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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爱我的那个人去了 粟宁问自己 ...

  •   名城到巴州要一天一夜。
      当初粟宁报考研究生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两个偌大的城市间竟然没有直通车。不过,她已经习惯从名城和谐号到申城,再在普快上睡上十二个小时,最后托潭州的人买一张车票回到家中。
      不过这天她没有托人买票,这次回来她并不想告诉任何人。
      下了火车,她给老妈发了条短信告诉她到了,走到火车站广场外边等公交车。骑摩托车的看到她拖着行李箱,用蹩脚的普通话问她去哪里。她直接用巴州话告诉他们她是巴州人,言下之意是他们宰不了她。摩托车司机把手塞回固定在车把手的皮手套,识趣的开走了。
      公交车来了,粟宁上车,公交车从火车站的大白鸽旁缓缓开过。1995年粟宁在东方红小学读六年级,学校组织春游参观巴州的新火车站。他们小分队在这栋大白鸽建筑里穿梭了一个小时,那时候还有不少建筑师之类的崇高理想。如今他们走到外面见识了不少火车站,这栋建筑残破了,心里的理想也早就忘了。
      半个小时后,公交车开到了城北把粟宁放下。
      城北有两家毗邻着的老国企,一家制药厂、一家化肥厂,都曾经是市内数一数二的大企业,辉煌的时候,机器运转的轰隆声方圆十里都听得到;不过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事了。
      粟宁的家在老国企制药厂的老居民区里。这扇门正敞在化肥厂的正门旁,前面的路因为大卡车常年运化肥,被压得坑坑洼洼。莫说沿街开着的小饭馆和麻将馆,日常的垃圾和潲水就往路上泼,这条街就从来没干净过。
      粟宁连拖带扛,把行李箱拉到了居民区门口。张望四下,果然看到小卖铺里的老妈。
      “妈。”粟宁叫她。
      回头的吴丽萍是个鹅蛋脸的中年女人,从眉眼的神韵看,年轻时她是个大美人。她笑眯眯的对坐着的人说,“我女儿终于回来嗒,我走嗒!”
      粟宁对着那群人叫了声叔叔阿姨好,拉着老妈回家。
      “你没打牌?”
      吴丽萍揉揉肩膀,抱怨说:“最近疼得厉害,想打也打不了。”她是制药厂的包装工人,包了二十年的药片,颈椎、肩椎和手腕都落下了炎症,用久了就酸痛难忍。
      “没有抹药吗?”
      “抹了,也没用。关键是打不了牌,无聊得只能看。”
      “怎么不跟曹姨她们出去玩玩?”粟宁口里的曹姨叫曹春莲,和吴丽萍是制药厂同一车间的包装工人。她俩在十几年前是这一带的两朵金花,去舞厅跳舞都应接不暇的。如今两人都是离异妇女,下岗在家。生性淡泊的,如吴丽萍,就帮人带带孩子,顺便打打牌;性子豪爽的,如曹春莲,进了保险公司,过得风生水起。
      “她才没空理我呢。”吴丽萍给女儿拿了脱鞋换上,进厨房做饭。“饭早就熟了等着你,菜热下就可以吃了。”
      粟宁从背后默默地揉着吴丽萍的肩膀,问:“奶奶是怎么回事?”
      “说是跌了一跤,不行了。”
      “去年她的身体还那么好。”
      “说是前天跌在路边,你知道乡里的人少,一直到晚上她才被熟人发现。”
      粟宁想到那个画面,心里一滞。
      “医生怎么讲?”
      “讲是熬不过明天。”吴丽萍叹口气,扔了一盘青椒下锅。
      “那我吃完饭就下乡。”
      吴丽萍把火一关,看牢女儿,说:“所以说,我叫你不要回来,你回来了也赶不及。”
      “妈,她是真的疼我的。”
      吴丽萍没说话,再次把火打开炒菜。“他们也找了你爸爸,说联系不到。那个畜生,老娘快死了也不出来。真是猪狗不如。”
      “我是不想让你下去受苦。你爸爸不在,只能你来尽孝。你还这么小……”
      “妈。”粟宁无奈的看着她。
      粟宁的妈睥睨女儿那张和她爹一样倔强的脸,冷哼一声,交代了几句,便随女儿去了。

      不是吴丽萍要扔下女儿不管,而是她和她婆婆从她嫁入粟家那天起就结了仇。
      粟宁的奶奶五四运动那年出生在湘北的富农家,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后来嫁到魏家,粟宁的爷爷是生产队的队长,即使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时期,她家厨房里的米缸都是满满的。可惜两人膝下无子。1960年的春天,她嫂子的第四个儿子出生了,就是粟宁他爸。那家养不起四个儿子,就把最小的这个过继给了粟宁的爷爷奶奶。已是中年的这对夫妻对这个灵巧的孩子视若珍宝,不但供吃供穿,连上学的山路都是粟宁的奶奶背着儿子一步一步走过的。即使八年后,粟宁的爷爷又领养了一个女娃,奶奶对她的心思也远远不够。
      1982年,粟宁的爷爷因病去世,粟宁奶奶的两个孩子,一个师范学院毕业分到了镇政府,一个初中肄业在家种田。此时说她把儿子奉为天也是毫不为过的。可是,她这个乖儿子好好的镇长秘书不做,却在城里学习时认识了一个狐媚子的姑娘,说要调去城里。她深深爱着自己的儿子,所以儿子娶这姑娘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但看到儿子的目光日日胶着在媳妇身上,她坐不住了。
      俗话说,树老根多,人老话多。后面的故事,粟宁也有参与其中,想想也怪不好意思。有谁会从小就认为自己的母亲是个恶魔?父母的工作都很忙碌,粟宁小时候常和奶奶在一起,听奶奶说她的母亲有多么的坏心肠。直到某天,世界大战爆发,母亲哭得天崩地裂,说奶奶在所有人那里造谣说她水性杨花、虐待老人,连自己的孩子也疏远她,奶奶则吵着要老爸和老妈离婚,粟宁的老爸拿了把菜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世界才安静下来。粟宁吓呆了。她想起老妈平时温柔的搂着她,哄她睡午觉,想自己可能是误会了自己的妈妈。她再扭头看两眼浊泪的奶奶,觉得她也好可怜。
      粟宁的姑姑在粟宁长到五岁的时候,来到城里通过她哥的安排,在一家国营宾馆里开始做服务员。这个不爱说话的红脸蛋姑娘除了干活,别的啥都不会,没半年就和人干了一架,偷偷跑去了四川打工。两年后年她带回来一个襁褓中的女娃,孩子父亲是谁,她哥哥打断她的腿她也不说。于是正是在这婆媳决裂的1992年的夏天,粟宁的奶奶带着女儿回到了乡下,粟宁的姑姑死死抱着女儿,就像一张纸片贴在奶奶身边,飘来飘去。粟宁那么小,从她那麻木的眼神中看不出她到底怎么想。
      也在那一年,中国发生了一件倾巢出动的大事,下海潮。据国家人事部统计,1992年中国辞官下海者有12万人,不辞官却又投身商业的人超过1000万。另外还有数以百万计的教师、学生和科技人员在经商。一时间,“校长开发廊、教授卖泡菜”的故事街角巷闻。
      那时候的知识分子,是真的想挣钱。比起“干一行爱一行”的工人,他们率先看到了富裕生活背后的幸福在招手。这其中就包括了粟宁的老爸。他一介书生,弃笔从商,可惜头两年风光无限好,紧接着大潮退去,运气差者、无头脑者惨遭淘汰。粟宁的老爸由一个百万富翁,变成了个穷光蛋,最后被债主追得逃去了广东,不见其影。
      “真是造了孽。”粟宁的老妈回忆至此,总要抹泪哀叹几句。她还会摸着女儿细滑的手说,“可怜我家崽伢,一个能靠的都没有,在这年头可怎么办才好。”

      乡下的空气冷得刺骨。粟宁坐在长途汽车上,把围巾披在腿上,这样挡住一些门缝灌进来的风。车里许多人面前放着电暖扇的箱子,看来快过年了,乡里人也要购置年货了。
      这条路她已经走过了很多回。十几年前是同父母,后来是同进城接她的姑姑,五年前姑姑嫁人后,就是她一个人了。这种生疏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似乎是寂寞,似乎又是更深处的什么。她许多次下车,驻足在奶奶家门前,看到一位裹着头巾的老人、端着水盆从远处走来,她喊这位佝偻的老人奶奶,但她却看不清、听不见。
      那一刻仿佛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从心里涌现出来。
      “呲啦~”汽车门打开,粟宁跳下了车。迎面走过来个穿着黑色雨鞋的大叔,他看粟宁那张白净的小脸蛋,问:“是宁伢子吧?你爸爸妈妈呢,怎么没来?”
      粟宁从来记不住这些人的脸,喊了声叔。
      那大叔到倒不介意,叹了口气:“你奶奶快不行了。你快去看看吧。”
      粟宁第一次瞧见奶奶的小院如此的热闹。几个人烧了盆火在院里,围着闲聊,见到粟宁进来,用各式各样的眼神打量着她。其中有个红脸蛋的姑娘见到粟宁,乖巧的喊道:“姐姐。”
      这是粟宁姑姑的大女儿阿娇。
      “放假了吗?”她问阿娇。粟宁心里并不讨厌这个妹妹。可惜这姑娘和她母亲一样,是做事的一把好手,不会读书,到初中了还只会加减不会乘除。
      她见到粟宁害羞,扭头进屋了。
      粟宁一进屋就闻到了一股陈腐的气味,那是床头病入膏肓的老人的气味。
      她的皮肤薄得如同一张黄纸,包在骨头上。她微张着的浑浊的眼睛,瞟到了走过来的粟宁,发出了“呜呜”声,伸出了干枯的手。
      粟宁心里一抖,上前握住了奶奶的手,却听见身后有人惊呼:“莫靠近她,快死的人吐出来的气晦气!”——那是粟宁的姑姑。
      “她现在怎么样了?”粟宁问。
      “医生上午来看过,说活不过今晚。”姑姑往屋里的火盆了添了铲碳,问:“你呷饭了冒?(吃饭了没)”
      粟宁摇摇头,只看着奶奶的脸。她姑姑斜了她一眼,出去了。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了笑声。
      屋里两祖孙静静的待着,就像她记忆中的那些日子一样。她睡在奶奶身边,奶奶双手抱着她的双脚,用老人微薄的体温温暖着她。屋里昏黄的灯一晃一晃。外面听不到任何声音,安静的让人害怕。每天早上起来,她说,太无聊了,我今天就走。老人求她,再多住一天,多住一天。我买了肉,腌在那里。还有新鲜的鸡蛋,城里是吃不到的……
      粟宁问自己,为什么当初我连一天也舍不得给她。而现在,她一天也不舍得给我了。
      粟宁太累了,不知不觉在病榻前睡着了。醒来时天色已暗。她看看奶奶,她的眼珠子缓缓的转动着,不知道在看哪里。
      阿娇进来叫粟宁吃饭,一桌不知名的人围在一起,大多是附近的邻居和奶奶的亲戚。有个老太太吃着吃着泪眼婆娑,粟宁只好放下碗,让她挽着手,一遍遍的叹气。
      “你奶奶这个人呐,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抽着烟,直感叹,“我家孙子顽皮,当年往你奶奶院里扔了几块石头,她竟然大年初一早上起来烧香,咒我家断子绝孙,你看这、这,是要气死人喏——她骂我这个老头就罢了,咒我家那些小的,要不是看在她是村里最老的老人,我真是——”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她是每个人都骂了个遍,如今呢,倒在路上一天才被我发现,驮回来就不行了……”
      粟宁对他说了声谢谢。
      “我说啊,你爸爸只要回来了,我们村里人非要扒了他的皮不可。”另一个似乎是村干部的大爷望向粟宁,问:“你爸爸联系过你没有?”
      粟宁摇摇头。
      “畜生不如!”他怒得拍桌子,继而低头对粟宁耳语,“你奶奶这个样子吧,就算挨也挨不了多久了。我也知道你家是什么情况。我们村的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了,也不求什么,尽量把你奶奶的丧事办得好一点。七天是搞不了了,就三天吧。”
      粟宁不懂那些,点头道:“一切你们做主。”
      “那好,我们先商量好了。你爸爸不回来,你就替父行孝。礼钱我们村里先帮你收了,我们村里的人搭棚子、办食堂、买烟酒和副食品,一切从简,等所有结束了再算账。放心,我们都是尽点义务,不得贪你的钱。”
      “谢谢嗯呐噶(您)。”粟宁看看那黑洞洞的屋子,点点头。

      吃完饭,一群女眷在粟宁奶奶的屋里坐着烤火,说些闲话。
      粟宁坐在床边,拉着奶奶的手。好多次她以为奶奶去了,但她喉头咯噔两下又开始了微弱的呼吸。
      粟宁想起去年夏天,她带着老妈给的一千块钱来看奶奶。奶奶说,你妈其实是个好人,叫她不要生我的气了,有空了也来看看我。那天,她陪着老太太去村里的商店,听见有人指着她们议论他爸,老太太上去把那些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让她好难堪。
      粟宁这辈子从来没见过一个人,会爱人爱得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噫、噫——”老人的嘴里一直发出这样的声音。
      姑姑给老人擦了把脸,冷不丁冒出一句:“闻艺是你爹的小名,她一直等你爹。”
      有个大婶走到床前对粟宁说:“你告诉你奶奶,你爹在路上了。”
      “为什么?”
      “你看她这个样,不说她不安心啊。”
      身后的女人在推搡着她,粟宁不及多想,凑到老人耳边说:“奶奶,爸爸已经来了,在路上了。你要快点好起来啊。”
      没想到,老人的手忽然激动的抓紧了粟宁,一口气吸了进去,再也没吐出来。
      粟宁愣住了。身边的大婶探了探老人的鼻息,哇的一声叫出来:“她克(去)了!”
      “婶呀——”女人们拥了上来,不知是真是假的扑在老人身上哭喊着,把粟宁挤到了一边。
      粟宁的手机响了。她对手机那头说:“妈,奶奶她死了。”
      放下电话,她捂住脸痛哭起来。

      村里人办丧事有经验,从搭灵堂、建食堂、请做法式的几乎在一夜就搞定了。
      粟宁披麻戴孝,准备了一个沙袋子在脚下放着,来人就下跪,听人们慰问不痛不痒的话。每个人都认识她,她却谁也不认识。
      她见到了她的新姑父,是个憨憨傻傻的中年人,笑起来牙齿有个洞,说话会漏风。他一手拉着阿娇、一手抱着他和姑姑的第二个女儿,在灵堂里忠实的行使着女婿的职责。下跪、念经、拜祖、跟法师绕着棺材一趟趟的走。两个小姑娘困得跪在沙袋上打瞌睡,脸差点戳到香上去。
      十二月底的湘北是零下三度。粟宁跪在灵堂门口,面朝苍茫大山和腊月溯风,冻得浑身僵硬。两天后,她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倔强的泪又哗哗的流了出来。
      吴丽萍是真的不想面对这些从农村人。但想到自己的女儿独自在乡下受罪,她又忍不住的心疼。她带着女儿和村里的干部们开了个圆桌会议,迅速的将礼钱和丧礼钱的问题给处理了。办酒所剩不多,她一分钱没拿,留下了给干部们买烟。
      老太太出殡那一天,天阴了,夹杂着冰粒子的雨点打了下来。
      村人一路吹吹打打,把老太太的棺材扛上山。她的坟早些年就砌好了,就在她老伴儿的旁边。位处山顶,鸟瞰水库,风景好得不得了。
      不过这山路被冰粒子覆盖着,大家走得惊险万分。有人说,这老太太都死了还要折腾人一回。真是可气又可笑。
      棺材被推进坟包里,三十六响鞭炮蹦跶着,粟宁抱着奶奶的遗像在坟头扎扎实实磕了三个头。他们回到那破房子里时,村人都散的差不多了。
      粟宁老远瞧见屋门口站了一群人,她姑姑被围在其中,目光穿过人群冷冷的看着她。
      “怎么了?”粟宁问。
      村支书走过来直摇头:“这也是个没良心的,刚才都没送她娘上山,这会儿守着门生怕你把她娘的东西抢了。”
      粟宁可笑的摇摇头:“我一开始就跟她说了,我只要奶奶身上带的一个硬币,留个念想就行了。”
      话音未落,那边吼起来:“我就是都不给,都是我的!”
      吴丽萍上去欲扇她耳光被拦住了:“你良心是被狗吃了吧?!我屋崽只要一枚硬币,你贪什么贪!”
      “不!我哪个都不给!我服侍了这个老太婆一辈子,但她心里只有她的崽。她什么时候把我放在心上过?什么时候把我屋的崽放在心上过?这些是我应得的!我谁都不给!”
      粟宁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激动过。她双臂抬起来挡住所有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嘶吼着。而她的两个女儿就像贴在她身后,呆滞的脸庞如她们的母亲一样透着不自然的红润。
      大家都沉默了。
      粟宁默默的搂着老妈的腰,回到了巴州。吴丽萍一路都在念叨:“你姑姑真的是农村人,一点道理都没法讲。你放心,明年清明我给老太太上一次坟,你就不用再来了。我到时把那枚钱币要回来,我们做的算是仁至义尽,和这些乡下人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粟宁心想,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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