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章 一无所有 小心驶得万 ...

  •   小心驶得万年船。老郑年轻的时候在运输队当兵,虽然开车的技术锻炼的炉火纯青,但个性有些毛糙,也不是没犯过错。连队里的连长总提醒他说“平路跌死马、浅水淹死人”,告诫他开车要小心。后来他退伍回到巴州改开出租,一直没忘了这句话。所以,开出租开了二十多年,他老郑开车是众所周知的又快又稳又安全。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老郑上个月还在为儿子升职沾沾自喜,这个月却被一辆飞奔的跑车一头撞进了医院。车祸发生在凌晨三点半,他值的是夜班,路上没什么客人,他沿着解放一横路向人民广场方向行驶,没想到后头急速飞过来一辆意图变道超车的保时捷,一头从左后轮撞上了他的捷达,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随着车急剧的挤压变形,整个人翻了上去。这个老实巴交的老男人还未来得及呼救一声,就眼前一黑,痛晕过去。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在他晕死过去后,那辆撞裂了车头的保时捷上摇摇晃晃地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绕着车走了两圈,又看了看挤压变形的出租车,晃着晃着又上了车——走了!
      一个下夜班的小姐看见了这一幕,不敢靠近现场,打了120。
      救护车来了,交警也来了。老郑在医院24小时,脑部外伤大出血,脊椎重大创伤,一度心跳停止,医院用了大剂量的多巴胺汁和去甲肾上腺素,保住了他这条命。
      可是命虽然保住了,身体却给撞成了个半身不遂。老郑昏迷了三天三夜,终于睁开眼,看到自己浑身不能动弹,嘴一歪、一阵哆嗦,差点给气死过去。
      郑妈趴在床头哇哇的哭。嘴里念叨着,那个天杀的杀人犯哦,你天杀的倒霉啊,我们娘三儿可怎么办哦——
      郑萌和郑小芽请了假赶回来了,平日里威严的顶天立地的父亲变成这样,他们实在难以接受。小芽伏在郑妈背上哭岔了气,而郑萌像眼红的公牛似的去交管部门闹,警察说,傻逼你别妨碍公务,事故原因我们还在调查中。
      “调查中?三天了为什么还在调查中?到底是谁撞了我爸?!!!”
      警察叔叔们冷了脸,有人开口了:“这起事故只重伤一人,只能按一般事故处理,现在路上天天有人死,你们人还没死呢,急什么?”
      有个人问:“你们交通事故认定书的申请交了没?我们出具了认定书才能确认到底是不是你家人的过错。”
      “人都那样了?还过错?那个撞人的人呢,连影子都没有?!”郑萌要疯了。
      一个老交警出来缓解剑拔弩张的气氛,把郑萌拉到了一边:“小伙子,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跟他们犟也没用,你家人出事的地点正好是监控的盲角,时间又是凌晨三点,事故的调查确实有点难度。谁不想把工作做好,把问题解决呢?我们保证尽快解决这个事情,行不?”
      郑萌被轰出了交管大队,回到医院,发呆到了傍晚,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郑妈:“娘,老头的医药费怎么办?”
      郑妈已经哭得只剩一口气了,她悠悠的叹了口气,然后咬牙切齿的说:“卖!借!砸锅卖铁、死皮赖脸也要治好你爹的病!”
      郑萌的心被系上了一个大秤砣,一直沉、沉下去。他心想,我们这个家算是完了。

      郑萌的亲戚们走马灯似的来上演苦情戏。这个家里孩子要上大学,那个家里公婆卧病在床,更有甚者,上来把至今未抓到的肇事者和公安民警骂了个狗血淋头,紧接着就脚底抹油,——总而言之两个字:没钱!
      出租车公司的人过来“慰问”,忙不迭的把关系撇开,扔下了五千块钱,算是终结了劳动关系,还得自认倒霉。保险公司也过来看了下,责任认定郑爸毫无责任,就无所谓保险赔付,拍拍屁股也走了。
      郑妈把这两年给儿子攒的结婚钱掏出来,把家里值钱的变卖了,还有郑萌的两个不大富裕的舅舅资助了一点,郑爸总算是脱离危险期从重症监护室移了出来。只是如今这住院比住总统套房还贵,一家人即使吃饭能将就,郑爸的后期恢复却是将就不了。
      “要不把你爸抬回来,在家里养吧?”郑妈问儿子,这些天她没日没夜的守在医院,面色憔悴,往日说话的神气都没有了。
      “我再想想办法。”郑萌赶走了守夜的郑妈,测量了一下郑爸的体温,确认安稳了,才走到外面的花园躲着抽根烟。
      夕阳下郑萌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换了一块新的电池。诺基亚的开机声响起来,开机语慢慢的浮现出来——向未来的每一天招手。这是粟宁十六岁那年写在他的生日贺卡上的话。他有了手机后就把这句话作为了开机语。
      现在的他忽然很想听见粟宁的声音。这几天的郑萌虽然像家里的顶梁柱一样,支撑着母亲和妹妹。但没人知道,他多么需要一个出口。
      嘟嘟几声后,粟宁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萌萌?”
      若是平时听见她这么叫他,他一定会跳起来,但是今天他却没有说话。
      “郑萌?是你吗?说话啊?”粟宁奇怪的问。
      “粟宁。我……”他的心在抽痛,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粟宁察觉到异样,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爸出车祸了。”他终于说了出来。
      “啊,怎么会这样?!”她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刚脱离危险期。”
      粟宁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能做什么?”
      郑萌茫然了,她能做什么呢?他呐呐道:“钱,你有么?”
      她又是沉默,然后说:“钱没有,命倒有一条。”
      虽然答案在意料之中,但她不同于平时冷淡的口气还是让他心口一滞。郑萌觉得心里扑闪的那一丝光线也被扑灭了。
      “算了,当我没说,谢谢。”他挂了电话。他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直到烟头烫到了他的手。“嘶——”他甩了烟头,含住自己的手指头。
      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一般汹涌过来,他抱住头,低头啜泣。

      如果这世上每个人之间的感情能够划上等号,那么就两性的结合于如同大自然哺乳动物的繁衍一样简单了。可惜,几乎人类所有的感情都是不平等的。即使你的感情付出如潮水,在对方来说却不如他人垂怜的一滴甘霖。粟宁或许能感觉到郑萌对她的依赖,但她宁可相信这是两人之间深厚的友谊,也不愿去相信他喜欢她。因为对她来说,一个她重视但不爱的人的情感,只会让她的人生更沉重而已。
      就在老郑出车祸的那一晚,粟宁来酒吧上班,意外的看见老板娘叶姐端着盘子忙里忙外。
      宋迎呢?她问。
      Lily摊开手:“She is bloody get in trouble。”语气很不满,跟谁欠了她一千块麻将钱似的。
      阿瑞侧过身悄悄对粟宁说:“你这两天没来不知道,前几天那小姑娘在家割腕自杀,幸好被及时发现送往医院,不然没命了。”
      粟宁皱眉回忆了一下,不确定的问:“是情伤?”
      “不知道。”
      叶姐把客人点的单子往柜台上摔:“闲扯那些做什么?没看到客人这么多吗?还不赶快换衣服上班!”
      叶姐这个人平时还是挺和气,但是她心情一旦不好,脾气就会很坏。至于她心情何时不好,那只能碰运气了。
      粟宁赶紧进后头换了工作服出来。
      今天是周末,酒吧的鸡尾酒买二送一,附近公司的小白领都喜欢过来喝一杯。酒吧的生意就是这样,气氛越热烈,来的人越多。将近十一点,两百多平的场子里人头攒动,摩拳擦掌,有的人醉了被扶了出去,有的人醉了爬进来继续喝。直到凌晨一点,粟宁终于抽出空来,问阿瑞:“宋迎在哪家医院?我们明天白天一起去看看她吧。”
      阿瑞摇头:“这种情况我就不去了,你帮我买点水果慰问她吧。好好劝劝她,年轻还小别动不动就自杀。”

      第二天,George约粟宁吃中饭,粟宁说没时间。George问,你不是周三没课吗?他好生纳闷,自从回到名城两人吃过一次饭后,她总有借口推脱不与他见面。不料那头答,我要去医院看望个病人。George是个gentlemen,礼貌地挂了电话。
      其实粟宁哪会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她只是不想见George罢了。她这个人往好里说是自尊心强,往不好的说就是虚荣。以前她黏着他学习英语是好面子,觉着被人见着与老外做朋友很光荣,现在不想见他也是好面子,怕人说她崇洋媚外。这必然是跟着她的年龄的变化而变化的。反倒是George,虽不保没有一丝目的性,但对着粟宁倒还是坦诚的。

      粟宁下午去名城医院,见着了病榻上的宋迎。她脸色苍白,想要起身抬手去取吊瓶却够不着,手腕上的绷带露出来,白得狰狞,而她身边坐着个瘦瘦的男生,却趴在床沿酣然大睡。
      粟宁平日是不容易生气的,这会儿看到这幅场景也忍不住火冒三丈,她按住宋迎问:“你这个笨蛋乱动什么,干嘛不叫那个混蛋起来?”
      宋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说:“姐,你搞错了,他不是那个混蛋,是我同学。”
      “啊,”粟宁没想到守着她的另有其人,不由尴尬地问:“你现在能起床吗?要去干嘛?”
      “姐,我憋了一上午尿了,你要再堵着我,我就尿床上了。”
      粟宁不好意思的把宋迎扶下床,帮她脱裤子上厕所,以前宋迎喝多了的时候粟宁就这么干过,熟能生巧。
      两人回来的时候,睡着的那小伙已经醒了。他睡眼惺忪,神情憔悴,看到陌生的粟宁,拘谨地说你好。
      宋迎对他说:“下午有我姐看着,你去上班吧。”
      粟宁和那小伙对视了一下,外观上忽略不计,眼神一看是个纯良的。于是笑着对他说:“放心有我在。”
      小伙揉揉头发,匆匆忙忙走了。
      粟宁扶宋迎躺下了,把她露在外头的手放回被子里收好,问:“还疼吗?”
      “开始不觉得,现在疼了。”她低头说。
      粟宁不知道说什么好,更不好问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有叹气。
      这一叹气,宋迎红了眼圈。说:“姐,我怎么那么贱,喜欢上个混蛋?”
      粟宁见状,软言软语道:“管是哪个混蛋,为人家自杀就不值得,命是你自己的,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宋迎点头道:“我已经想明白了,他连我自杀都不肯来看我,他根本不值得我去爱。”
      粟宁一听情啊爱啊就头疼,赶紧问:“刚才那个男孩是什么人?”
      宋迎说:“是我高中同学,他也在名城打工。”
      粟宁点头道:“他看着还行,你也别总喜欢那些不着调的人,看看哪些是对你好的。”
      宋迎不做声。像她这种整日生活在声色犬马场所的年轻女孩,要一时转换定位还很难。
      粟宁倒也不再多说,不然就唐僧了。她说:“总之好好养病,这种事还不能跟父母讲,只能自己担着了,有什么事跟我说。”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宋迎乌黑的大眼睛里流出来,粟宁心里感叹一声,真是一只好看的小白兔。只听“小白兔”怯生生的问:“姐,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钱。又是钱。
      粟宁站着取款机前,把卡里的余额数了又数。上个月的工资借给宋迎,这里面剩下的钱大概只够她花一个星期了。
      她身后站着个老女人不耐烦地问,你啊取完了?
      粟宁赶紧把钱塞进包里,走了出来。取款机旁边就是医院,人来人往的,每个人的脸上有痛苦有怜悯有祈福,但大多是麻木。空气里透着冷峻的消毒药水味儿。这就是生老病死的味儿,粟宁想。
      粟宁把钱交给宋迎又坐了半晌回学校了,半路上她接到郑萌的电话。我爸出车祸了,他说。
      粟宁心里一沉,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我能帮什么忙?
      他说:要钱,你有么?
      粟宁看看车窗外凋零的梧桐,说:钱没有,命倒有一条。
      不然她还能给什么呢?她郁闷地想,我一无所有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一无所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