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书事》早暖霜白

38、第三十八帧 香雪海 塞北花，

　　塞北花，江南雪。在北城人还在梦中熟睡的时候，早春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漫天飘洒了下来。这雪花不大，如云端剪轻素，落入护城河里便消失不见，飞在层层叠叠的亭台水榭上积下一道道雪痕。三元坊外的大道上新开了一家酒店叫“香雪海”，墙头的腊梅开得正好，在雪花中颤颤巍巍、愈发显得娇俏可人。
　　但这样的平静很快就随着北城人的起床而打破了。春节临近，北城人忙着采购年货，那些百年老店也愈发忙碌起来，打蜜糕、裹桃酥，还有外地人过来旅游必买的枣泥饼和粽子糖——真是忙不过来！路上化开了的雪打湿了人们的鞋底，空气愈发的阴冷刺骨，但北城人迎接新年的心情是愉悦的，每个人见了面都喜气洋洋的。
　　叶青今天不到六点就起床出了门，她套上了衣柜里最厚的羽绒服和雪地靴，但出门的一刹那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梓年在外头等着了，招呼她赶紧上车。
　　“你怎么来了？你中午去就行了。”她说。
　　“这么冷的天你骑个小电瓶跑来跑去很容易冻着，还是我送你吧。”他说。
　　叶青哦了一声，乖乖爬上了车。摘了帽子和围巾，感叹：“真冷啊，他们怎么就挑了这么个日子？”
　　他说：“天气预报说今天天晴，等上午太阳出来了就暖和了。”
　　叶青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李梓年说：“你先睡会儿吧，到地方我再叫你。”
　　叶青笑眯眯地亲了他一口。歪头睡了。
　　到化妆工作室，谢晓婉已经在化妆间里化妆了。她见着叶青和李梓年，从化妆师的指头缝里朝他们喊道：“我还有十分钟化完，叶青你先去穿伴娘服，就在后头那沙发上。换完了你来化。”声音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叶青摆手：“我从不化妆。”
　　“哎，化点淡妆，不然到时候上镜不好看。”她劝道，“你还没怎么和李老师合过影吧，这次可以多拍几张，我给你挑的礼服可漂亮啦。”
　　叶青看向李梓年，他双手插袋，微笑着看着她：“去呗。”
　　叶青有点不好意思地去了。
　　谢晓婉趁着空隙跟李梓年打招呼：“李老师，你把小女友看得很紧啊，一大早就跟过来了。”
　　“年纪大了晚上睡不着。”他答。
　　晓婉当做没听到李梓年嘲讽口气，笑问：“你们也快了吧？”
　　李梓年点点头，眼睛已经被换好礼服的叶青吸引了过去。谢晓婉给叶青选的是一套粉色缎面的抹胸小礼服，小腰掐的恰到好处，露出修长的小腿。李梓年看着亭亭玉立的小女人，心里想着不知道她穿上白色婚纱是什么样子……
　　“李老师，”谢晓婉打断他的臆想，“我需要叶青帮我调婚纱，你先回避一下吧。”
　　李梓年出去了。叶青在落地的大穿衣镜前帮谢晓婉调试婚纱里的衬裙。“嫂子，你真美。”她看着镜子里的新娘感叹。
　　“女人最美的时候就是穿婚纱啦。你到时候会比我更美。”她清脆地笑着。
　　叶青讪讪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怎么没有？刚李老师都说你们快了。”
　　“那是他瞎说。”上回让她演了出戏以后就没了江都那边的消息，她虽然拿了他家一百万，但放在户头上心里总是忐忑不安的，也不知道李梓年后头打的什么算盘？
　　“李老师可不会瞎说。你就安安心心地在家里等他的大花轿上门吧！”
　　叶青脑补了一下李梓年穿个长马褂、挎个大红花的样子，哈哈笑出来：“等来了再说吧！”

　　全国各地的婚俗不尽相同，有的赶早、有的赶晚。这北城的婚礼就在正午举行。叶青化完妆，跟着谢晓婉从化妆室到嫂子娘家，再跟着接亲的大部队到酒店。她左手拎着收红包的大手袋，右手揣着他们的婚戒和捧花，亦步亦趋地跟着家睦和嫂子，从仪式开始到敬酒环节，跟急行军似的，马不停蹄。回头看看李梓年，他正坐在下面的嘉宾席里，不停有人过来打招呼，也是应接不暇。高跟鞋上的脚几乎要踩断了，她欲哭无泪地想以后我的婚礼绝对不这样，太折腾人了。
　　婚宴行至尾声，叶青终于喘口气，跑到李梓年身边吃点东西。不一会儿，微醺的家睦过来对叶青说：“叶子，我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叶青嘴里的青菜如鲠在喉。从婚礼一开始，家睦的母亲就以一个久病病人的身份，虚弱地坐在主桌的一角，没有任何发言，只面带微笑地看着台上。叶青不敢看那边，就怕自己看了心软。
　　“我不想去。”叶青闷闷地说。
　　家睦用他喝的红彤彤的的眼睛一声不吭的看着她。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李梓年牵了她的手：“我陪你去。”
　　她愤愤然地起立：“这次她要再打我，我可要还手的！”
　　家睦笑了，领着她去见他妈。
　　“阿姨。”叶青抿着嘴唤她。
　　奇怪的是这次她看清了叶青，竟然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而是笑了笑，说：“坐吧。”
　　叶青一脸茫然地拉着李梓年坐下了。
　　“这是你男朋友？很俊呐，和你很配。”她笑着问。
　　家睦对她说：“妈，你不是说有话对她说吗？”
　　“啊？是吗？”她困惑地望了一眼家睦，“我不记得了。她不是小婉的表妹吗？”她夸奖说，“你做伴娘很漂亮啊。”
　　叶青和家睦对视了一眼，家睦的眼睛更红了。叶青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堵住了似的，紧紧地攥住了李梓年的手。
　　“谢谢阿姨。你今天也很漂亮。”叶青说。她的确是很漂亮，虽然两鬓已经斑白，但年轻时美丽的痕迹还在，褪去当年的娇媚，披上了柔和与世无争的外衣，在喜气洋洋的喜宴上显得特别美丽。
　　“漂亮什么，我都一把年纪了。”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鬓角的头发，仰头问家睦，“你们搞完了没？小婉在哪？让她扶我回去吧。”
　　叶青赶紧起立给她让出位置来。正准备牵着李梓年的手离开，她忽然叫住了叶青：“你今天很漂亮，你爸爸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一定会很高兴。”
　　叶青诧异地看着她。她的眼神忽地变得很恍惚：“你长得很像他。很像他……”
　　小婉过来了，她也喝得一脸通红，不好意思地跟叶青道了谢，交代了一下后续的事，跟家睦一起搀扶着母亲离开了。
　　叶青默默地去更衣室换下了伴娘服，穿着羽绒服走出了酒店。
　　天空果然升起了一轮太阳。路上的水渍基本已经晒干了，只有屋顶薄薄的一层白雪还在融化，顺着青砖黛瓦一滴一滴地淌下来。
　　她站着发了一会儿呆。他站在旁边看着。
　　半晌，她重重地哈出一口雾气，就好像要把胸口的废气全部排出去似的。
　　“这天怎么这么冷啊啊！”她把脸埋在围巾里抱怨着。
　　李梓年斜睨她一眼，把她揽到了怀里。
　　“李老师，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呢？”她闷在他怀里问。
　　“你说了算。”
　　“过了年咱就结婚！”她赌气似的说。
　　“行啊。”
　　“我是说真的啊。”
　　“我也说真的啊。”
　　见叶青用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他，李梓年乐了：“你要愿意，下个月跟我回江都过年。”
　　叶青一愣，说：“过年不行，我得陪我妈。”
　　“初一在你家，十五回我家。可行？”
　　叶青踌躇着问：“去你家？会不会尸骨无存啊。”
　　“胡说什么呢。”他拍拍她的头，“我爸妈一直盼着我快点带你回去呢。”
　　叶青思忖片刻，鼓起勇气说：“去就去！说好了，你得保证我的人身安全！”
　　“放心吧。”李梓年自然是没打算告诉她，卫老最近按照他的话时不时在老爷子面前提起她，老爷子现在已经对她感兴趣了。他损失几本书不算什么，重点是，看样子老爷子琢磨着让她做李家孙媳妇儿呢。
　　一切都很顺利，李梓年笑得像只狐狸。

　　早春的那场雪冻了几天，到临近春节的时候，天气忽地转暖了。本应该是三四月份开的桃花忽地在二月抽了枝、发了芽、开了花。饭饭告假回老家过年，Markus和Chris的学校早早放了寒假，他们开开心心地回了国。家睦带着晓婉去马尔代夫度蜜月，林妲在三亚开会，陈立斌立马跟过去了。大家都像这早春的桃花朵朵盛开，唯有叶青，因为李梓年要回去处理家里的事，一个人留在青原书店，无聊的整理着书架。
　　学生们都放假了，书店空荡荡的。叶青琢磨着要不要明天把青原关了，回家睡大觉算了。但一想到那白花花的房租飞出去又回不来，她还是决定坚持把书店开到二十九。
　　可惜天不如愿，一通重要电话打过来，她屁颠屁颠地跑去了北城一隅的光禄镇。邓福山的桃花衍亘五六十里，窈无穷尽，此时已有许多北城人和附近城市的人过来探梅。
　　桃花开得灿烂，花树下的茶馆里两个老头也笑得跟祖国的花朵似的。叶青远远看着，心里直嘀咕：为什么她就这么招老头老太喜欢呢？这是为什么呢？
　　当然，这其中有她未来的爷爷，所以她丝毫不敢怠慢。
　　卫老招呼她在旁边坐下，问：“在忙些什么呢？这么半天才来。”
　　叶青在心中腹诽：我从三元坊打车过来可是花了一百块啊。“还是书店的那些事。”她答。
　　“小姑娘，你在书店上班？”李老爷子铜铃大的眼睛目光闪闪。
　　叶青十分不确定老爷子对她到底了解了多少，但尽量实话实说：“我开了一家书店，在三元坊。”
　　“卖旧书？”
　　她腼腆地答：“不是，旧书是搭着卖的。”
　　“现在书店生意不好做啊，”老爷子问，“怎么想着开书店的？喜欢书？”
　　叶青想想，点点头。
　　老爷子就笑了。他仿佛是说服卫老似的，说：“现在喜欢书又懂书的年轻人不多了。”
　　卫老笑得别有深意。
　　老爷子又问：“你多大年纪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叶青看了卫老一眼，他朝她点点头。她只好答：“我虚岁28，父亲几年前去世了，现在只有一个母亲，退休了在家。”
　　老爷子点点头，敛了笑意。他虽然胖乎乎地，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不笑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就会变得很有威严：“你母亲一定非常不容易。”
　　“是。我有一个好母亲。”她点点头。
　　“她很孝顺的，本来是在国外留学的，为了陪她妈，又回来了。”卫老在旁边说。
　　叶青表情一呆。刚想反驳，卫老朝她使了个眼神，她只好悻悻然住嘴了。
　　李老爷子听了很是高兴，可能坐的太久，哼哧哼哧地换了个姿势，凑近叶青问：“小姑娘，我问你个问题，你不要觉得唐突啊。你结婚了没？或者你有没有男朋友？”
　　叶青条件反射地又去看卫老，他朝她摇摇头。她只好苦笑着说：“还没有。”
　　李老爷子的眼睛就放出光来，他端起面前的茶盅啜了一口，平息了一下心情，问叶青：“这个，我有个孙子叫李梓年，你见过的，就拍书那天做我旁边那个小伙子。你觉得怎么样？”
　　叶青忽然有种特别滑稽的感觉。她依稀明白了李梓年和卫老唱的哪出戏，但李老爷子那殷切的眼神，还有卫老在一旁忍着笑喝茶的神情，真的让她觉得哭笑不得。
　　好吧，这戏还得靠她演下去！
　　“他、他挺精神的。”她面露羞涩。
　　老李脸上“我就知道”的得意之色一览无余。
　　“我孙子今年三十四了，大你六岁，和你配刚刚好。平时没什么不良爱好，长得不错、人也稳重，就是一直不肯好好找对象。你看，你们都和书打交道，又有过一面之缘，你愿不愿意再和我孙子见个面，两人深入的聊聊？”
　　叶青真的是忍了好一会儿才把胸口的那股子气给咽下去。
　　她咬了咬嘴唇，期期艾艾地说：“这太突然了吧……”
　　老卫被茶呛到。
　　“哎，真不突然，自从上回看着你和我孙子站一块儿我就在琢磨这事了。你俩虽然不认识也没说过话，但看着可配了。”李老爷子急了，直向老卫使眼色。
　　老卫清了清喉咙，说：“小叶啊，这个梓年我是看着长大的。确实不错。你考虑考虑？”
　　“就是，”李老爷子兴高采烈地说，“不是说要你马上答应我，你可以先考虑考虑。我知道现在年轻人的习惯，你要是不介意，我把我孙子的手机号告诉你，我让他跟你联系，你要是不愿意不理他就是。”
　　她迟疑了好一会儿，不好意思地说：“那好吧……”
　　李老爷子高兴坏了。卫老也乐坏了。
　　三人一块儿赏了梅，下了山，卫老在后头小声地对叶青说：“怎么样？我这戏演的还成吧？对了，你记得跟梓年说，他答应的那几个本子我明天就要看到，让他别磨蹭了啊。”
　　“好嘞。”她苦笑着答。

作者有话说

　　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