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书事》早暖霜白

37、第三十七帧 好戏登场

　　窗外，街道上的梧桐树被朔风刮得光秃秃，路边还留着昨夜结的霜。窗内，暖气开得足，会场里的水晶灯把每把椅子都照的锃亮，人坐的满满当当。台上背景墙的宣传片正在无声的播放着今天参拍的几件宝贝，台下人们交头接耳，等待江都国际商品拍卖公司和博古斋联合推出的今年冬季古籍拍卖专场的开始。
　　古籍拍卖是近些年才开始恢复和发展起来的。实际上在解放前，一本宋刻本远比宋代名家的字画拍的贵，再追溯到清朝，有“一叶宋版，一两黄金”的说法，那是因为宋朝的雕版印刷术技术成熟且存世较少的缘故。但古籍拍卖懂行的人不多，解放后文化禁锢运动不少，它沉寂了多年，直到2000年后随着国家法制健全和国际市场成熟才回暖。流失海外的善本归国、国内私人珍藏的善本大胆现身，才有了如今如火如荼的交易市场。
　　自从去年的春季场嘉德拍出一个两亿多的天价后，现在古籍拍卖市场大热，今天的专场更是人头攒动。来的人除了各地图书馆派出的竞拍专家队伍外，还有江都知名的几个收藏大家，以及一大批初涉此行的投资者。
　　李家老太爷一进来就被请到了第一排的位置上。他身边一左一右大家都很熟悉：左边穿绛红色羊绒衫的丰满的俄罗斯女人是他的第三任老婆娜塔莎；右边恭恭敬敬扶着他的年轻男子是他的宝贝嫡孙李梓年。颇有分量的祖孙二人加上一个俄罗斯妇人，实在醒目，经过之处免不了就有窃窃私语。
　　有人问：“他们是谁？”
　　“这你都不认识？江都的酉山阁的老李跟他老婆和孙子。”
　　“他整个外国老婆，老头艳福不浅呐。”
　　“听说是□□前跑去俄罗斯给带回来的。这叫逃命找老婆两不误嘿嘿。”
　　又有人问：“李家老爷子这些年都是由孙子代为出面，今天怎么出山了？”
　　“你没听说？今天拍的里头有他们李家流在外头的孤本。”
　　“原来如此。看来李家是势在必得？”
　　“虽是如此，我却想试试，看能不能出手拍下。”
　　“嘿嘿，你若真能抢下，先借我赏鉴赏鉴。“
　　“你做梦吧……”
　　这厢大家议论纷纷，那厢李老爷子已经在身边二人的搀扶下坐了下来。他这人年轻的时候昏定晨省、克礼复己，除了祖上遗传下来的藏书，最大的爱好就是吃肉，而且是吃肥瘦八层的极品五花肉。所以他从成年起就跟吹了气的皮球似的，肥膘与日俱增，到老了，高血压高血脂都来了，加上国内文化运动时逃跑时受了不少惊吓，连五花肉也不敢吃了，所有的志趣都寄托在了那薄薄的古书上。
　　这次他来的目的很明确，是为了李家祖传的宋刻本《邵子观物内外篇》。拍卖行提前已经跟他沟通过了，这本书听说是来源于六六年前的扫叶山房，所有者是吴良勷。实事求是的说，这扫叶山房跟李家的渊源他心里很清楚，但没跟人提过。抗战时期，李家的酉山阁被军阀征用，虽然之前他几个叔叔听从父亲安排将藏书运走了一大部分，但仍有近三分之一没来及送走。于是乎他们一家人眼睁睁地看着藏书被兵痞们用来烧火和当枕头，父亲气得痛哭流涕。当时还有军人偷偷把书一箱一箱地运出去卖，苏南浙北一代的古旧书店纷纷前来，用极低廉的价格购得这些书，包括虞城的扫叶山房。这段历史成为了酉山阁永远的伤痕。李老的父亲沉痛地对他说，我家千金散尽为收书，如今这些书却被当废纸般卖去，你若活到自由的那天，定要将这些书收回！
　　随着年岁的增长，书回来了不少，他却渐渐老了。李梓年在藏书鉴书方面有天赋，所以他有心栽培。只希望李家的这个夙愿能有天在他活着的时候实现！
　　这套《邵子观物内外篇》李家势在必得！
　　李老爷子浮想联翩这会儿，会场里人们的目光却被另一伙人吸引了过去。
　　一位方脸大耳的老者携着一个身着青黛色长裙的娉婷女子走进了会场。
　　这位老者业内的人都认识，是江都另一个知名的收藏家卫老。他年轻时候做过抗日美军的翻译，抗战结束后在江都历史最悠久、影响力最大的《文史报》做编辑，从年轻时就开始涉足藏书，一直到晚年，在藏书、评书方面独创一派、自成一家，尤其喜欢明清刻本、稿本和孤本。他家中的此类藏书已经将近八万多册，在国内都是首屈一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老者身边的女子大家却很面生了。她面容娴静、眉眼顾盼有神，在大家的注视下虽有些不适应，但动作却很得体。大家猜测，这可能是卫老认识的某个友人家的小姐，毕竟卫老个性豁达、喜欢交友，尤其喜欢跟年轻人交朋友。
　　两人在李家三人身边坐下。卫老笑呵呵地跟李老爷子打了声招呼：“老李，上回那个本子你收回去看着可好？”
　　李老爷子铜铃大的眼睛赶紧蹬他一眼，低声说：“别再提了。我拿《辩非集是》跟你换了，我孙子不高兴呢。”
　　卫老瞅瞅一边翻着宣传册的李梓年，微微敛了笑容说：“明白明白。听说你今天是为了《邵子观物内外篇》来的？今天瞧准它的人可多了，你要小心了。”
　　“那可是我们李家的东西，谁也抢不走。”李老爷子没好气地答。
　　“那可不能这么说，这书本来就是流通品，到谁的手上就是谁的。你说是你家的，我的这位小友可能不答应呢。”
　　李老爷子这才看到老卫身边的小姑娘。玉面小脸，笑容可亲，看着他的大眼睛里隐隐放着光。
　　“这是谁？”
　　“李爷爷您好，我是吴良禳的外孙女。今天是替我外公来送拍。”她站起来，脆生生地应着。
　　吴良禳的外孙女？
　　李老爷子在他枝枝蔓蔓的记忆里搜索与他曾有一面之缘的吴良禳的样子。但除了那人个子瘦高瘦高的，就再也想不起来其他细节了。
　　“你外公呢？”他问。
　　“我外公他十多年前已经去世了。”她抿嘴应道。
　　吴良禳已经死了？他的眉头皱成个川字：“你外公在世时应该舍不得你卖这书吧？”
　　“诶~老李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老卫出来打圆场，“她要不把这书拿出来，你今天能见到它的真面目？”
　　那姑娘丝毫不在意，莞尔道：“我对古籍善本涉猎太浅，就怕保管不当，反而折煞了书。今天把这本书拿出来也算是为它找个合适的主人，至于拍卖所得，自然是要拿出去找个行家帮我保管其他藏书的。”
　　她的声音听着让人十分舒服，李老爷子心里想，这小姑娘倒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他松开眉头道：“你身边有老卫，还需要找什么行家，找他便是！”
　　她苦笑道：“你们都是长辈，我哪敢劳烦。这藏书一事博大精深，我自己也还要跟着好好学习学习！”
　　李老爷子听着十分舒服，点点头对老卫说：“她的这部书你就别跟我抢了啊。”
　　“你没听她说她要这笔钱来请个专家吗？当然是拍的价越高越好。”老卫笑呵呵道，“我当然也是要下水的。”
　　李老爷子的血压噌地上来了，说：“你这人就是爱跟小辈儿胡闹！”他回头瞅见自己的乖孙，一把把他扯了过来：“你不是要专家吗？我这孙子跟了我十几年，方圆百里都没有他经验丰富。我把他借给你，你把书直接卖给我！”
　　李梓年无奈地瞅了老爷子一眼：“阿伢！您又糊涂了吧！”
　　小姑娘面有窘色，不好意思地对李老爷子说：“爷爷，我已经和博古斋签了合同了。”
　　李老太爷也想起这出了，对老卫吹胡子瞪眼道：“你明明知道这是我家的书还让这小娘拿出来拍，你是故意的吧？”
　　老卫哈哈直笑，也不应他。让小姑娘在他身边坐下。
　　未几，拍卖正式开始了。
　　过去古籍拍卖属于小众，现在却趋于大众。不过近些年参拍的孤本越来越少，大路货越来越多，因此常常出现成交率低但成交价高的情况。台上张张幻灯片放着，台下卫老跟身边的刚刚结识没几天的小姑娘感叹：“想想二十多年前，这存世孤本的最高成交价还只是上万，现在已经往亿字头上走了。”
　　她软言道：“这说明认识古籍、稀罕古籍的人越来越多，是件好事。”
　　卫老早就看过今天参拍的几件拍品的资料，其实并不感兴趣，今天来纯属受人之托。他这几天和她相处，倒是真心喜欢上这个小友，趁着台上叫喊的功夫，于是跟她低头交流起来。
　　而一旁的李老爷子想到李家的那部书心痒难耐，巴不得早点把它拿到手里，可惜这件拍品被拍卖行放到了最后，他哚着手里的小茶壶，越饮越不是滋味。他身边的娜塔莎根本对这个不感兴趣，低了头研究女儿给她买的新手机，把他当空气似的。李老焦虑地眼光一不小心撇到身边的老卫和那小姑娘，两人似乎是跟他一样在等着最后的那部书，低头在聊着什么，相谈甚欢的样子让老李微怔，他不禁将她好好端详了一番。
　　这小娘看着年纪不大，对旧书倒是有点研究，难得的是对旧书态度端正，在如今的年轻人里头真是不多见了……他心里嘀咕着，看她说话也是进退有度的，看着乖顺的很，比家里那个小子可是好多了。
　　他这么想着，回头瞧瞧自己的宝贝孙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跟他置气，最近都不回江都了，这次要不是他借口身体不好，他估计都不愿意回来……这臭小子。其实跟他置什么气呢，小敏跑了又不是他指使的，他也觉得丢面子呢！大不了他再给他找个好的就是！
　　他侧头问李梓年：“孙子，钱备够了没？”
　　李梓年硬邦邦地答：“钱不是您自己备着的吗？我哪里有钱？”
　　娜塔莎听到钱几个字，眼睛冒光，望了过来。
　　“小册佬！”李老爷子低头骂道，“过去不都是从你的账户转的吗？”
　　“那都是我的血汗钱。您要是不够钱买那部书要我帮你垫着，就得亲兄弟明算账。”李梓年笑眯眯道。
　　李老爷子真没想孙子现在跟他来这招。问：“混账，我把那么大的李家家业给你看着，你竟然说要跟我明算账？”
　　“我一直都不愿意管，是你要塞给我的。”李梓年面色无辜状，“再说您要的那些玩意，哪个不花钱。跟只百解似的只进不出，我这边也亏得差不多了。下回您得去小舸那试试，他那头是赚钱的。”
　　老头气得肚子一颤一颤的，忽然觉得不对劲，一回头，坐旁边那小姑娘正看着他们呢，满眼捉黠。
　　老头觉得特别没面子。想骂孙子又觉得那双水澄澄的眼睛在看着他们，只好嘟嘟囔囔作罢。
　　好不容易挨到了最后一件藏品开拍。
　　“北宋福建刻本《邵子观物内外篇》，为建安余仁仲万卷堂制，品相八成五，起拍价五十万。五万起加。请出价。”拍卖师在上头介绍着。
　　“这宋闽刻本都是坊刻，较之两浙、蜀刻质量最差，唉，真不知怎么现在卖到这么贵的。”老卫感叹。
　　李老爷子不急于出价，扭头瞪他：“闽刻虽比不上两浙和蜀刻，但建安余家的质量是最出挑的，你懂个屁。”
　　老卫摸摸自己的大耳朵，倒也不生气，只道：“你这老东西真是护食的很。”见老李还要反驳，他伸手示意提醒他：“到八十万了啊。”
　　拍卖师看到老卫的手势，喊道：“3号，90万。”
　　李老爷子看得又疼又心焦，终于叫出了今天的第一个价。
　　“4号95万，还有没有加的？”拍卖师喊。
　　“27号出价一百万！”俩老头后头有个从一开始就出价的中年男人加了筹码。
　　卫老又举起手。
　　“3号一百一十万！”
　　李老爷子瞪了他一眼，举起手。
　　“4号一百二十万！”
　　娜塔莎就瞅了自己老公一眼，表情不大好看。
　　“27号一百五十万！”后面的男人又加价了。卫老旁边的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挺诧异竞争这么激烈。
　　李老爷子用可怜兮兮地眼神看着乖孙儿。李梓年无奈地看着他用手比了个2，用口型说：下不为例。老头立马高兴得胡子翘起来了，把胖乎乎的手再次高举起来。
　　“4号两百万！还有没有加的？两百万第一次……”
　　“3号三百万！”拍卖人看到老卫举手，一脸兴高采烈地喊道。价越高他佣金越高嘛！
　　李老爷子扭头气呼呼地问：“你故意的是不是？”
　　“哎呀，你管我。”老卫笑。
　　“3号五百万！”李老爷子生气了。
　　卫老身边的小姑娘忽然用忐忑的眼神看了一眼李梓年。他向她眨了一下眼睛。不过老李的眼睛正死死地钉在台上，根本没看到两人的眼神。
　　最后这部古籍以五百万成交了。
　　拍卖会结束了。认识李老爷子的人都上来道贺。
　　李老爷子却表情复杂，有喜有悲。
　　李梓年在他身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的预算只有两百万，其余的您从自己的私房钱里出吧。”
　　娜塔莎阿姨的脸色变得比她老公还难看。但似乎有点畏惧李梓年，欲言又止。
　　老卫也来恭喜：“你这边物归原主，她这边物超所值。真是皆大欢喜。”
　　小姑娘终于不忍心，对李老爷子说道：“爷爷，我真没想到这书能拍这么高。要不这样，咱先把跟拍卖公司的手续给办了。后头这价，我们再协商。”
　　“协商？”李老爷子两口子的脸忽然阳光起来。
　　“我本来只是想得一些钱来做外公藏书的保管。您看多少钱够呢？”
　　“哎呀，想你的书也没我家的多，我们一年也就十来万，给你一百万你能保管到你孙子出来了~至于专家，有我孙子啊！”李老爷子兴高采烈地说。
　　老卫不服了，说：“你这不是欺负人家小姑娘吗？”
　　李老爷子当做看不见他，嘴里却嘀咕着：“还不是你这豆五豆六的老家伙捣乱……”
　　小姑娘安抚老卫说：“没关系没关系的，都是缘分嘛。谢谢您啦。”
　　最后小姑娘和李老爷子用一百万交易了这部书。
　　李老爷子回到家，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也不知道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哇！吴良勷是她外公，她应该不姓吴……哎呀，怎么就没请到到我们家来吃个便饭呢。”
　　“听说她是北城人。今天要赶回北城的。”娜塔莎也挺高兴的，还跟那小姑娘聊了几句。
　　“北城？”李老爷子忽然瞟了李梓年一眼，念念有词道：“北城多得是好姑娘，也不是只有那一个嘛。”
　　李梓年上楼的脚步微顿。仿佛毫不在意似的，慢悠悠晃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