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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帧 藏书世家 不过一周, ...

  •   不过一周,李梓年和叶青又见面了。相比起第一次两人如沐春风的见面,这一次让叶青同学又羞又恼得恨不得马上挖个地洞钻进去。深秋的凉风嗖嗖地吹,她急着出门没穿外套只穿了件衬衣,整个人哆哆嗦嗦地站在丁字路口的安全岛里头,众目睽睽。从安全帽里挣脱出来的脑袋杂乱得跟缠乱的毛线团似的,还随着风四面八方地飞。
      李梓年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交了五十块钱给警察,还跟他寒暄了两句,警察大叔认出他来了,不知道听李梓年说了什么,哈哈哈地笑。
      又是一个被骗的无辜群众。叶青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你不是找我吗?跟上吧。”李梓年和警察寒暄完,回头见她还呆呆站着,招呼她。
      我不是找你,我是要找你麻烦!叶青在心里说,一抬头,李梓年已经迈着大长腿走远了。她赶紧推着车跟上。
      到了停车场,他回头皱着眉头看了看她单薄的衣服,说:“上车。”
      “我骑我的车挺好的。”她拒绝。
      “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谈吗?我的时间很宝贵,你骑这个车要晃到什么时候去?”他不客气地说。
      叶青气得肺都要炸了。
      不过坐上车,温暖的气息一下子包裹住她,车里一种淡淡的香,是李梓年常用的洗浴用品的气味。还有一种特殊的淡淡的药味。她这才注意到他露出的手肘又黄又紫。她吸了吸鼻子,一股淡淡的酸涩在心中蔓延。车辆开过刚才的路口,又有几个人被交警大叔抓住了,大多都是衣着寒酸的打工仔,为了那50块钱和警察理论着。
      她问道:“你和那交警叔叔都聊了什么?”
      他嘴角一抽,说:“你打算跟我谈这个?”
      “当然不是…”她望向窗外,叹了口气,“我原本是打算找你吵一架的。但是现在不想了。”
      他没问她想跟他吵什么,只问:“为什么不想了?”
      “我一瞬间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李梓年扭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严厉,她不由讪讪地避过去,望着窗外。
      “我在来找你之前,觉得你落井下石挺过分的。但现在想想,其实错的人是我。”
      “首先,我们虽然没有直接对外宣布是什么关系,但你曾明确表示过对我的兴趣,我也欣然接受了。这次,没和你商量就接受了你家的要求与你分手,是我的不对。其次,不论你对我的书店做什么,那都是优胜劣汰的自然规律。何况我现有的资源原本就是因为你的原因而积累的,你拿回去也是应该的。”
      李梓年欲言又止。
      叶青看在眼里,说:“我不管你这么做到底出于什么心态或什么目的,我觉得有件事要跟你澄清一下。”
      “我好像还没有跟你说过我家里的事。我外公其实不是什么藏书家,只是个喜欢买书的报社编辑,还是编副刊的。我妈是个市剧团唱戏的,爸在铁路上班,不过他在我小时候就离家出走了。很奇怪吧,照道理应该出走的是我妈。我爸三年前忽然得了病死了,我才知道跟另一个女的同居了十几年。家睦就是那女人的儿子。家睦她妈一直不知道我和我妈的存在,所以得知真相的时候很震惊,她……脾气不大好,跑去我上班的地方闹。哦,对,我还没说,我那时候刚刚从德国回来没多久,和我男朋友一起与人合伙开了个工程设计事务所。呵呵,我只出劳力,钱都是我男朋友家里出的。后来因为家睦她妈一闹,我本来和我男朋友要结婚了,也不了了之了。再后来,我回老家休养,把外公的书带了回来。家睦正好打算做个投资,我就说服他在三元坊租了个店面开起了书店。”
      “我家的事挺复杂,但也许跟你家比起来,又挺简单的。”叶青朝他眨眨眼,“我听说你家老爷子有三个老婆。你的兄弟姐妹一定不少。”
      李梓年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叶青不以为意,继续说:“虽然说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但我觉得人生而平等,我们都有烦恼和痛楚,并非截然不同。但是,我真的是一个很怕麻烦的人。自从被你带入你的世界后,觉得人与人虚与委蛇,和你在一起偶尔会觉得窘迫。再加上你忽然冒出来一个未婚妻,宣告我的身份非法,这让我不由想起我的上次不甚愉快的经历。所以,你要说我生气,也没错,但却不是那个众所周知的理由。至于你要因为单老师对我生气也大可不必,因为我对他根本没那意思,那天是气你来着。”
      李梓年扭过头去,继续专注地开车,但眉头仍是紧锁。半晌,他说:“我没有想到我会让你感到不自在。”
      叶青叹口气,说:“说这些也没用了。你若愿意高抬贵手,我们还是朋友。若是觉得我伤了你的自尊;虽然我没有这个意思,你想怎么惩罚都行,反正我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
      李梓年没有回答她,问道:“所以说,你是对我不感兴趣了?”
      叶青一愣,从两人认识开始,就一直用“兴趣”这个词替代“喜欢”。但在她解释了那么一通后,他却只纠结于这个词语,让她不由费解,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呐呐道:“要说不感兴趣,还不如说是胃不好戒了荤腥。”
      他沉默了。
      叶青说完了,整个人也轻松了不少,也不想再补充什么了。
      两人一路沉默到了三元坊路口。叶青下车前,李梓年开口道:“你的话我还需要再想想。丁猴那边确实是我交代的,我本来打算让你吃一次闭门羹,现在想想是我小人了。我小姑给你介绍的那个老赵我也认识,你若愿意就继续在老赵那儿进货把。不过青原现在尚小,有些事情要慢慢来做,宣传造势太多不利于它发展,所以顾晓婉那边的稿我给压下了。”
      叶青不由困惑地问:“那老周……?”
      他又恢复了平日温润的语气:“老周家里确实有私事,他那天就给我打过电话说抱歉了。”
      叶青窘然。
      他摸摸她的头,以她未察觉的速度在她柔软的发间流连了一下,为她打开了车门。
      “回吧。”他说。
      叶青反应过来,说:“李梓年,我们分手了,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了!”
      他只淡淡地笑了笑:“我做什么与你做的什么没有干系。”
      “这种士气很好,继续保持吧。”他留下这句话,发车离开了三元坊。
      而叶青脸涨得通红,站在路口愣了半天。

      李梓年一路开车回到了江都。车子驶入一片由茂密树丛掩盖的院子,然后在一栋江南风格的独栋别墅面前停下来。
      “您回来了。”见他进门,正在打扫客厅的阿姨回头冲他弯了弯腰。
      李梓年温和地点点头,问:“赵姨,我母亲在哪?”
      “她下午下楼喝了碗雪梨银耳汤,现在应该还在楼上的小书房。”
      他点点头,把车钥匙随手扔到茶几上,赵姨提醒他:“老爷子今天问起你两次。”
      他脚步微顿,走上楼去。
      书房的门微敞,一个戴着眼镜的丰腴白皙的中年女子正在桌前低头挥毫。她专注地练了一会儿字,抬头发现了倚在门框上的李梓年,露出一抹由衷地笑容:“侬怎么回来了也伐讲话,站了多久了?”
      “刚回来。”他笑问,“在写什么?”
      “《雁塔圣教序》。好久不练都生疏了。”她放下毛笔,摘下眼镜,问,“你又去北城了?”
      “嗯。”
      “见到那个小姑娘了?”
      “见到了。”
      她看了看他的脸色,抿嘴一笑,说:“又碰壁了伐?”
      他一副不愿多讲的样子。
      她摇摇头说:“我早就说过,你迟早会遇到一个比你厉害的小姑娘,你还不信,说姆妈危言耸听。”
      李梓年面露尴尬之色,扯开话题问道:“今天你感觉怎么样?听赵姨说你要了雪梨银耳汤,是不是嗓子又不舒服了?”她退休前在大学里教书,留下了职业病。
      “老毛病了,勿搭界。倒是你,手刚拆了石膏,要注意点,车不要开了。”她重新戴上眼镜,对儿子说,“你阿伢在找你,你收拾一下去见他吧。他年纪大了,你跟他再好好讲话。”
      李梓年应了。帮她把门带上,回到自己房里。这里还保存在他小时候生活过的痕迹,墙上挂着一张英文版的世界地图和一副于右任的字,字是老爷子在他读高中学字的时候送的。那时候他还不像现在这样,很调皮,老爷子为了让他修身养性,特意请了人来教他书法和国画,所以这屋子里处处都有翰墨之迹。不过自从他读大学后就很少回来。这半年若不是因为老爷子的身体,他也不会回到这里。
      他有些烦躁地倒在床上,床发出了嘎吱一声。窗外的光线有点刺眼,他把手背覆在眼睛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换了身衣服去见老爷子。
      然而很奇怪,李梓年从房里出来,却没有到书房去,而是直接下了楼,走出了别墅,拐到了旁边另一栋三层高的小楼面前。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磁卡,对准紧闭的大门。只听“嘀”的一声,门开了。
      厚重的红地毯在他面前铺陈开来,夕阳的晕光自窗棂缝隙间泄入,倚着墙壁立着的是一列列黑漆立柜,一格一格分门别类摆满了书籍。柜中散发着印度迦南香的独特香气,这比一般的香料驱虫效果更好。对着门的右侧是一个小小的扶梯,旋转着延伸到了三楼。抬头望去,竟满目都是层层叠放的书籍。楼正中高悬一题为“酉山阁”的牌匾。楼梯旁的空地上搁着一套巨大的金丝楠木书桌,一位胖乎乎的白须老人正坐在桌前,举着放大镜对着桌上一本摊开的书。原来,这是一个隐于尘世的私家藏书楼。
      历史把藏书的事业托付给的都是非常特殊的人物。他们一般长期为官或为商,有足够的资财可以搜集书籍;并具备极高的文化素养,对各种书籍的价值有迅捷的敏感;他还需要清晰的管理头脑,从建藏书楼到设计书橱都有精明的考虑,从借阅规则到防火措施都有周密的安排;这种人还必须有超越时间的深入谋划,对如何使自己的后代把藏书保存下去有预先的构想。当这些苛刻的条件全都集于一身时,他才有可能成为一名藏书家。这栋酉山阁经历了李家几代人的坚守,到了李老爷子这代,为了避免动荡局势对它的影响,不惜为它造了一个普通住宅的外观,甚至为它造了一个小区来隐蔽它。
      “阿伢。”李梓年恭敬地叫道。
      “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本子。”老人头也不抬,就叫孙子过去。
      李梓年把这本线状书轻轻翻开 ,不由吃惊道:“辽藏经书?“
      李老爷子面露得意之色。
      “真的假的?您从哪弄过来的?”收藏界的人都知道,辽藏是佛教的一部大百科全书,在印度已失传,只有汉文的流传于世,但也在辽代后就绝迹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对山西应县木塔的维修时,一尊佛像肚子中忽然滚出了十八件辽藏。这十八件宝贝一经发现,马上就被国家博物馆收藏了。
      老爷子洋洋得意道:“当然是真的。应县木塔当年还有一尊佛像里藏了经书,几乎都被□□给烧了,有个□□偷偷藏了一卷。他日子过不下去,把这经书拿出来卖了1000块钱,被个天津人收了,后来这个天津人又把它拿出来卖,被老韦花30万收了。可惜啊,他没那命,这书现在终于归我了。”
      李梓年有种不祥的预感,问道:“您花了多少钱?”
      李老爷子神色有点不自然,吞吞吐吐道:“没花钱。”
      “怎么可能?”李梓年神色一变,遂问:“拿了什么换?”
      李老爷子不由耷拉着脑袋,答:“《辩非集》。”
      “阿伢!”李梓年无奈道,“我上个月好不容易才帮您弄到那本书!那也是孤本!几百万也不是小事,而且您知道要他们松口多不容易吗?”
      李老爷子呐呐道:“我怎么知道现在一本书要卖的这么贵了。想你才丁点大时,我收这种书都是按斤卖的……”
      “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李老爷子词穷了,气鼓鼓地直吹胡子:“你怎么又教训起我来了?!我还没说你呢!你怎么又跑回北城了?你就不怕我犯高血压?!不怕你的手再骨折?”
      又拿这个来威胁我。李梓年在心里叹口气。李老爷子这一生头五十年好像是本教科书,循规蹈矩,到了五十岁后,不知怎么变成了一本武侠小说,诗酒花茶,肆意放浪,搞得血压血脂像过山车似的飙升。如今的他跟一枚定时炸弹似的,必须定时服药,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驾鹤西去了。上回他不过跟他顶了几句嘴,老爷子气得血压上涌,晕了,他急的立马抱住他,却不料被地毯绊住,为了不让爷爷受伤,搞得自己的胳膊直直砸在了地上,骨头折了,休养了半个月才拆石膏。
      “不是您想的那样,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最喜欢北城那个小宅子,我在那才写得出东西。”李梓年做无奈状。
      “写什么写?!”老人又吹骨子瞪眼,“家里那么多事你不管,去做什么劳什子作家,写的书我都看不下去,还搞得上电视?那跟出卖色相的鸭赶赶有什么区别?!”
      “阿伢!我就那么点喜好了!”他语气沉痛,“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做生意。家里还有小舸他们,为什么一定非要我做?”小舸是他二叔家的儿子,已经在李家的家族企业里工作快十年了。
      李老爷子眼珠子快瞪出眼眶了,但这孙儿却是他从小宠爱至大,于是忍了半晌,收敛了表情,淡然道:“所以让你快点跟小敏结婚,她是个安稳能干的,等她进门了,我就把那些事都交给她。到时候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你父母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孙子。”
      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倒也不以为意。他慢条斯理道:“没有我?那谁辛辛苦苦帮您满世界的找孤本?”
      老爷子冷哼一声:“找孤本,找找找,找到别人小娘鱼家去了。”
      李梓年的脸罕见地有些发热,反驳道:“她是正经的姑娘。”
      老爷子把桌上的书案一拍,怒道:“我不管她正经不正经,我也不想认识她,我相中了高家的小敏,那就是她!”
      李梓年也冷哼一声:“那你去娶她吧。反正你也不差这一个老婆。”
      说到这里,小小的藏书楼一时电光四射、箭拨弩张。就在爷孙俩的谈判马上就要崩溃之时,赵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向两人鞠了一躬:“开饭了。”
      李老爷子把手一挥:“不吃不吃!没心情!”
      李梓年微微一笑,当做没听见老人的抱怨似的,施施然离开了藏书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帧 藏书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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