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书事》早暖霜白

29、第二十九帧 书店愿景 真是受够了

　　真是受够了！连着一个礼拜，不但没有顺利铺货，答应今天来开读书会的老周说临时有事，搞得特意前来的读者们哄然，扫兴而归。虽然书店现在也能混下去，但是，她刚刚开始准备在书店大干一场的，如今满头的热情被人狠狠地淋了一桶凉水。
　　望着空荡荡的书店，叶青在心里把扎了个小人写上李梓年用小针戳了一遍又一遍。
　　饭饭一边做作业，一边补刀：“你黑眼圈好严重，快点回去休息吧，反正人都走了。”
　　特意来帮忙却无事可做的小芸悄悄地问饭饭：“姐她没事吧。”
　　饭饭答：“没事。她这叫自食其果。你让她发泄几天就好了。”
　　“什么意思？是因为李老师吗？”小芸面露困惑。
　　上回她跟他闹了次脾气，好些天不理他，今天难得主动跟他说话，饭饭没忍住告诉了她前因后果。
　　“啊？叶姐可肿么办啊？”她愁眉苦脸道。
　　“放心吧。上回李老师亲口告诉我，那个什么未婚妻是家里安排的，跟他没关系。”
　　“真的啊？”小芸一脸憧憬状，“我就知道，李老师那么完美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情感骗子呢。为了爱情和家里决裂，真浪漫。”她已经在脑补后面的情节了。
　　“决裂个屁。因为叶姐不理他，他把书店的财路给断了。真是小肚鸡肠。”
　　“不许你这么说李老师！……”
　　两个小朋友在这边斗嘴，那边叶青的手机响了。
　　“叶青。这个电话你记着。138xxxx.。姓赵。”
　　叶青听她念号码时才反应过来：“李女士！这个号码是？”
　　她在那头轻笑：“我和这个姓赵的打过招呼了，以后你可以找他进书，价格比丁猴子那里优惠哦。哦，对了，千万不要告诉李梓年啊。他还不知道这是我的人。”
　　叶青狐疑地问：“你在帮我？”
　　她又笑：“我今天心情好。你爱要不要。”说罢挂了电话。
　　叶青觉得更郁卒了——这一家人耍着她玩是吗？！

　　下午的时候，家睦打电话过来的了，告诉她，他联系了《万象》杂志，明天会有一个记者过来采访。叶青先告诉他，她和李梓年分手了。家睦似乎并不意外，只说分了也好，做完采访，给自己放个假。叶青这才问采访都要准备什么？家睦沉吟道，就跟着记者走吧，那是我一个熟人。
　　“又见面了，叶小姐。”听到那黄莺出谷的声音，叶青方知何谓熟人。上回见到这小婉姐姐还是半年前，那时的她一袭睡莲旗袍很是温婉，今天的她一身棉麻长裙和针织外套，倒很像时下森女的打扮。
　　叶青连声抱歉地把她迎了进去。
　　她先抱怨说：“我们杂志一直想采访你们书店，但都被家睦推掉了，他在这方面真的是很护短。所以昨晚我说要采访青原书店他答应了，我还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呢。”
　　叶青不知道他俩曾有这样的故事，开玩笑说：“其实你直接来找我就是，虽然他是书店登记在册的户主，但真正的主人是我。”
　　“我就说嘛。”她嗔道，“但是他那扑克脸一摆，我哪敢来找你。”
　　察觉言语中的亲昵，叶青试探地问：“小婉姐，你和我哥什么关系？”
　　她斜睇叶青一眼，笑问：“他没跟你说过？”
　　叶青不好意思地倒了杯水给她，就怕猜错。
　　“哎，他那样的人也只有我会喜欢了。”谢晓婉笑眯眯道：“我们在一起快半年了，不过我们都很忙，所以很少一起出来。”
　　叶青在心里嘟囔，那次遇见他们时果然两人之间有奸情，家睦保密工作也做的太好了。
　　“不说这个。是这样的，我们杂志一直在策划一个大陆和台湾的书店系列专题。上一期是深圳书城，这期是上海季风，下一期本来我们约了金陵书店，但既然你们开放了，我打算写你的青原。听说你和金陵店主关系不错，想必他也不会介意。”
　　谢晓婉刚才从嘴里说出的几个名字全都是声名在外的书店，她有些迟疑地问：“我们青原是不是不够格啊？”
　　小婉说：“我们也不是专门冲着规模和名气来的。青原虽小，但在独立书店界很有特点，尤其最近半年，在圈内做的可圈可点。”
　　叶青不禁汗颜。
　　小婉看看她的脸色，又笑道：“何况谁都知道你这里有尊大佛，若是你能帮我请到他来拍个照，我们让你们书店上封面也未尝不可。”
　　叶青一愣，苦笑道：“你来迟一步，这尊大佛已经走了。”
　　小婉不解地眨眨眼，又眨眨眼，顿时明白了，不由有些感叹：“我还以为……“她凑近了叶青，说道：“说实话，我认识李老师也有些年头了。从来都见女人们追在他屁股后头跑，还从没见过他把谁带到明面上过。我还以为这次有些不一样，没想到……，看来我们的李老师情路堪忧。他是不是有某些方面的隐疾？”
　　叶青听到她说的前半段还有些恍惚，到后半段听清她问什么，猛然醒过来，每个女人都爱八卦，作为记者，应该更八卦是不是？她有些好笑地想。
　　“我和他只比普通朋友好一点，但若说有没有隐疾……谁没有点毛病呢？”叶青故意混淆了谢晓婉的问题，她指的是李梓年不够规整这件事。但是，她刚折了个李梓年的小人，现在总得让她练练手不是。
　　小婉既兴奋又了然地点点头。
　　叶青怕她深问，赶紧把话题扯到了书店上。
　　“现在青原书店没什么成绩，问题倒是一堆，你愿意听？”
　　“我们就是来找解决问题的办法的。”小婉笑眯眯道。
　　“书店现在面临着瓶颈。如果不扩大规模，现有的饱和的读者资源很快就流失，但如果扩大，很可能在经济方面收到钳制。”她无奈道，“书店不可能总是无底洞，银子不断地抛下去，却没有浮上来的。”
　　“这是个普遍现象。”小婉点点头，道，“即使像季风这样在沪上影响力极大的书店，也曾遭遇了租金提价要关门的情况。”
　　“但季风有庞大的读者群，一旦要关门，有读者们为它挥臂呐喊。我的青原可做不到。”
　　小婉看了看书店里渐渐多起来的人流，说：“你现在也做的不错了。”
　　“今天是周末，平时不会这么多人的。现在网上几大电商的折扣都打得很厉害，什么两百送一百，简直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大家都问题是一样的，今天我可不是来听你光诉苦的。”小婉掏出了笔记本，用笔敲了敲桌面，“来，说说你的计划吧。”
　　叶青不解地看着她。
　　她说道：“家睦说你这个妹妹很聪明，当年拿到国外的奖学金完全是另辟蹊径。他说只要你想做，就没有什么做不好。我很好奇，如果是你，你该怎么办。”
　　她面若春风，声线婉转，让人很有倾诉的欲望。叶青想想，问她：“你说，人们为什么来书店？”
　　“难道不是买书？”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若光说对知识和文字的渴求，我们可以通过网店来获得书籍，价钱甚至更便宜。可是现在为什么还有人进书店买书？”
　　小婉用目光鼓励她讲下去。
　　“因为书店不仅仅是卖书的场所，还有一些特殊的意义。比方说，有天你独自一人去外地旅行，你看惯了名胜古迹和也逛累了商场大厦，忽然在一个街角发现了一家书店，你走进去，发现书店很小、但很温馨，仿佛另一个世界。书店排列着密密麻麻的书籍，你随意的抽出一本，竟然是你中学时代最喜欢的一个作者出的新书，你拿着书坐到了书店一角的沙发上，此时正在整理书架的店员告诉你，这个作家明日会来书店开读书会，你很惊喜又很遗憾，因为你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于是和蔼可亲的店员告诉你，他可以寄一本签名的书给你。而此时，窗外下起了沙沙细雨，又有两个和你一样的人走了进来，他们向你微笑着点头示意……”
　　叶青微笑着对小婉说：“我一直在想，书店是什么。有人说书店是天堂。那是对爱书的人而言。它其实是属于小众的，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热爱书籍，尤其是对于现在崇拜金钱的国人而言。但每个人关于书都有属于他的记忆。书店，是通过书籍、文化气氛甚至服务，让我们的回忆变得鲜明，让生活变得轻松而富有哲理，甚至快乐。因此，如果要做好书店，书籍本身，还有环境服务等缺一不可。”
　　她无奈地摊摊手：“青原尚小，我本人也过于年轻。只能在书籍和服务上下功夫。如果可能，一直坚持下去，或许能做成一个类似于城市之光的老店。”
　　城市之光是美国前嬉皮诗人Lawrence Ferlinghetti1953年在旧金山开的出售平装书的书店，是硕果仅存的世界知名的独立书店，曾是“垮掉的一代”的文化基地，现在也是旧金山的地标性建筑。
　　“但我并不觉得青原能够坚持下去。现在中国的文化氛围就是这样，很浮躁、变化很快，很多人的理想和信仰都是空白的。互联网时代，知识的获取是那么轻易，让人再也找不到过去那些年代获得一本书的欣喜若狂的心情。那么，在这种环境下，阅读怎么可能流行，书店又怎么可能成为一种生活习惯呢，书店一再被淘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小婉迟疑地问道：“那你刚才又说……这岂不是前后矛盾？”
　　叶青笑道：“书店经营不易，而我们并未放弃。这并不矛盾。郑愁予在《野店》这首诗里说：是谁传下这行业，黄昏中挂起一盏灯。在过去那些风雨如晦的时代，书店能给人带来光明和希望，现在仍然可以。即使只是做茫茫大海惊涛骇浪中的一艘小船，保持灯火不灭即是成功。只要我有天我要靠其他营生来支持青原，我也会坚持下去。”
　　小婉深有感触地说，“我们的杂志也是如此，这些年订阅量直线下降，做线上的电子版也是收效甚微，连我们这些老记者都要出来拉业务。但这项事业还是要做下去。”她忽然想什么，说道：“之前我采访了一些台湾的独立书店，他们现在组成了一个独立联盟，做了一些有声有色的活动。国内现在有的书店听说也有这个想法，我帮你在文章中号召一下，说不定也能组成一个联盟。”
　　叶青正愁没有助力，不由喜上眉梢：“那就多谢啦。”

　　未过几日，谢晓婉致电青原：“叶青，很抱歉！青原的稿子在终审的时候被主编给裁掉了。”
　　叶青虽然觉得遗憾，但还是说：“没关系。本来也觉得自己资历不够。对了，这会不会影响到你？”
　　谢晓婉忙打哈哈，说没事。
　　又过了一日，家睦打电话过来问起采访的事。叶青把这情况跟他说了。家睦不解道，小婉是他们单位的主笔，从来没听说她的稿子被毙了的事，何况青原是他们杂志几个月前就想采访的，怎么临了又没通过？
　　叶青闻言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想到上次接触谢晓婉，跟她一样是个爽快人，于是她忍不住打了电话过去问个仔细。
　　小婉欲言又止，半晌问道：“你与李梓年是不是因为什么不愉快而分手？”
　　叶青讶异，问道：“此话怎讲？”
　　小婉解释道：“我的稿子一般主编是初审就过的。这次却说文不雅驯，让我换个主题。我谢晓婉何时受过这等屈辱？！非要刨根问底，结果我们主编委婉地说，李梓年跟他打过招呼。唉，李老师和我们主编交情深，我也不好说什么。”
　　又是李梓年！她向未来的嫂子道了谢，挂了电话，忍不住火冒三丈。
　　他怎么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公报私仇？！何况就两人的事而言，明明错的就是他！她哪里有一点点错的地方了？！她叶青要斗过李梓年，不亚于蚍蜉撼大树，所以现在绕着他走不行吗？难道非要她俯首称臣？
　　她一气之下给李梓年打了电话，放炮竹似的问：“你在哪？！”
　　李梓年还是平日淡淡的口气，说，“在家。”
　　“哪个家？”
　　“玲珑巷19号。”他语气似有不耐。
　　“给我等着！”她扔下手中画的藏书票，开着小“爱玛”一路向玲珑巷奔去。
　　他不跟她说出个子丑寅卯，她跟他没完！她可是光脚的不怕湿鞋的！

　　可惜很悲催的，她还未飙到玲珑巷，就被警察叔叔给拦了下来。
　　“我没有逆行啊？”她平时都很遵纪守法，以至于现在看到警察叔叔都会脸红。
　　警察大叔告诉她：“没看新闻吗？现在国家规定下来了，电瓶车限速20公里每小时。你看看你，刚才起码开到40了吧？现在是下班高峰期，你知道有多危险吗？下来下来！把车靠边！”
　　最近她都在跟李梓年斗智斗勇，哪里有时间去看什么新闻！叶青欲哭无泪地把车推到了安全岛内。
　　“罚款五十。”大叔酷酷地撕了张罚单。
　　叶青一摸口袋，脸愈发红了：“我没带钱。”——她举着手机就跑出来了，哪想到带钱？！
　　大叔颇为严厉地把她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说：“那叫人送钱来。”
　　她看上去就那么像赖皮的人吗？她郁卒地拨了饭饭的手机，喂喂喂半天没人接听。
　　交警大叔有点不耐烦了：“想不交罚款啊，那我们先把车扣下了。你到时候凭交款的收据过来领车。”
　　叶青尴尬得头顶直冒汗，对大叔露出了她平日最最纯真无邪的笑脸：“大哥，你看能不能通融下，我以后再也……”
　　话没说完，大叔又跑去拦另一辆了。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也没看就接通了，喊道：“饭饭，快来救我！我被警察叔叔给抓住了！快点带钱来！”
　　“什么情况？”等了半天还没等到人来的李梓年问道。
　　叶青听到声音，顿时呆若木鸡。想也没想，把手机挂了。
　　须臾，手机不依不饶的再次响起，李梓年语气低沉：“你在哪？”
　　叶青看了看像拎小鸡一样带着第二个超速者过来的警察叔叔，只好说了自己在莫邪路口。
　　“等我过来。”他干脆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