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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帧 酉山阁 饭饭发现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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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饭发现叶青又开始发呆了。特别是上周没来的周作家昨天来开了读书会后,呆的更严重了。他新出了一本关于佛理禅意的散文集,把人生第一个读书会奉献给了青原。来的时候他还跟他们致歉,说因为女儿给他生了个外孙女,所以上周没来。也许是因为他信佛的缘故,整个人看上去宝相庄严,让人信服。饭饭最崇敬这些读书人,自然是相信了他的话,心里的天平再一次倒向了李梓年。他觉得他姐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就因为老周没来这件小事就把李老师记恨上实在是小肚鸡肠。
其实饭饭误解了叶青。真正让她心旌摇曳的是另外一件事。上周她取回了外公的书后,单老师又来了,他极为欢快地领走了两箱,说回家端详端详,未过两日打电话过来,让叶青去他那一趟。
叶青到了单鋆家,还没来得及对他满屋子的能把人砸死的书表示惊叹,他迎面递过来一套精致的十六开的小册子。
“前天我拿回来的时候只开了第一箱,都是一些解放后的旧书,没有细看。今天开了第二箱,才发现你那位朋友早已做好了书目。从作者生平到全书大旨都有概述,且品题得失,考辨讹谬,其所呈现的专业性让我自愧不如。”单鋆不解道,“你的那位朋友既然如此高明,你为何还要找我?”
叶青惊疑地接过这本书目,摊开来,确实如同单老师所说,是一本书目,详细地介绍了每本书的内容和作者。对于破损不确定的地方,还做了两个以上的揣测。似乎为了让她这个菜鸟看得更清楚,书目上还标记了每册书的真伪优劣,以及现在市场上的受宠程度。字迹还很新,看上去确实是李梓年的笔迹。
莫说单老师,她自己也不解。既然李梓年他已经把书都鉴定完了,又为何说没开始呢。若不是因为他对外公的书这种敷衍的态度,她也不至于这么快做决定……
一时间,叶青觉得心中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番滋味。
单鋆不会看脸色,直说要叶青介绍一下这位高人与他认识。
叶青为省却麻烦,直接告诉他那是她前男友。
单鋆颇为吃惊,转而又问:“这与我何干?我又不是你现男友。”
叶青语塞。只好说两人已经断绝了来往。
“为何?”
叶青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向单老师解释这个,但还是迫于其无形的压力,解释说那人与自己条件不符。
单鋆用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看她。又似乎觉得不妥,想起家人总是责备自己不懂人情世故。想想不由劝说道:“年龄不是问题,他或许年纪大你许多,但只要对你好就好,你何必钻牛角尖。”
这回换叶青用看傻瓜的眼神看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单鋆讪讪道:“看来我猜错了。我真不懂女人在想什么。”
叶青不由苦笑道:“单老师,我也不懂你在想什么。”
叶青呼哧呼哧把旧书搬回书店的次日,李佳颖再次光临青原。说是去附近做美体按摩,顺便过来慰问。这天的她穿的是一套John Rocha玫红色手工刺绣的长裙,仿佛深秋里一朵迎风绽放的山茶花。她真的很热爱红色。叶青赞叹着想。
“如何?知道你找到了新的书商,梓年是不是气得跳脚?”她问。
叶青从她的口气里嗅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所以很明智地没有把见过李梓年的事告诉给这位美人小姑,而保持了沉默。
“你不想理他不要紧,他迟早要知道的!”她以为叶青还在与梓年冷战中,不由开心地笑道,“不过,他最近也没空。”她瞅着叶青,问:“你难道不好奇他怎么会把手给摔折了?”
说实话她心里对这个事的态度已经超越了好奇,但她还是摇摇头。
不知怎么,叶青冷淡的态度反而更讨大美人的欢喜,她趁叶青不备,摸了一把叶青的小脸,说:“我来找你那天他被老爷子逼婚,结果他说什么都不同意跟高家今年内完婚。我爸一生气,就晕了。梓年靠他最近,为了抱住他,被地毯绊一跤,还摔裂了骨头。两个人一块儿送进了医院,现在老爷子还跟他较着劲呢。所以现在我那亲爱的侄子一刻也不敢离开老爷子。”
叶青默默地想,那不是你亲爹和亲侄子吗。她冷不丁地问美人姑姑:“那老爷子病了,你不用回去照顾么?”
李佳颖看了她一眼,忽然阴测测地笑起来。
叶青心头再次涌起了不好的预感。
“我当然要回啊。不如,你跟我一起回去看看吧~”她说。
叶青心里一惊,忙不迭摇头道:“不不不!”
“我家老爷子最喜欢生机勃勃的女孩子,你要是去看望他,他一定特别高兴,说不定病就好了。”
应该会病的更严重吧,叶青无语地想,她这人和长辈们好像磁场相冲。而且美人姑姑从哪儿看出她“生机勃勃”了?
“听说你喜欢收藏旧书,我家可有座藏书楼哦~”她继续引诱。
虽说藏书楼确实很有诱惑力,但知道他家祖上是藏书家的事情后叶青并不觉得惊讶。她眼睛扫了一眼美人姑姑,左顾右而言它:“李女士,你的指甲是故意做成这样的,还是上面钻掉了?”
李佳颖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啊呀,怎么这只手上的钻也掉了?!”
叶青笑道:“我就说嘛。这么好看的指甲怎么会缺一小块。”
李佳颖眼风妩媚地扫了叶青一眼:“我差点忘了今天准备干嘛的了。算了,饶过你。我先走了。你要记得姑姑对你的好哦。”
“忘不了。”叶青承诺。她微笑着目送李佳颖消失,回过头来抹了一把冷汗。为什么他们李家的人都这么让人闹心?!
饭饭在一旁总结:“这叫前有饿狼,后有猛虎。姐,看来李老师实在太好了,所以老天爷要多考验你一些。”
叶青啪叽一巴掌拍他头上:“什么饿狼猛虎李老师,现在我眼里都是麻烦两个字!你见过你姐遇到麻烦迎难而上过吗?”
饭饭不屑地说:“你就算前面摆了座金山但中间有条小水沟就会懒得跨。除非是吃的,也许还能让你屈尊下顾。”
“知我者饭饭也。”她笑道。
“我叫蔡淳。”他要再不提醒,读者们估计都忘了他这个打酱油的真名了。
两人正说着,青原走进来一位熟客,见到他,叶青仿佛遇见老朋友般笑起来,抱歉地说:“近日书店没有进旧书,恐怕会让你失望了。”
来人正是和青原颇有渊源的“金无钱”。他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叶老板,我到你这来可从来不指望你的眼光。”意思是他自始就是冲着叶青外公的书来的。
叶青也不觉得尴尬,笑笑道:“你来的正好,我昨日刚刚从我朋友那里把我外公藏的珍本拿回来。你还没看过这些,不妨品鉴品鉴。”
“金无钱”果不其然眼角放光,一副摩拳擦掌状。
叶青不由失笑,吩咐饭饭去泡了杯最好的普洱茶,带着“金无钱”进了旧书区。
“你们这代年轻人啊,懂旧书的人实在太少了。老一辈的东西传到你们手里都报废了。”因为旧书区鲜少人进来,所以有些杂乱,金无钱看了很不满。
叶青自嘲道:“没办法,我们都是文盲嘛。”
趁她回头搬箱子、开箱子的空,金无钱跟她胡侃:“也有家学渊源的。九八年的时候我去北京卖环氧树脂,经过一家小书店……”
“环氧树脂?”
“就是一种塑料,用来做涂料和黏合剂的。”
原来他是卖塑料的。她思忖。爱好藏书的人还真是各行各业三教九流的都有。她的眼光无意间扫到李梓年吩咐说不要给别人看到的小箱子,微顿,把它移到了别处。
“那书店在北京朝阳门南小街的芳嘉园胡同,店主是个文质彬彬的小青年。我随手翻了两本好书,是92年开明出版社重印的“开明书库”里的几本,茅盾的《速写与随笔》和叶圣陶的《未厌居习作》,他一看我拿的书,说这是他老太太当初写的。”
老太太在北城话的意思就是太爷爷。叶青兴致盎然地听到此处,不由羡慕道:“你遇见的是叶圣陶老先生的孙子!”
“是曾孙,”金无钱纠正说,“他跟我聊了很多叶老的往事,比如叶老好酒,家里南墙根的竹筐没几天就被酒瓶子装满。当年《新体育》的记者采访叶老,问养生之道,他答抽烟喝酒不运动。记者顿时无语地走了。”
叶青曾经去叶老的故居探访过,巷子深得几乎找不到。现在听金无钱一说,那院子的墙墙瓦瓦一下变得鲜活起来。
“可惜啊,那家小书店再过两年也关了。那个叶店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叶青叹口气,把箱子里的书目拿出来给金无钱先看。卖旧书的好处在这里,总能听到很多故事。但是,故事的结局往往让人叹惋,让人产生一种末世的伤感。这可能也是她纠结卖不卖旧书的原因之一吧。
“这书目是谁做的?”金无钱一脸惊艳地问。
叶青在心里微微叹气,如此工整的书目和字体,即使是个她这样的门外汉也看出书写之人非池中之物。
“不知你是否听说过。李梓年。”李梓年与出版界关系甚密,就不知这位老书虫是否认识他。
“你是说江都的李梓年?”金无钱的手又有点抖。
不知他为何说江都二字,不过她想确实她也不知道是否有第二个叫这个名字的人,遂点点头。
“传说江都李家在南浦有个酉山阁,是他们世代传下来的,光存世典籍就有一万余册。抗战期间,李家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书给转移了,解放后历经磨难,这藏书楼到现在还好好的,堪比私家藏书楼中的臻品。我一直很想去看看啊。”他神色颇为激动。
叶青头一回听说李家藏书楼的名字,不由困惑地问:“酉山阁?哪个酉?哪个山?”
“所以说你是孤陋寡闻,这藏书的哪不知道酉山?”金无钱瞪她一眼,但还是耐心解释道,“学富五车、书通二酉,相传当年秦始皇‘焚书坑儒‘时,有个博士叫官伏胜的,冒着生命危险从咸阳偷运出书简千余卷,藏在湖南沅陵的二酉洞。这些书简在秦灭汉兴时献给刘邦,刘邦一高兴,亲自将二酉藏书洞封为‘文化圣洞’,从此,这二酉山二酉洞就成为藏书圣迹。我猜李家这藏书楼就以此取的名。”
“金无钱”话锋一转,倏地狐疑地看这叶青:“这李梓年是李家的长子嫡孙,是李家藏书楼的传人,他怎么会给你的书做书目?”
叶青哂笑道:“他也在我们书店签售过他的新书,与我有些来往。很是平易近人、乐于助人。”
“没想到他和传闻倒有些不一样。”他若有所思道。
叶青怕他多问,更怕他为了进李家的藏书楼对她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赶紧转移话题,铺了张白布,将外公的书摆在他面前。果不其然他的目光被书吸引去了。
临近关门,“金无钱”准备离开了。他走到柜台前,笑容满面地说:“你外公剩下的善本不是都像《荐季直表》这么厉害的,但许多都是散本,有一本浙江书局的《二十二子》上册恰巧和我收藏的下册能合成一套……”
“对不起,我不卖,更不送。”叶青毫不留情地拒绝。都给了他,她还怎么向外公交代?
“哎,何必呢,上回我们不是还搞得好好的。”
“既然你说你有收藏下册,那不如你把下册送我合成一套?”
“金无钱”的眼镜差点掉下来,瞠目道:“你要我的书,不如要我的命吧!”
就知道是这样。叶青没好气地看着他。
他不由讪讪道:“你难不成也打算搞藏书?”
“不行吗?”
“哎呀,你个小娘鱼的眼光我是知道的,浅的不止一点半点。现在书价又涨得厉害,你要藏书,把你这书店卖了都不够……”
“我难道不知道以藏养藏吗?”所谓以藏养藏,是因为绝大多数的人藏书都是有偏好的,有时候遇到了不甚喜欢但是值钱的书,也会收藏以便将来变卖了来买自己更心仪的作品。
“唉哟,以藏养藏那也是要眼光的,你把那本《二十二子》卖给我,我以后多教你几招,让你少走点弯路……”
“你认为我有了李梓年这样的朋友,还需要你吗?”她笑容可掬。
“你这小娘——”金无钱神色怏怏。
“饭饭,送客送客!”她直接赶人了。
金无钱走前留下一句话;“我改天再来!”
叶青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抿嘴笑了一会儿,回到旧书区里收拾那些书。它们都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相比起一年前看到它们,她看它们又有了不同的意味。那时候,它们的身上只标上了外公的标签,而现在,它经过了李梓年、单鋆和“金无钱”之手,不但明确了身份,而且确定了价值。正如单老师所言,它们不仅仅是市场上的投资物,更是宝贵的精神财富。所谓“文化之源,系于书契”,中国最优秀的传统文化,民族之魂凝结于此是也。
经过这半年的磨合,叶青发自内心对这些旧书欢喜了起来。不过她还需要继续学习!比过去更努力才行!她对自己说。
书收拾了一半,饭饭走过来,说有人打电话来要叶青填一个参加什么书展的表。
书博会不是才过去吗?怎么又来一个书展?叶青困惑不已的打开对方传过来的传真,定睛一看:法兰克福书展!她在慕尼黑的时候就曾经想去看看,但因为路费没去成。
他们怎么会发参展人的表格给她?叶青一下被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砸晕了。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房治斐低沉又带点艳丽感的声音飘了过来:“小叶子,要不要陪房叔去法兰克福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