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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帧 新人旧人 北城街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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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街头的银杏叶子仿佛一夜就落得所剩无几,光天白日之下,秋风瑟瑟,卷着金黄的叶子在地上转着圈。三元坊新开了一家糖水铺子,主人是对年轻的小夫妻。男主人乃甜点高手,把不久前采下的金灿灿的桂花制成了桂花酿,淋在糯米填饱的粉色藕片上,桂花的香加上甜藕的糯,吸引了不少爱吃甜的年轻女孩。
小芸就是其中之一,她端着份桂花糖藕来上班,弄的书店里一股甜甜腻腻地香气,几乎要把咖啡的苦味掩盖去。这厢在津津有味地吃甜食,那厢的叶青就望着她发呆。
话说李梓年去了江都整一星期了都没见回来,有个半夜曾给叶青来过电话,可惜她睡死了没听见。连带姑奶奶李佳颖也没有再出现,仿佛只是划过水面的一股清风,了无痕迹。
“青姐,今年的书博会你去吗?”小芸问这话时,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晶亮的桂花蜜。她毫不犹豫地将粉红色的小舌头伸出来,舔了个干干净净。‘
年轻就是好啊,做这样的动作就是可爱,要是自己这种大龄女青年,就是有碍观瞻。叶青盯着小芸想着,突然回过神来,问:“什么书博会?”
“你忘啦,今年的全国书博会在北城国际会展中心开啊。”小芸说,“我打算明天去,听说下午书会开始打折贱卖。姐,你要去吗?看看有什么货?”
全国书博会过去叫全国书市,1980年在帝都召开了第一届,十五天卖了四百多万册书,堪称壮观。后来因为大家都懂的原因,断了九年。这些年书市随着名称的变化不止光卖书,也变为了一场出版物展销和文化信息交流的盛事。
“去年我去过,都是卖些畅销书,我没什么兴趣。”叶青说。
小芸劝道:“去吧,去吧。听说,今年台版书和港版书头一回在那儿可以直接选购,你眼光那么好,一定能挑到不少好书。”
叶青挑挑眉。小芸说得没错,叶青虽然算半拉子读书人,但跟书籍却很有缘分,每次凭感觉淘回来的书都很不错,所以一些钻研旁门左道的读书人特别信赖她的眼光。她想起上回有个读哲学博士的客人向她抱怨有本书大陆从台湾引进过来几乎删掉了三分之一,而台版书又太贵她买不起……
“你去的时候叫我。”她说。
周日这天,叶青、小芸、饭饭,还有个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淑女林妲,一行四人前往全国书博会。拉着林妲,主要是因为只有她是有车一族。
四人进入会场不到五分钟,就被摩拳擦掌的人流分散了。小芸拉着饭饭在会场门口的吉祥物——一本超大号的卷轴装的毛绒公仔身边照相;林妲穿的高跟鞋不大合脚,躲到了一个新书发布会的场子里休息。叶青只好一个人慢慢逛。她没想到这书博会的人还挺多的,家长带着孩子,老人挎着书袋子,学生们呼朋引伴……
穿过拥挤的人潮,她拐了个弯,走进一片相对人流稀少的片区。她一看便来了兴趣,架子上陈列的是一本本泛着岁月气息的古籍。她抬头看了看导语,是江东图书馆的陈列。
她露出兴奋的笑容:这次来的真是妙。去年她打算去一趟江东图书馆看传说中的镇馆之宝欧阳文忠公的五代史抄,被琐事给耽搁了,没想到今个儿书博会竟有图书馆参展,不知道它来没?
有个人正站在书架旁嘱咐两个带胸牌的志愿者:一定要注意,不准人拍照。
为什么?志愿者是个戴眼镜的学生妹,嘟囔着。
闪光灯对纸张的损伤很大,要慎之又慎。那人答。
叶青在一旁颔首,忍不住端详那人。看着三十出头,戴着眼镜,宽额窄颌、目修鼻挺,是典型的的江浙人长相。人长得不赖,就是略显严肃,仔细一看,神色似有不虞。
她笑问:“请问欧阳文忠公的五代史抄有没有参展?”
他回头见问话这人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眼中露出一丝诧异,答道:“开幕那天有参展,但昨天就运回去了。”
哦。叶青小小失望。想想又释怀了,这么珍贵的文物自然是只能出来见见领导参加个剪彩,要在这人流如织的地方待上一礼拜是不可能的。
“除了文忠公的集子,我们这里还有一些馆里珍藏的善本,比如周易说略和乐律全书,你不妨也赏鉴赏鉴。”他说。
此人说的诚恳,让叶青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她问:“你是江东图书馆的员工?”
“是。”
“你专门负责书籍的讲解?”
“嗯,可以说是。”
“那我若有问题,你可否为我解答?”
闻此,他竟一扫刚才的颓势,精神为之一振,答:“我知无不言。”
“方才你提到善本,你觉得什么才是善本?”她又问。
“嗯……你觉得好的珍贵的书都可以叫善本。”
哈,这也算解释?
“你说得未免太浅显了。”叶青最近硬着头皮在人前装欢乐,着实有些憋屈。这会儿熟悉的人一个没有,她索性放开了话匣子,把有限的知识一股脑儿冲这陌生人灌输下去,“善本分刻本和写本,刻本分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写本分稿本和抄本,这种基本的常识您竟然不知道?还是您觉得今天来的读者都是白丁,比较好糊弄?”
那人莫名其妙地扶了扶眼镜,说:“你说的也不算错。”
“不算错?”叶青有些冒火。可惜这火明显喷错对象。
这人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善本最早是指校勘精的书籍,与版本、印刷本无关系。是因为到了明代,收藏古籍流行,才加诸了你刚才所说的那些元素。其实,大陆、台湾和国际上对于善本的定义都不同,你所说的只是某些人所持的一种。归根结底,你若觉得一本书好,不论是年代久远或装帧精美,都可称之为善本。”
叶青傻眼。身边几个因为感兴趣而凑过来听讲解的志愿者此时都瞅着叶青,眼睛里写着孤陋寡闻四个大字。
而眼前这位一本正经的眼镜兄丝毫没注意到叶青尴尬的神情,指着陈列的书说道:“今天我们展出的都是善本,平日也甚少出馆,你可以仔细看看。”
叶青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忽地笑了。她不好意思地答道:“好,谢谢。”
有眼不识泰山,你果然眼皮子浅呢,叶青!她一边骂自己,一边带着神圣的情怀向善本们顶礼膜拜。流连了近一个小时,林妲打电话来寻她,她离开前问那讲解员:“您贵姓?下回去江东图书馆我想找您做解说。”
“我姓单。不过我不常做解说,不如你拿我的名片去,下回来我那里就给我打电话。”他说。
叶青接过他的名片一看:单鋆,江东图书馆研究员。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一段通话里也有人告知他叫单鋆。
她期期艾艾地问:“单老师?”
“嗯?叫我单鋆吧。”这口气和通话里的一模一样,她怎么就没听出来?大水冲了龙王庙,叶青这回丢脸到熟人面前了。她万万没想到,论坛里人人称颂、她敬仰万分的单老师竟然是眼前这个一脸肃穆的年轻人!
鉴于她刚才的愚蠢表现,叶青的表情可谓千变万化。她默默地将名片收入手袋中,再看向单老师,口气可谓意味深长:“单老师,您这么年轻就是研究员?”
“研究和年龄有直接关系么?”他问。
“可否请教您一个问题?”
他眼神中又露出一丝雀跃的神情。叶青心中哀叹,这个单老师,真是是很喜欢解惑。
“请问您觉得古籍鉴定是何含义?”
他想想,答:“我所认为的古籍鉴定是狭义的版本鉴定,即通过鉴定书籍的年代、纸张、勘校等来确定书籍的文献价值。绝非市场上所谓的鉴定,把书籍当做古董来随意买卖吆喝。”
——终于知道他为啥挂电话了。叶青在心中苦笑。向他道谢,离开了展览区。
林妲在新书发布会的场地里坐着,边用某个教辅书商塞给她的广告小扇子扇风,边抱怨着:“外头那么凉快,这里头怎么这么热!”
叶青在她身边坐下,揉了揉站得酸涩的小腿,说:“你根本就没走动,还嫌热?”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收获?”林妲问。
“台湾专区有一小伙子,唇红齿白却难得有健壮的□□;教辅书那边有一位儒雅的胡子大叔,颇像吴秀波;还有我刚刚停留的古籍展览区,有位古板但颇周正的图书馆研究员。”
林妲无语道:“我以为你是来买书的,原来是买肉。”
叶青抿嘴笑问:“脚不疼了吧?叫上饭饭他们,我们回吧。”
林妲说:“等等,有要紧的东西要看。”她指着手中的读者指南道:“再过十分钟,这里有李梓年的谈话活动,你不想见见他?”
叶青沉默下来。这两年李梓年风头正健,书博会请他出来与读者见面是意料之中。
“我知道他家里已经跟你摊牌了,但他本人还没跟你说不是。你不如趁今天跟他谈谈,给他一个机会。”林妲仔细地观察着叶青的脸色。
叶青道:“我又不是没有手机。他若真不想和我分手就应该来找我。但到现在已经一周,他还未出现。你觉得我还要自作多情下去?”说着她倏地哂笑,“你看,我竟然说了分手两个字。真是自命不凡。”
“可是,我觉得李老师他应该现在还很喜欢你。”林妲叹惋。
“梦醒醒吧。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他迟早要喜新厌旧。未免到时大家难看,不如就这样好聚好散。”叶青说是这么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台上瞟。
林妲瞅瞅她,再看看台上,不由替她紧张起来。
不一会儿,身着宝蓝色套装的主持人走上台来,说:“各位读者,非常抱歉,李梓年老师由于一些个人原因,今天不能出席这个谈话活动了。不过我们准备了《长梦慢慢》的精装版,都有李老师的亲笔签名,非常难得。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前来购买。”
闻此,场地里的人们一哄而上,如同海水退潮般,留下了林妲和叶青二人。
林妲看看那群人,又看看叶青,张嘴结舌道:“没想到他没来。”
“嗯。”叶青也盯着人群看了会儿,倏地站起来,抚平裙摆的褶皱,低头对林妲说:“走吧。”
她们一行四人快出会展中心的大门,被人给拦住了。
丁猴抱着一沓子书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问叶青:“小嫂子,你怎么在这?”
叶青不明所以,问:“我为何不能在这?”
“我听说李老师住院了,你现在应该在江都照顾他才是啊。”
叶青愕然。“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上周末。我听老房说的……怎么,你不知道?!”
“严重么?”叶青自己尚未发觉她的语气十分焦急。
“听说是不严重,手磕到了,骨折了。小嫂子,你们怎么回事?”丁猴直挠腮。
她反应过来,发现所有人都注视着她。她淡淡一笑,说:“谢谢你告诉我。你忙去吧。
叶青有时候笑起来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丁猴不敢多问,悻悻离去了。
“我就说李老师怎么对你没一个交代,原来是出事了。”林妲瞅着叶青,劝道,“你还不赶快给他打个电话,看在哪家医院?我今个舍命陪君子,送你去江都。”
“不必了。”
包括不明真相的小芸在内,所有人诧异的看着她。
“我既然答应了他家和他分开,就不会出尔反尔。何况,他的未婚妻一定正在照顾着他,我还是不去惹得大家不痛快了。”她面无表情地说着,带头向停车场走去。
饭饭和林妲走在叶青后面,问:“她是认真还是在赌气啊。”
“赌气就好了。”林妲忧心忡忡道,“她是个一旦做了决定,即使落入悬崖也不会回头的人啊。”
小芸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话语权,瞪大无辜的双眼问:“叶姐和李老师分手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啊?”
饭饭说:“不关你的事,你就别多问了。”
小芸俏脸一板:“难道就关你的事?我凭什么不能知道?”
“你知道了也是帮倒忙。”
“你!”小芸气得直跺脚,“我再也不要理你了!”说着直追叶青而去。
林妲在一旁咋舌,问:“你们小夫妻为这个闹矛盾,不值当吧?”
饭饭说:“姐,我再说一遍,我和她不是一对。”
“好好好……”林妲赶紧告饶,“我不说还不行?”她喃喃自语:“这都是怎么了一个个……”
四人头顶着低气压一路开回了三元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