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书事》早暖霜白

24、第二十四帧 失而复得 第二天早晨

　　第二天早晨，北城起了一点雾。叶青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说什么过来领东西，她听得一头雾水，只有骑着小“爱玛”亲自到派出所去。她一停好车，走进去就立马感觉到了里面紧张喧闹的气氛。不像过去只零零散散地坐着一两文职，而是有一些新面孔，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他们穿着藏青色警察制服坐着做笔录或在电话中。还有几个明显是地痞流氓状的人，推推搡搡地骂骂咧咧地，被训斥着坐下。
　　叶青迟疑了，在想是不是自己来的不是时候。陡然从柜台后面露出一张她熟悉的面孔——小酒窝。他笑着招呼她：“叶小姐，你来啦！”
　　在一群陌生人的注目礼中，她觉得有点尴尬，忙正色走了过去，问：“是您给我打的电话？”
　　小酒窝一如既往很好脾气地说道：“你的书找到啦。”
　　？叶青露出困惑地眼神。
　　“你的书！”小酒窝笑眯眯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来，里面装着一本旧书，“几个月前你不是报案说被偷了书吗？我们昨晚侦破了一个本片区的偷盗团伙，区公安局的过来协助我们的。搜查的时候，你说多巧？我发现了这本书被他们用来垫饭锅了！那群家伙也交代了，其中确实有个刚入行的小子去你的书店练过手。“
　　叶青满头黑线，练手？她家书店也就这点价值。
　　小酒窝又说：“不过你那些书中好像就剩这一本了。你看是不是你那本？”他嘟嘟囔囔道：“我是外行，就看着觉得好像挺古老的，就赶紧给你收起来了。”
　　叶青捧着塑料袋彻底呆住了，这本书不就是上回被个书呆子骂骂咧咧地《荐季直表》！它历经磨难竟然活下来了！
　　“是，是我的。”她语气惶恐。
　　“那你就把它领回去吧。这个书不像手机电脑什么的，能留下来一本就不错了……”他把一个文件夹推向她，“你确认无误就签字吧。”
　　“好，谢谢！”她签好字，开玩笑地问，“下回请你们所的人吃饭。”
　　小酒窝站起来笑道：“不用不用！我们现在正忙着呢，没空跟你多说啦。”
　　叶青不好意思地让开位置，跟派出所的几个民警哈腰道谢，离开了派出所。
　　她回到书店，把《荐季直表》从头到尾好好的检查了一下，然后捂着胸口松口气。幸好，这本书只是封底沾了点油渍，里面纸张和文字还是保存的很完好的。她思忖了半晌，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不到一小时，“金无钱”出现了。时隔两个月，他再一次让叶青和饭饭突破了以往对他的认识。今天的他虽然头发凌乱了点，但衣着很正式，从西装到皮鞋一身行头看上去都价值不菲。
　　他一进门就嚷嚷道：“它在哪？它在哪？”弄得一书店的人全都转过头来看。
　　叶青无语地把书拿出来：“在这呢。”
　　他跟见了骨头就撒欢的小狗似的，狂奔过来，一把将书捧到了手里。下一秒，仿佛又被惊吓住了似的，从柜台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来，毕恭毕敬地把它轻轻地置于其上，接着他一脸兴奋地开始抚摸它，手指微微发抖，最后他把鼻子凑过去，闻它——
　　叶青和饭饭看得目瞪口呆，忽听他问：“怎么有股菜味儿？”
　　她忽然觉得好笑，然后真的一刻也忍不住，如同上了发条哈哈大笑起来。连着好多年未如此开怀大笑，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到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她才停下来，用袖子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
　　“因为被小偷用来垫饭锅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指了指书，“后面还有油印子。”
　　他猛地把书翻过来，果不其然，看到那圈油印子的时候，他又开始哆嗦了，也是上气不接下气地：“造孽啊！造孽啊！他们真该死啊！”
　　叶青又是大笑。
　　饭饭无语地看着这两个疯子。
　　“金无钱“没好气地瞪叶青：“小娘鱼！有什么好笑的！好好的宝贝，如今十成的品相现在只有六成了！”
　　叶青用袖口拢住嘴，挑起眼角问他：“那你还要不要？”
　　他沉默了。
　　叶青故意逗他似的，把书挪过来，说：“你没买就不算你的，我怎么搞它都行！六成就六成，我把它搞成一成也是我的。”
　　他眼睛红通通地像瞪仇人一样地瞪着叶青，半晌说：“你开个价吧！”
　　叶青没料到他真愿意买，愣了一下，问：“你愿意出多少？”
　　他厚厚地镜片里精光一闪，说：“你不开个价，我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
　　叶青不作声，把书放在手里细细端详。他看着叶青恋恋不舍地摸索着书，忽地急了：“说，你不要开口，先等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残破的诺基亚手机，按了个号码，说：“过来过来！啰嗦什么？车随便找个地方停！先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大骨架小脑袋的年轻人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问：“金总，啥事？”
　　“金总”？叶青和饭饭面面相觑。
　　“我那玲珑巷的宅子今天那人愿意出多少？”他语气倨傲地问。
　　“270万。”
　　“不是说好了300万吗？”
　　“他们说要想一次性付清，就270万。”小伙子恭敬地答。
　　“还跟我讨价还价了？！”他不满地哼一声，扭头对已经成木鱼状的叶青和饭饭说，“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就拿得出270万。一口价，你看行不行吧？”
　　饭饭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脑袋，然后机械般地转向了叶青。此时该书的主人比他似乎先回过神来，微笑道：“你不是说它是无价之宝吗？”
　　“金无钱”的表情有点尴尬，他嚷嚷道：“我都说了，它现在品相不全！不值那个价了！我不要就没人要了。”
　　饭饭看见他姐的眼角流露出他熟悉的狡黠的神色：“谁说的，我就愿意留着它。”——饭饭心里急了，但却说不出来——这可是将近三百万啊！
　　那人也没料到叶青会对这么多钱不动心，愣了一下，说：“小娘鱼，我是真心和你说，这东西，有人稀罕就价值连城，没人稀罕就是一堆破纸。你留着其实是在浪费它的价值。”
　　书店里一片安静，大家似乎都在等叶青发话。
　　“你说得对。”她倏地微笑起来，“这些东西，只要有人在乎，就有它的价值。不然就是一堆废纸。”她抬头对“金无钱”说，“这本书你拿去吧。”
　　“金无钱”欣喜若狂，说：“口说无凭，我们这就立字为据。我在玲珑巷的宅子一卖出去就把钱给你打过来。”
　　“我不要钱。”
　　“金无钱”奇怪地看她一眼，恍然道：“你看上了那房子？聪明。”
　　“不，不用了。”她叹口气，“宅子我不要。”
　　他困惑道：“你刚明明说……”
　　她笑了：“书我送给你，你的宅子我不要。”
　　这下所有人都愣住了，只听叶青那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清脆地声音缓缓说道：“如果不是你，我也不知道它的价值。放在我的手中它只是一本普通的旧书，送给了你，它也算实至名归了。至于你的宅子，我受之不恭。你只要向我保证，你会比我更好的善待我外公的书。”
　　……金无钱的眼泪都飚出来了。
　　叶青尴尬地给他递了张纸巾。
　　送走了“金无钱”和他的手下，饭饭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看了叶青半天，呐呐道：“姐……你何必呢？你现在虽然不缺钱，但我缺啊，你分我点，说不定我就不回老家了呢……”
　　叶青狠狠地拍了拍他的头：“臭小子！你就惦记我的钱是不是？！”
　　他委屈道：“你是不了解我们穷人的心情……再说了，谁会像你这样，把几百万往外推啊。”
　　叶青不看他，只道：“你懂啥，这是我这些天来最开心的事。”
　　饭饭不作声了。叶青从江都回来后就窝在书店的角落里啃书，他知道她有心事。他叹口气，只有对自己喃喃说道：又不是你的东西，可惜个屁啊。

　　过完周末缠绵的雾霾天气过去，天际开阔、云淡风舒。李梓年没回来，倒是有只美丽的雌性生物不请自来。
　　她踏着轻快的步子进入书店，低调的当季Agnona酒红色针织连衣裙随着她轻轻摆动，一双深邃的美目梭巡着书店，发现只有个小店员正背着身子清理书架，于是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朋友，你们老板娘呢？”
　　店员回头，两人同时一愣。
　　“叶青？”美人面有疑惑。不怪她迟疑，今天的叶青因为刚进一批货，正劳心劳力地往书架上搬新书，特意穿的饭饭的牛仔裤和格子衬衫。这身衬托着她莹润的小脸，仿佛清早送牛奶的邻家小妹。而上次见她，她至少穿着的是短裙。
　　叶青看来的人的轮廓，心中已有定论，仿佛是一只鞋子落了地，另一只迟迟不掉，如今啪嗒一声终于摔地上，不由地松口气，放下书拍了拍手，问候道：“李女士，您好。”
　　都是聪明人，不用相互介绍，就明白各自的身份。
　　李佳颖颔首道：“叫我Grace就好。我们聊聊？”
　　叶青答：“您在吧台等我五分钟，我把书整理完马上过来，可好？”
　　李佳颖点点头，拎着包在吧台前坐下，水晶般透明的的棕色眼睛在叶青的身上滴溜溜转了好几圈。
　　不一会儿叶青回来了。语气诚恳地说：“我的店员出去办事了，今天店里只有我一个人，实在不方便走远，你要不介意，我们到外面坐坐？我给您泡杯咖啡。”
　　“嗯。可以。”她似乎很是笃定叶青会用这么恭敬的语气，很坦然的接受了叶青的建议。
　　两人坐定，相互都没说话，而是把彼此打量一番。
　　“叶青，我是代表我家人前来。”李佳颖开门见山。
　　“嗯。”叶青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心微微出汗。她不害怕，也非紧张，而是头一回面对这样的情景，心情难免小小激动。
　　“几个月前，家里与江都高家为梓年订下婚约，他回来说他已有了女朋友，让我们推掉。我父亲很不高兴，当场扔了拐杖发了脾气，梓年再也没有提起。我们以为他已同你做了了断，没想到最近听闻他已与你同居，且对外行为甚密，影响不是很好。父亲很不满意，让我来找你谈一谈。”她有些不耐烦地补充说，“说实话我不齿这种行为，但父命难为。”
　　李佳颖在商场上杀伐决断惯了，说起话来如同倒豆子，噼里啪啦好一阵，叶青半晌才反应过来，说：“更正一下，我和他并未同居。”
　　李佳颖皱了皱眉继续说：“梓年的个性我很清楚，优柔寡断，对于有需要帮助的女性，几乎来者不拒。他很难主动与你断了关系。叶青，今天见你，觉得传闻异辞，你实是个爽利的女性，定不愿做第三者。所谓家和万事兴，希望你帮个忙，可否？若你有什么要求，我们尽可能满足。”
　　先是踩低李梓年，然后捧高她，接着申明大义，最后抛出诱人条件。叶青不由从心里感叹姑奶奶的好口才，答道：“嗯，好。“
　　美人正好整以暇地端起咖啡，打算给对面的小女孩充分的时间思考清楚。但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意外地眉梢一挑，迟疑道：“……好的意思是？”
　　“我原不知道他已订婚。如你所说，我没有做第三者的嗜好，我会主动退出。”
　　“此话当真？”
　　“当真。”叶青觉得好笑，话已至此，何必虚与委蛇？
　　Grace 李眼中的愕然只是一瞬间，未几她如桃花瓣般的红唇悠然绽开，笑道：“嗯，有点意思。你对梓年就都没有一丝留恋？”
　　“留恋肯定是有的。但不属于我的我强求也没有用。”
　　“很好。”她瞧叶青半晌，确认她并非心口不一，说：“如果不是我们已经和高家订了亲，老爷子也许会喜欢你……”她转而端详起书店的陈设，问道：“你没有进《舌尖上的风流》系列丛书？”
　　叶青一头雾水，答：“有的，摆在那边。”说完，指了指书店的一角。
　　Grace 李摇摇头，说道：“你这个书店其实蛮不错的，就是这套书没有摆在醒目的位置。”
　　“书好的话，你放在仓库都能卖完，前几年不都是这样吗？”
　　李佳颖摇头：“那是过去，现在书不让人看见，就卖不出去。”
　　“这套书很好？”叶青不明白大美人怎么有了指导她的兴趣。
　　“这是我家出的书。”
　　……还真是不谦虚。叶青这才想起来，这位姑奶奶是江都一家不小的出版社的投资人，近来改编成电视剧的几部作品就出自其门下。
　　“你的店经营的不错，但缺乏特色。”李佳颖转而聊起书店，问，“有没有考虑过做品牌？”
　　“没想过那么多，当初只是想做便做了。”她答道。
　　大美人扑哧一声笑了，道：“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随情所欲。这一点你跟梓年还真是像。”
　　叶青两个头大，她不是来劝分的吗？又提这个干什么。
　　美人如闲庭漫步般的端起咖啡，优雅地喝了一口，评价道：“你家的咖啡品质差了些，你还是专心把书店经营好吧。以后我们出版社的书，我直供给你。还有其他的需要，你尽管提。只要不是过分的，不管是钱或者人脉，我都会尽量帮你。”
　　……叶青恭恭敬敬地送姑奶奶出门。这哪是来摊牌的，简直是大领导下来居委会视察工作！
　　饭饭正好回来，与李佳颖擦肩而过，美人留香，他不禁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到叶青身边问道：“哪来的混血美女？”
　　“那是李梓年的小姑。”
　　“李老师的小姑？！李老师三十多，他小姑岂不是要五十？！这不可能！”
　　“人家驻颜有术。”
　　“老师他小姑来我们店干嘛？”饭饭反应过来。
　　“受其家人之托，请我离开李梓年。”
　　饭饭愕然，叫起来：“什么？！你倆处的好好的，他们凭什么这样？”
　　“人家有很多很多可以‘凭’的。”她提醒他。
　　饭饭瞪大眼睛：“你不会答应了吧？”
　　“他们开出了很多诱人的条件哦。”
　　“开出条件又怎么样？比得上李老师吗？还有，你什么意思？你被收买了？……不不，你虽然爱贪小便宜，但不是这样的人。……哎，你怎么能答应啊！”
　　叶青无奈地打断他的语无伦次，道：“李梓年有未婚妻了。”
　　饭饭忽然想起这些天叶青在人后沉默的脸。恍然大悟。紧接着，他的眼眶倏地红了，站起来：“我要去找李老师！”
　　她拉住他，无奈道：“你去哪找他？找到他了又能怎样？”
　　“我……”他颓然地坐下，问：“姐，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些现在说还有意义吗？”
　　饭饭用他淙淙流水般的眼睛看着叶青，说：“姐，你难道不伤心吗？”
　　“伤心给谁看？”叶青自嘲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也许我就是被横空出世的未婚妻抢男人的命？”
　　饭饭看着她笑嘻嘻的样子可笑不出来。
　　叶青摸摸他的头，说：“好啦。还有一批新书没上架，你过去整一下吧。”
　　“姐，你为什么不争一争……”
　　“老板，我怎么找不到东野圭吾的《白夜行》？”有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过来问。
　　“这本书刚刚卖断货，我们刚进十本新的。饭饭，你去找给她。”她支使开饭饭，长长叹了口气。
　　人尽散去，她忽然觉得好累，好像身体被透支了。所以说，什么恋爱、什么美男子、什么才子佳人鸳鸯蝴蝶梦都是上天弄来调戏她这样的平凡的大龄女青年的。
　　还好，我从头至尾只是被表象迷住了而已。她安慰自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