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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帧 谈情伤情 让她去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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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连着几日,叶青都有些心神不宁。连叶妈看出来了,问,是不是书店出了什么事?若是真的这么难做,不如关门算了,或者把铺子盘给别人,自己手里攥点钱,女人才有底气。大不了,追个时髦,先出去旅个游。回来最好就安下心来,找一份稳定的清闲点的工作,像林妲那样的,既好找对象,到时候有了孩子也会有精力来照顾家里。
是不是每个中国母亲都这么希望?叶青闻此,不胜其烦,但又很理解她。老家的堂哥堂姐甚至堂弟堂妹都结婚了,就她一人单着。她每天瞅着亲戚家的胖宝宝们一个接一个的蹦出来,共享天伦之乐,而自己的女儿还在书堆里宅着。再淡定的母亲也有心焦的时刻。
但是有什么办法?让她去和一个陌生人共建家庭甚至同床共枕,实在是难以想象。而那些有过的曾经,却实在让她沮丧。若是向人炫耀说,哈,我曾经和一个德国华裔工程师有过一段缠绵悱恻的校园爱情,亦或是,我曾经和一个人人追捧的畅销书作家秉烛夜谈共诉衷肠,但是他们都和别人结婚了——听起来是不是太讽刺?
过犹不及。谈情伤情。
抛却这些,叶青反而踏踏实实地静下心来经营书店。上次Makus的话给了她很大影响,她第一次开始认真思索书店的经营方向。
纵观全国,刚开始打出名堂之后却惨淡收场的书店一抓一大把,存活下来的也有之。比如台湾的诚品,做得好名气大,殊不知其二十多年几经风雨,背后的资金支持不可或缺。比如金陵书店,也是经历了几次被迫关门转战,后有了梓年等人的帮助指引才开始越做名气越大。著名的出版人、书店达人钟芳玲所著声名赫赫的《书店风景》中的各书店,她时隔几年再去看,许多已经不在。
许多人经营书店,始于热爱书,但久而久之,在进书卖书的无限循环中失去了耐性,更无法适应市场规则,于是被淘汰。未被淘汰的,大多是认识到了,书店本是营利的行当,与卖猪头肉没有什么区别,遂追求多元化经营,加注品牌打造、文化创意等等元素。前者,太理想化,后者,失了本心。两者实为矛盾。
此时的叶青,正处于两者之间。她明知适者生存,但又心存侥幸,想要靠本心为书本找一个安身之所。不论如何,尽我所能的坚持下去,她在心里说。
可惜,叶青铁了心在书店里琢磨和改进各种细节,叶妈却愈发担心。尤其是上回女儿说自己和李梓年是一对儿后,她不禁有点怀疑自己的女儿是不是单身太久,思想出了问题。
星期三的早晨雾蒙蒙,老黎这天一大早拎着他的二胡登了薛老太的门,想找吴小梅练个曲儿,却不想扑了个空。薛老太告诉他她去她女儿家住了。老黎出门就给叶妈打了个电话,问不是说在老薛家大家好排练么,怎么又回女儿家了?吴小梅同志似乎终于有了个发泄的出口,也不再端着了,忧心忡忡地说,女儿叶青太久没有处对象,想法太偏激,她走了不放心。老黎一拍他的老伙计:“这有什么担心的,我手里正有个五好青年,给你女儿介绍了去,绝对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于是乎,叶青正在辛辛苦苦的勾画书店的藏书票的时候,被叶妈拉出来,一阵捯饬,安排在了一个茶座里。
而对面端坐的这位男士更加让她诧异。
“叶青是你?”问话这人戴着眼镜,宽额窄颌、眉修鼻挺,典型的江浙人长相,蹙着眉头打量着她。
“叶青是我。”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是我认识的那个叶青?”
“是我。单老师,您好。”她几乎羞愧得要挖个地洞钻进去。
“上回你为何没告诉我你是谁?”他又问。
“我……”叶青汗颜道,“前几天唐突了您,所以不好意思说我认识您。”
“哦。”他点点头,啜了口茶,说,“没关系。”
“是、是。”叶青觉得奇怪,她好歹也是个镀了金身的小海龟,不知为何在单老师面前就仿佛学前儿童,矮了一截。也许是因为她心中的单老师一直是个白发苍苍的威严长者罢!她纠结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这人就是黎叔的侄子,她今天的相亲对象,不由坐立不安地解释道:“单老师,我母亲和你叔叔认识,所以才介绍我们认识,其实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您也不要有压力。”
“你不喜欢我?”他冷不丁问道。
“嗯?……怎么会?”她谄笑,“您学问比我高,这么年轻就是研究员。坛子里您倾囊相授、循循善诱,没有人不喜欢您。”
“那就好。”单鋆点点头。“听说,你在三元坊开了家书店?”
“嗯,有时候顺带着收点旧书挣点零花钱。因为不懂,所以才经常向您请教。上回是我冒失了,希望您不要见怪。”
“既然你是开门做生意的,这些也无可厚非。”他淡淡地说道。
叶青看出来了,这单老师虽然有点古板甚至可以说是傲娇,但还不是老八股,对人情世故还是通晓一点。但是她这不自觉诚惶诚恐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我明天有空。”
?叶青不解。
他说道:“你不是说要把你外公的书整理出来做一个鉴定吗?我这周日正好有空,我们可以约个地方,帮你看看。”
叶青想起那些陆陆续续寄放在李梓年家中的书,忙说周日书店有事。
单鋆闻此,微微颌首。
气氛一时僵了下来。
“单老师,图书馆的研究员都做些什么?”叶青打破僵局,提到他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
“馆里各有分工、各司其职。我主要是负责馆内古籍的保管和研究。“
“你平时工作忙吗?”
“最近有点忙,在做一个古籍网络化管理的项目。”
叶青听着新鲜,眼神中不由多了一丝希望他继续讲下去的期盼。单鋆忍不住解释道:“古籍具有巨大的文献价值和文物价值,但因为脆弱和珍贵所以普通读者是无法借阅的。但如果古籍光被藏而不被读,就违背了我们保存它的初衷。所以我们现在正在致力于通过扫描和OCR的方式将古籍进行数字化,建立数字化的图书馆,让每个普通读者都能借阅到。“
“OCR?”叶青怯怯地问。
“就是文字扫描识别技术,把书中的文字转变为电子文本。”
“哦。但是古籍的识别应该比普通的书有难度吧?”
“没错,难度很高,所以现在国内的古籍大约四千余万册,只有极少部分实现了数字化,但我们还在努力中。”他说起自己的工作神采飞扬,脸上原本的肃穆淡化不少。
“单老师,你一定非常喜欢古籍吧?”叶青忍不住问。
“难道你不喜欢?”
叶青实话实说:“我的喜好仅仅是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这就仿佛是到古旧市场淘一些老物件,要说它们有什么价值,我除了猜测有人愿意拿多少钱买它们,其余的我并不知晓。”
单鋆的嘴角翘了翘,问:“叶青,跟你说个小故事吧。就在今年,国家海洋局聘请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书贩做他们太平洋工作委员会的委员,你说为何?”
“国家级机关会做这种有失他们身份的事?我不信。”
单老师忽略她嘲讽的口气说道:“这位小书贩之所以成为国家海洋局的入幕之宾,是因为八年前他从金陵的某个旧书摊上花一千块淘了一本书,这本书叫《册封琉球国记略》,是清代学者钱梅溪手稿,后来经考证,为证明钓鱼岛最古以来属于中国的新证据。一本古籍,或是一个普通的小书贩,在某些时刻能居功至伟。”
叶青啧啧称奇。又听单鋆说了好几个关于古籍的轶闻。原本的拘束感在他的娓娓而谈中慢慢散去了。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坐了一下午。
叶青不由感叹:“没想到今天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单鋆道:“我也很意外。不过结果我很满意。”
满意?叶青一头雾水,满意什么?
“我很反对家里给我介绍对象,但如果是你,尚可。烦请你回去告诉吴阿姨吧。”他说。
“告诉我妈什么?”叶青的脑子在遇见这个专精人才时再次当机了。
“跟她说,我希望与你继续交往。”
……叶青差点把口中的茶喷出来。
她今年真是命犯桃花!她赶忙解释说,她最近不打算谈恋爱。
单鋆蹙眉:“恋爱不一定是婚姻的必经阶段。”
叶青无语问苍天,又解释说,她更不想结婚。
单老师眉头皱成了个川字,半晌,说道:“你若要考虑考虑,我倒也不急。”
叶青这回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单鋆送叶青回家的路上,她的手机响了。她一看,心一沉。上面显示是李梓年。她盯着这个闪烁的名字半晌,手指僵硬得就是划不动。
单鋆在一旁提醒说:“你有电话,怎的不接?”
叶青抬头看看他,低头一狠心,把电话挂了。
不一会儿他又打了过来。叶青索性把手机关机了。
单鋆端详了一会儿她的脸色,不紧不慢地说道:“原来是前男友。”
叶青瞪他。
他淡淡地说道:“我不介意的。”
?!如果他不是满腹经纶的单老师,如果不是国家需要他,此时她真想一脚把他踹下车去。
叶青到家后发现叶妈背对着门在看电视,不动声色地脱鞋进门。
叶妈故意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样?”
叶青心想我就算再怎么编,她迟早也要从黎叔那里知道,索性硬着头皮说:“还行。”
叶妈立马回过头来,不敢置信地问:“真的?”
叶青是这么想的,即使她没有谈恋爱或者结婚的心思,但吴小梅同志也不会放过她。单老师人不坏,还能做她的老师,她最近正愁要怎么处理书店的旧书。她还不如拿他做个挡箭牌,也省得叶妈以为自己精神出了问题。
“嗯。”叶青点点头,“先处处看吧。”
叶妈忍不住笑了,但又马上绷住,站起身拎着小手包就往外走。
“都到吃饭的点了,你去哪啊?”叶青问。
叶妈回过头淡淡地说:“我刚看到楼下市场有卖大闸蟹的,我去买两只,今晚我们吃清蒸大闸蟹和蟹粉狮子头。”
蟹粉狮子头!肥嫩鲜香的蟹粉狮子头!上一次尝叶妈的这项绝技还是她刚拿到慕尼黑大学的奖学金那回。叶青欣喜之余,不由有些感慨。
她回到卧室,换上家居服,不过饮了杯水的时间,叶妈拎着几只五花大绑的大闸蟹进门。
“真新鲜,我买了六只!”叶妈的眉眼可以用喜气洋洋来形容。叶青忍不住心里吐槽,她不是要结婚了啊。不过不管怎样,叶妈这么多年对她都不冷不淡的,忽然像个正常的妈一样,她就权且享受着吧。
金秋的大闸蟹蟹肥膏黄,即使最简单的做法就已经足够诱人,别说蟹肉和肥嫩的狮子头融在一块儿,用砂锅炖上两个小时,满屋子都是香的。
太阳下山,叶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我留了一只大闸蟹做狮子头,还得炖一会儿。你先把那蒸熟的五只端出去,咱先吃着。”
叶青屁颠屁颠地把螃蟹端出来,按耐不住,拎起一只就下手。
“等会儿!”叶妈摘了围裙跟出来,拿手中的碗筷敲女儿的手,“你上辈子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猴急!我的黄酒还温着呢。”
叶青讪讪地笑道:“您还挺讲究。”
不一会儿,叶妈端着白陶酒瓶和两个青色小酒杯出来。
叶青一看倒吸口气,苦着脸问:“这杯子你从哪掏的?”
“就你那储藏柜里,我下午帮你收拾屋子看着的,一想要喝点黄酒,用这个正正好。东西放着不用就是浪费。”
我的妈呀……叶青叹口气。那可不是浪费。第一回瞧见这杯子的时候,它们正安安静静地端坐在李梓年书房里的紫檀小立柜里。质地细腻,外壁上雕着一朵青莲,古朴可爱。她的眼光不由多盘桓了一会儿,李梓年就伸手把它们送给了她。“拿去玩儿。”他轻描淡写地说。但她拿起来一看杯底的落款是“大明宣德年制”几字就知道这玩意不是随便玩玩的。所以拿回来后,她就把它们塞进了储物柜里。
而此时,这对青白釉杯盏正装着绍兴黄酒,杵在一堆张牙舞爪的红彤彤的大闸蟹里头,好像两只委屈的落魄千金。
“怎么了?不想喝?”
“我……这不是怕伤胃么。”
“黄酒是温的,少喝一点,怕什么。”叶妈并不知道叶青发病厉害的时候是什么样,她也没让她看见过。
叶青还在天人交战中。
“我们娘俩多久没在一块儿喝一杯了?为啥不乐意?”叶妈语气冷下来,脸也耷拉下来。
叶青赶紧把她按到椅子上坐好,说:“乐意乐意!”
酒足饭饱,叶青整个人微醺。叶妈清理着最后一只大闸蟹,念叨着:“那个单鋆虽说在图书馆上班,收入不高,但毕竟是高级知识分子,社会地位在那里。听说他人挺老实的,就大学谈过恋爱,出来工作后就一直没有对象,我看照片他长得也不错,难得。你们都是读书人,应该会有共同语言……怎么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再耽误就成老姑娘了……”
又是老调重弹。叶青端着这不知道价值几何的小酒杯,悠悠晃着杯中的酒,眼睛不由得飘向了窗外。她不知怎地想起第一回见到李梓年的情景,他从巷子那头珊珊然走来,身姿挺拔、衣玦带风,嘴角吟着一丝温和却又疏离的微笑……
竟日人不来,亦莫去杯盏啊……她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