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书事》早暖霜白

21、第二十一帧 精装菜谱 人说春困秋

　　人说春困秋乏。北城入了秋，仿佛被漫天飘零的银杏叶子搭出了一张金色的网，罩在叶青身上，让她昏昏欲睡。但是事与愿违，太史公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个月，李梓年的《长梦慢慢》在江都读书节上被评为年度十佳，被应邀出席一年一度的出版界盛会，还是其中一个高层论坛的座上宾。叶青也收到了一张晚间餐会的邀请函，不过是前去当听众的。
　　陪叶青同行的是金陵店主。虽然他是叶青最早接触的梓年的朋友，但说实话，自从上回一聚，叶青对他的观感还不如房叔和丁猴来的亲切。比如这会儿他坐在叶青身边，面无表情地开着车一言不发的样子，让她觉得这人实在不好玩。
　　“还多久到江都？”窗外是绵延不绝的绿化带和广告牌看得她几乎要闭眼睛，只有打破沉默问道。
　　“一个小时左右吧，今天周末，有点堵。进了城到达会场可能还要一小时。”
　　“哦。”两人又是无话。
　　“你要是困了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他说。见叶青表情无辜，他问：“你不是爱睡觉么。”
　　叶青有点尴尬，说：“我暂时不困。”她又补充说，“出发之前我睡了两小时。”
　　金陵店主一莞，瞟了叶青一眼，大大的眼睛露出一丝疲态，没话找话说，“你最近做的不错，我在金陵都听说你书店的名号了。”
　　叶青不置可否地问道：“有吗。”
　　“能有梓年的助力是幸运。”他慢悠悠道。
　　叶青不反对这种说法。
　　“我和梓年是六年前认识的，那时候我入这行已经五年了，不像你这么走运，正最不顺的时候，书店让我赔的一文不剩，只有关门大吉。那之前，书店二十四小时敞开了门，好多书只能打折了卖，店里被附近的学生翻得一片狼藉。如果我早一点认识梓年，或许不用面对那个尴尬的场面。”他开了窗，点了支烟，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后来在他的建议和帮助下，我换了个地方重操旧业，做了自己的品牌，渐渐才有了现在的光景。”
　　他把烟头扔出窗外，道：“他是个人才。”
　　叶青听得很认真。
　　“当然，对他来说，只是稍微动动手指、动动嘴皮的事，但对我而言，却要舍掉过往、剐皮割肉。这或许就是他和我们的差别。”
　　叶青没说话。
　　“你不认同？”
　　“不。”叶青皱着眉头看着他，“但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商人，我不是。”
　　金陵店主扭头看她一眼，语气稍有嘲讽：“开书店的，都是梦想家。但梦想家终究会变成商人。”
　　“哦，不，我也不是梦想家。”叶青道，“我也不知道我算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算。”
　　金陵店主见惯了这种小女孩心态的姑娘，微哂道：“你是个好姑娘，所以你不要觉得我话多，他家那边没那么好过关，光他家老爷子，就够你喝一壶的，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叶青垂眸笑笑，说：“多谢提醒。”说着把头扭向了窗外。
　　金陵店主见她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无奈的摇摇头。

　　叶青和金陵店主走进会场的时候，高层论坛临近尾声。他和几个出版界的名流坐在一起，微微侧着头，专注地听主持人讲话。在一群西装革履的老男人老女人中间，他背脊挺直，坐姿闲适，白皙的脸一脸沉静，显得鹤立鸡群。
　　叶青默默地站着人群后面看着他。丁猴从会场一侧钻过来，凑到她身边，轻声叫她： “小嫂子。”
　　叶青扭头对他微笑道：“辛苦了。”这个论坛自然是少不了丁猴所在的最大的出版社的功劳。
　　丁猴看看她又看看台上的李梓年，一脸艳羡地说：“美丽就是资本。李老师即使什么话都不说，大家也愿意看他。即使他说错了什么话，大家也会原谅他。你说是不是？”
　　叶青忍俊不禁地问：“他说错什么了？”
　　“刚才他跟几个人辩起来了，你知道，上面坐着的那些人不是泰斗就是巨擎，哪个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要是我跟他们辩，肯定连灰都不剩，偏偏是李老师，最后还把他们说服了呢。可我呢，刚才不过递错了个条子，就被领导要挟我扣我奖金。你说，这世界是不是特别不公平？”
　　叶青敛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梓年他以色事人，我等会儿就告诉他。”
　　丁猴急道：“哎，小嫂子，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一直不说话的金陵店主瞪他一眼，道：“你傻啊，她是在吓你呢。”
　　丁猴习惯性地抓耳挠腮，说：“小嫂子你和李老师一样，蔫坏。”他往台上一瞟，咋咋呼呼道：“哎，结束了！我得过去了。回聊啊！二位！”
　　会场一片混乱。记者们跟无头苍蝇似的往主席台上闯，不乏一两个风头正健的美女主播。李梓年在闪光灯里抬头，看到了场后站着的叶青，跟身后几个领导握握手，寒暄了两句，走了过来。
　　“辛苦了，李老师！”叶青像个女粉丝一样，上前跟他握手，“您今天的讲话实在太精彩了，能给我签个名吗？”
　　李梓年顺势把她的小手紧紧攥住：“你来了不过五分钟，知道我说的什么吗？”
　　“李老师，你长了三只眼睛，怎么知道我刚到？”
　　“路上堵车，不然早就到了。”金陵店主解释说，他看看面前两人眼中无他，一挥手，“我有事先走一步。晚上见。”
　　叶青趁此把手从李梓年手里抽出来，见李梓年又要来牵她，轻轻躲开，调笑说：“李老师，公共场合要注意影响。”
　　他笑笑，带着她从剧场的嘉宾通道离开，边走边告诉她：“晚上还有个宴会，陪我去。”
　　叶青可怜兮兮地说：“我没带衣服来。”
　　他宠溺地摸摸她的头，说：“不用担心，有我呢。”
　　叶青乖乖说好。
　　两人从嘉宾通道出来，迅速地钻进了早已停靠在路边的车里。李梓年启动车，一手牢牢地把她的小手握在了掌心。
　　“越来越乖了。”他夸道。
　　叶青闻此扭头望向窗外，嘴角是带着笑的，眼神却有些忡怅。城市临近黄昏，夕阳下高楼大厦闪烁着柔和的光，道路仿佛一张大嘴，深处一片空洞，望不见尽头。
　　江都真大。她在心里说。
　　城市华灯初上，很快就步入迷离的夜。叶青随李梓年在一家老馆子吃了些家常菜，跟着他去了他所在酒店的房间。房间里已经为她备好了一套清新淑女的旗袍和配套的鞋袜，她盯着瞅了一会儿，穿上，跟着梓年去了订书会的晚宴现场。
　　出版业的人大多还是文质彬彬的，即使身上带着匪气的，也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文匪气。他们见着李梓年带着个身着浅碧旗袍的玉面娃娃进来，交头接耳，镜片下的眼睛就跟安了镭射光似的往叶青身上扫。
　　李梓年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说：“我也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我向你保证，他们都是人畜无害的大白菜。”
　　叶青轻笑出声，松开了他的胳膊，说：“我看我还是离你远一点好，不然被当做盘中餐的人是我。我忽然口渴，先去拿点喝的。”
　　他放开了她。
　　叶青在一旁的桌上取了杯果汁，回头毫不意外地看见李梓年被人重重围住。她哂笑，轻轻地退到了一边，静静地欣赏这种她过去不曾融入的场合。
　　场子正中央站着的是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士，保养的很好，不苟言笑，别人谄媚地和他说话时，他只微微翕首，应该是个位高权重者；他的左边，有几个气场很相近的衣着朴素人，一脸严肃地在讨论着什么，或许是一群忧愁未来中国出版市场的编辑；他们的后面，两个年轻的女孩穿着显然是租来的不合身的裙子，一边栽着头窃窃私语一边看李梓年，她们很可能是偷偷混进会场的年轻菜鸟；还有一个细长眼睛的微胖界人士，一脸风流的和一个颇为成熟的古典美女调情，看上去有点眼熟……
　　那人一扭头，与叶青的目光不期而遇，他笑着走过来，问：“你怎么一个人躲角落里？”
　　“房叔。”李梓年不在，叶青很识相的叫道。
　　房治斐回头瞧见李梓年那边攒动的人头，笑道：“他实在太受欢迎了。”
　　“是啊。”叶青呐呐道。
　　“我说他怎么愿意参加这样的场合的，原来今天姑奶奶没来。”
　　“姑奶奶？”
　　房治斐歪嘴一笑，“李梓年有个小姑姑你不知道么，是我们圈子里的大姐大，只要有她在，李梓年一般都不参加。两人关系很好，但一见面就要吵。”
　　叶青想起李梓年提起他小姑姑的神情，嫣然一笑道：“唔，略有耳闻。”
　　房治斐见到她的笑容，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然后感叹说：“梓年真艳福不浅。”
　　叶青公共场合保持优雅，浅啜了一口果汁，睁大眼睛表示不明白。
　　他说：“这女人和书是一样的，有的如流行大开本的豪华读物，精致气派，但实际没什么实际上的内容。有的则像朴实无华的菜谱，虽没有漂亮的封面，印刷也谈不上考究，却像烹调时的一小撮精盐，使生活变得有滋有味。“
　　叶青眨眨眼：“您是说，我是本菜谱？”
　　房治斐敲敲她的头：“比之菜谱你差强人意，起码你的装帧还算清新别致。”他凑近她，问道，“瞧见梓年右手边的那个女人了没？那是江城画报的主编，今天也穿旗袍，你觉得如何？”
　　隔得有点远，叶青的眼睛又有点近视看得不大分明，只知道那女人穿的一身新式的斜肩鎏金旗袍，身材凹凸有致，五官轮廓分明。她在一群男人堆里言笑晏晏，显得如鱼得水。
　　“依稀是个美人。”
　　“我看你还是赶紧过去吧，不然梓年要被那女人吃了。”房叔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叶青添上了果汁。
　　叶青摇摇头，说：“这样挺好的。你也不用陪我了，快过去吧，那个气派且高雅的美女读物还在等着你呢。”
　　房叔瞪她一眼：“丫头你懂什么，那才是女人。”
　　叶青好笑地推了他一把，把他赶走了。
　　李梓年早就看到了她在和房治斐聊天，见她这会儿还站在那儿，跟只孤单的芭蕾娃娃似的，向她使了个眼色。他周围的人也注意到了，都看了过来。
　　即使叶青强装作淑女，也被众人的眼光看得十分别扭。她笑着摆摆手，转身踱入了会场边的小花园。

　　也许果汁喝的有点多，她欣赏夜景没多一会儿，问了服务员，从外场的过道奔往卫生间解决个人问题。额，旗袍紧紧地裹着她的臀部，她一边腹诽一边别扭地提裙下蹲起立。刚洗完手，推门出去，却听见一个娇俏的声音说：“她就是你最近的那个小女友？”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走出去，而是默默地站在了门后。
　　“怎么？”另一个懒懒散散地声音忽地冒出来，叶青的心忍不住狂跳起来。最近这个声音一直在她耳边萦绕，她再熟悉不过了。但她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样冷淡的口气和人说话过，这种感觉让她陌生而又别扭。
　　“我听姑姑说，这女人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她在国外留学的时候跟个男的同居了五年，后来那男的甩了她，她就在北城养了个小白脸，是做鸭的。”
　　叶青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女人嘴里说的人是她，顿时觉得头顶雷声滚滚。
　　“和你有关系么？”只听那人说。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看清楚她是什么人，不要贪图一时的新鲜，把你的好名声都给败坏了。”
　　他似乎是轻轻嗤笑了一声。
　　那女人有些恼怒：“我是为了你好！听说她是开书店的？自从认识你之后生意好了很多吧？有多少人想借你的势你又不是不知道。”
　　叶青忍了又忍，没有发声。而外头似乎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那女人再开口时，娇嗔中带了一些畏惧：“你说你今天把她带出来是什么意思嘛？大家看到了都在问我怎么回事。”
　　“我需要解释给你么。”他的语气还是很冷淡。
　　“你解释不解释我都无所谓。我只是提醒你，别忘了我们两家已经说好了，年后就结婚，你不会忤逆你爷爷，我也不会跟我爸过不去。但你多少要给我点面子，这里是江都，不是北城，我不像你可以躲着，我可是要天天出来见人的……”
　　听到这里，叶青有点发蒙。难怪大家看到她的眼神有点怪怪的，难怪金陵店主和房治斐要一再的跟她提醒：没那么简单！原来，她成了他们眼中的尺泽之鲵！
　　时间瞬间被无限放大，每一秒都被分割成了无数份，让她无法忽视。半晌，那个刚刚还在她耳边和煦如春风的声音终于回答了，他说——“我晓得了，今晚我就带她回北城，你不要到处嚷嚷。”
　　“我是那种人么……”随着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叶青浑然不觉自己把自己的手掐得生疼。她靠着门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轻笑出声。
　　还真是狗血的戏码啊。她长叹。
　　有人推门进来，见她立在门边，连忙定住，诧异地说：“对不起，我以为没人。”
　　叶青朝她笑笑，道：“是没人。你上吧。”说着走了出去。外场走廊的过道灯光昏暗，她站了一会儿，抚平了旗袍腰间的褶皱，慢慢地走回了小花园。

　　不一会儿，李梓年寻了过来。叶青背对着他站在花园的长椅旁，不知在想着什么。这是第二次他从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瘦削的背影还是那么沉默，有一种他无法琢磨的气息笼罩在她的身上，让他觉得她羸弱，但又坚硬。
　　他不禁从身后把她搂入怀里，见她浑身一哆嗦，愈发把她搂得紧了。
　　叶青轻笑着躲开了他的气息，说：“好痒。”
　　他们的言语仿佛一瞬间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滞，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他把她的身子转过来，看牢她的眼睛，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她的语气淡的像飘零的落叶。
　　“你似乎不大高兴？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她将眼神移了过去，但下一秒，又坦然地对上了他，她说：“不是，我只是累了。我想回北城。”
　　小花园的灯光暗淡，李梓年忽然觉得看她的面目看得不大清晰，他只有说：“好，等会儿我就带你回去。”
　　她闻此，垂首低声道：“好。”

作者有话说

　　眼看到了二十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