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帧 神秘来信 生在阳间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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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有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它乡。叶青不相信什么阴曹地府或转世投胎，人死后即化为尘土，在世间曲终人散。而丧礼，过去在叶青看来，也不过是做给活着的人看的一场戏而已。然而，人一旦身处这台戏中，却难以做到置身事外。
叶青出院后，和饭饭、李梓年三人打着小黑伞去参加了陈老爷子的丧礼。北城现在家中老了人，宅子门口都会贴上白纸黑字，谢绝除亲戚和邻里以外的人吊唁，叶青算是邻居，得知他们前来，陈老爷子的家人破例请了进去。
伴着零丁的小雨和进门的两声击鼓，叶青三人在陈老爷子的遗像面前跪拜了一下，然后在老爷子女婿的带领下绕灵柩一圈，瞻仰遗容。灵柩中的陈老爷子表情安详，仿佛那夜的痛苦挣扎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叶青忽然想起几年前她爸爸去世时的情景。她呆呆地的立在棺材前，里面的那个人脸是熟悉的，但感觉却很陌生。她抬头看向遗像旁坐着的家睦，他们在相互的眼中都看到了一丝荒谬。然后是家睦的母亲冲上来骂骂咧咧道：你们没良心的母女，一滴眼泪都没有，他死了你们就开心了是不是，是不是？
她回头，看见了坐在遗像旁的陈老太。平日生龙活虎的老太太白发婆娑，仿佛一尊枯槁的蜡像。叶青走过去，拉住她苍老的的手。老太惊醒般抬起头来，看到叶青，浑浊的眼睛闪现了一丝光亮。老太的手很瘦、只剩骨头，紧紧的攥着叶青，把她的手攥得生疼。
“节哀。”叶青说。
老太嘴唇蠕动，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叶青心酸，和陈老太的儿女寒暄了两句，匆匆离开了陈家。隐隐有声音传来：“老太太只怕也活不久了。”
三人从宅子出来，李梓年问饭饭：“会开车吗？”
“会。”
“那你来开。”他把钥匙扔给饭饭，和叶青一起坐到了后座。
“原来你也挺爱流眼泪的。”他把她的手合在掌心。
“忍不住。”
“人死不能复生。对于他这样年事已高的老人来说，未尝不是解脱。”
她也想这样说服自己，但陈老太的样子，让她心伤。
“冷血无情。”她忍不住说。
李梓年反问：“我跟他不过打过几次照面，连话都不曾说过，让我何来的情？”
叶青气噎，抽出手，把头偏向一边不看他。
“死者已矣。叶青，你要往前看。”他无奈道。
“饭饭，送我回家。”她对前头说。
“李老师，你真如传闻中红颜无数？”饭饭目送叶青把门关上，手一抬，把钥匙扔给了李梓年。
李梓年立着等他发话。果不其然，他说道：“这种时候，你只管安慰她就好，何必还要惹她？”
“我是为她好。”
饭饭摇摇头，“你为她好，她未必会领情。”
李梓年不置可否，启动车，把饭饭送回了书店。
叶青确实心情很差。就在她住院的这几天，三元街靠近大学的路口开了一家新书店。和叶青随心所欲的卖书方式不同，这家店专营畅销书和教材和教辅。据饭饭说，这家店开业后吸引了不少附近的学生，抢走了他们一半的客人。那店老板还放话出来，说让青原书店在三个月内关门！
屋漏偏逢连夜雨。平日和颜悦色的书商老胡在此时竟然坐地要价，书店铺的货统统都涨了三个点，还说都是出版商的错。叶青跟他还价，他竟然把老婆孩子都搬出来，说儿子要上高中，现在进省重点成绩好没用，必须还要五万块入门费，他老婆又犯病住院，他生意难做等等等等。叶青无奈，只有按照平日三分之二的量进了一批新书，有些还是老胡强行搭卖的。
最近家睦在忙一笔大单，人去了日本。李梓年参加完葬礼后又赶去了江都，说是祖父有位老友自远方来，让他作陪。叶青已经一连三天没有见到他。连平日最无所事事的饭饭，因为是最后一个学期，也在柜台摆上了书本，埋头复习。
这几天北城一直在落雨。整个城市如同泼了水的国画，一团模糊，山不是山、水不是水、人不似人。叶青每天早晨打着伞来开店，经过老陈茶店紧闭的木门，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发一阵呆。整个人如同被澍雨肆虐过的落叶，无精打采。
就在这样一个下雨天，她却收到了一封来自香港的信笺。在人人都用短讯、电邮传递信息和感情的21世纪，信笺俨然成了稀罕物。所以叶青心情稍许好转，颇为好奇地打开这封薄薄的信笺。
信上的文字是繁体，夹杂着英文。大体意思是问叶青是否还记得一个多月前曾来过书店叫Jenny的女孩，她感谢叶青送她的《江浙地方实业考》，回家后她的母亲翻看这本的时候，在书里发现了一封信笺。很抱歉她们看了这封信，觉得这封信可能是叶青的亲人的，应该物归原主。可惜她没有叶青的联系方式，只记得书店的地址，所以先写一封信来，看叶青是否会收到。
叶青看了看信底留下的号码，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一个清脆的声音：“早抖~”。叶青的脑海中立刻回忆起那个有着晶莹剔透眼睛的青春少女，心中云散天霁，不由莞尔。
女孩似乎很开心她写的信竟然被叶青收到了。叶青把手机号码留给了她，让她把那封信用快递寄过来。
叶青收到快递的那天，一连下了两周的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湿漉漉的石板路折射着金色的光，河道上的杨柳叶上的水珠摇摇欲坠。路两边忽的变出好些卖鸡头米的妇人，坐在小凳上剥着壳儿，身边竹筐上是滚溜溜、珍珠似的果实。古人说森然赤手初莫近，谁料明珠藏满腹，便是这些北城人到九月最爱吃的鸡头米了。
饭饭从外头买了二两鸡头米回来，问叶青：“你是打算煮粥还是做甜汤？”
叶青头也没抬，说：“你先放着吧。”
饭饭嘀咕说刚才不知道是谁非要现在就吃，怏怏地把鸡头米塞进了柜台。一回头，叶青还盯着手中的东西看。
“你看什么呢？”他凑过去。
只见叶青手中是一片米黄色的老信纸，勾着红框，笔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宏升兄：
三月十五来信早到，上月你所寄来叶仲韶《甲行日注》上周已卖给寻书人。感谢。前日我去了同里，一老妪家中藏书众，然不懂保存，任其霉烂虫蛀，着实令我等痛心！幸觅得明刻珍本若干，中有明刊插图本《元曲选》及明刊《文苑英华》，聊以自慰。你若与我同行，我所得又岂止这般！
闻你喜得千金，顺贺之。
世卿敬上
四月三日
“写的什么？”饭饭看了半天，有些字是繁体，他看得不大明白。
“宏升是我外公的字，这是他一个朋友的来信，跟他说书的事。”她把信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感叹道，“五十年前的信算不算古董？”
“你怎么知道是五十年前？”
叶青指向最后一句：“你没看到么，祝贺我外公得千金，那指的是我妈。”她忽地笑了，“不知道我妈看到这封信会作何感想。”
她小心翼翼地把这封信收起来，给Jenny发去简讯：信已收到，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十分感谢。她沉思半晌，回到库房，把外公的书搬了出来。
“你不是要把书留给李老师鉴定么，怎么又搬出来了？”
“你帮我翻一翻，看里面有没有夹信？有没有什么线索？”
饭饭翻白眼，你以为是识骨追踪呢，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接过叶青递过来的手套，一本一本的翻起来。
两人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没想到还真找到了三封。它们都夹在一些比较生僻的书里，是叶青平日绝不会翻的。
这三封信全部都是这个叫世卿的人写来的，时间大约是在上世纪的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从信里可以判断，世卿是个书商，在虞城开了书店叫扫叶山房经营各类旧书。他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曾组织力量去民间搜寻和保护旧书。不知何故他和叶青的外公成了朋友。据世卿所说，外公曾在五八年人人自危、纷纷散书之时，借养病之机前往嘉兴访书，后因为劳累过度，在嘉兴病倒了一月之余。这种痴情真是大大出乎叶青的意料！
外公的身份对叶青来说，是个谜。她十岁时外公就病逝，一家人对此讳莫如深，她只知道他是个做编辑的，喜欢书、痴迷书，对她甚是慈祥。他们一家为何后来从虞城迁来北城她也无从得知。外公和外婆只有叶青的母亲吴小梅一个女儿，而依照叶妈的个性，她若不想说，叶青是无法从她嘴里撬出一星半点的。
时光仿佛又回到一年半前那个冷冬。叶青失魂落魄地回到老家的老宅子，那天的天空下着瓢泼大雨，每一颗雨水如同铁珠锤向她的胸口。她哆哆嗦嗦地打开外公的书房。关上门，风声雨声被隔绝在外。书房好像记忆中的外公，坐在太师椅上眼皮微阖，等待着她。她忽地就平静下来，望向书房里七零八落的箱子，那些蒙了尘的书本仿佛在对她说：你来了。
那样神奇的力量，忽然让她想通过世卿来寻找外公的印记。
打开电脑，她上网搜索“扫叶山房”。出来的结果让她无语，全是地产商的广告，如今卖房子的都这么文雅？！在几百个结果之后，她忽然在一个老书客的博客发现了痕迹。这篇文章谈到上世纪四五十年代，虞城有一个古旧书店叫扫叶山房，在当时颇有名气，一些藏书大家都爱光顾，五八年时曾被合并入虞城古旧书店合营，在六六年“破四旧”时，被贴上“封资修黑窝”的大字报，被迫把古籍运出销毁。她注意到文章里有个重要的信息，博客的主人提到，该书店的主人叫郑元昶。
她再接再励搜索“郑元昶”，百度显示的结果却问“您要找的是不是郑元畅？”——额，那不是林妲几年前痴迷过的台湾偶像么？
叶青郁闷了。到哪去找这个郑元昶？她在两百多个结果里慢慢搜寻，终于在眼睛快看花时找到一个看上去颇有些靠谱的消息：2008年秋，江都嘉德有一批为数30件的郑元昶藏书上拍。
这个郑元昶是不是就是那个郑元昶？她有些兴奋的找到了江都嘉德的电话，几经辗转，人家却告诉她，委托人的信息按照行业规定是保密的，无可奉告。
线索一下断了。
正在叶青托腮冥想之时，李梓年的电话进来了：“为何不回我短信？还在生我的气？”
叶青这人忘性比较大大，只答：“早就不生你的气了，之所以不回短信是因为我没开机没看到。你说什么了？”
他语气无奈：“我今日回来，你收拾一下，同我去吃饭。”
“能否不去？”
“为何？”
“我有事。”
“有什么事先放下，同我去罢，位子已定好。”
说实话，叶青十分不喜他这种先斩后奏，实话告诉他：“下回要我同你去做什么，请先征询我的意见。”
他沉吟半晌，说：“好。我答应你。那这次？“
“我去便是。”
“一小时后我来接你。”
叶青挂了电话，看了看电脑里乱七八糟的网页，郁卒地关闭了。
是啊，她又不是福尔摩斯，更不是年代剧的女主角，哪来的那些家族秘辛呢，和平年代，还是先喂饱自己的肚子吧。
李梓年来接叶青的时候，日头西斜，他也斜倚在车身上，颀长一身，影子悠长，原本秋意索然，空气中却因此仿佛打了柔光。
“你近来脾气见涨。”李梓年道。
“这才是我的真面目。”
“哦，原来之前都是伪装。”
叶青睥睨他：“对我失去兴趣了？”
他笑：“非也，反而兴趣更浓。”
叶青做小家碧玉般捂嘴笑道：“原来你是斯德哥尔摩型人格。”
“是，大小姐，上车罢。”他摇摇头，为她打开车门。
“这次又是去哪里？”她问，未等他开口，她又补充道，“不准说倒时便知道。”
他失笑道：“带你去见几个出版界的人。我一回来，便听说你的书店遇着些麻烦，正好有人约我，若是平时我一般是不去的，但若是因为你，今天不妨破例。”
叶青呆半晌，喃喃道：“饭饭真是做间谍的料。”
“你且放心，里面有你认识的人。还记得上回在金陵我们一块儿吃饭的金陵书店店主否？他也在的。”
叶青稍稍宽心，跟着李梓年走进北城的汉庭坊。包厢门一打开，几个声音蜂拥而至——“李老师你可来了！”“梓年！来迟要自罚三杯！”
只见席上已来了三个男子，或立或坐，打了探照灯似的往李梓年和叶青身上瞧。叶青扫了一眼，发现其中金陵店主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她心中一定，挽住梓年的手臂，落落大方地说了句：“你们好~”，仪态万千的坐下了。
李梓年看着好笑，心想这真是个宝贝。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帧 神秘来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