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祯 窈窕淑女 她隐约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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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叶青把叶妈送到了市戏曲团。叶妈比较端着，明明女儿都百般讨好了，也不愿意跟她住一块儿，住到了老同事的家里。一副要跟女儿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所谓老小孩、老小孩，这老人家越是年纪大越是小孩子脾气，叶青表示很无奈。
趁着日光倾城，空气干燥，湿度适宜，叶青回到书店后决定把书柜里那些旧书拿出来通通风，顺便看有没有沾了蚊虫粪便的，需要清理一下。叶青有个做古籍修复的朋友姓单，是论坛里认识的，算得上她的半个老师。单老师曾说过，做好古籍修复要有“三心”，信心、耐心和责任心。如果没有责任心，书页一揭不开就放弃了，那损失不可计量。她每次修缮古籍必须一个洞一个洞地补，一本书可能要用上一两个月的时间，一套书有十本二十本，一整年都搭进去了可能还弄不完。
想到这里，叶青的脑海里不由想象出一张属于单老师的脸，瘦削白净、神色淡定，连眼角的细纹切得都很工整，确实像能老僧入定坐半年的人。不像她，虽然外表装唐僧，但内心还是常常像孙猴子一样抓耳挠腮。
叶青的内心深处看待外公的书，不止是精神传承的载体，更是值得尊敬的长者。虽然表观朴素，但有很多故事。比如，她现在手中的这本《投笔集》是虞山先生钱谦益代表作。钱谦益是明东林党的领袖，56岁时和23岁的名伶柳如是结为夫妻，一生跌宕传奇，而这本投笔集就是他晚年所作，抒发的是其反清复明的愿望，文学价值很高。叶青外公所藏的这本又极为特殊，是观海堂的手抄本，观海堂的主人杨守敬是清末赫赫有名的藏书家，她曾在图书馆里见过他捐赠的书籍，也不知道这本外公是从哪里收来的。
沧海遗珠，愈是挖掘愈发觉书籍的价值。搬书理书虽是个体力活，但翻书晒太阳的过程值得享受。不过有人不像叶青如是想。
饭饭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问她：“你有没有把有霉点的清出来？我快被臭死了。”
叶青不动声色地把去霉点用的氨水瓶子往他面前凑近几分，继续翻书。
“你……”饭饭被熏得差点晕过去。
“耐心点吧，一点臭气都受不了，还想有啥出息。”她语气闲闲。
“这和有啥出息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叶青把书一本本在桌上铺好，和他讲道理，“如今这世道哪个行业不是关系复杂、臭气熏天？你要是忍受不了那些人事龃龉，就没法做好事业。至于爱情——”她呵呵一笑，“再美的姑娘成为了你的恋人或者妻子都要吃喝拉撒，你以为小芸放屁就不臭？”
饭饭此时的表情就跟吞了苍蝇似的。半晌，愤愤道：“你恶心！”
叶青捂嘴呵呵直笑，拍拍他的手，说：“总而言之，你要是不给我老老实实地忍下去，今年底你的年终奖是泡汤了。”
还是年终奖的解释比较有效，饭饭老老实实的开了门窗，戴上手套，把叶青挑出来的书放好。
两人正忙碌着，门口的风铃叮叮作响，书店走进来一个纤细的身影。
“对不起，我们今天上午不营业……”叶青一抬头，怔住了，这不是一个月前的美少女阿佳妮么。真是看一次，让人呆一次。
“我只是好奇，进来看看。你们在做什么？”不过一个多月，小美女的普通话已经说的好多了，她今天身着水玉咖啡色的T恤和破洞牛仔，简单的装束却很美丽，真是青春无敌。
“在修理一些古书。”叶青笑着说，“药水很臭的。”
“没野。”她瞪大眼睛看着桌上的线装本，说，“我上课时经常会闻臭味的。”
叶青猜她是学化学或者生物的学生，但也不好意思问她要不要喝什么，只说，“不好意思，我们今天不招待客人，你随意吧。”
“这些都是古书么？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看上去好古老哦！”
“有的是，有的不是，分很多类的。”叶青解释道。
“这是嚒？我可以碰么？”小姑娘好奇地问。
叶青一看，不由失笑，她指的是《良友》画报，即使过去了大半个世纪，它的颜色还是很鲜丽，很吸引人的眼球，叶青自己平时也会翻一翻。“你看吧，没关系的。”
“中国三十年代就拍泳装啦？好开放哦！”“阿佳妮”惊异地吐舌头。
“三十年代的中国提倡妇女解放，这个泳装少女叫杨秀琼，是中国的游泳冠军，江都滩的女孩都把她当做健康美丽的偶像。”
“姐姐，你懂好多！”
叶青看小美女一脸崇拜的眼光，得意地朝饭饭耸眉毛。饭饭的目光好不容易从美女身上挪回到叶青身上，撇撇嘴。不管他怎么吐槽她，但这小子知道叶青是读书人，心里对她也有点个人崇拜。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叶青对这个爽朗大方的女孩很有好感。
“我叫胡珍妮，你叫我jenny就好啦。”
“我叫叶青。他叫饭饭。”饭饭看到叶青指着他，回头一瞅少女热情和煦的眼神，小脸又红了。
“是第一次来北城么？你上次好像只在绣球巷住了三天就走了，是不是又去别的地方玩了？”
“嗯，去了很多地方……”jenny的情绪忽然低沉下来。
“是不是气味太难闻，你受不了了？”叶青关心道，“你去外面坐着吧，我让饭饭为你泡杯冰咖啡。”
“不用不用。”少女忙摆手，“我喜欢这里，我觉得看你们修书是一种享受。”
饭饭很无语地看着美少女，还享受，他都快被熏死了。
“你应该还是学生吧？什么时候开学？”叶青问。
“很快啦。我计划明天就回香港。”
“这么快？”叶青惋惜地说，“北城还有很多好地方是地图和攻略上没有的，你要是多呆两天，我还可以带你逛一逛。”其实叶青她绝不是这么热情的人，主要是因为这女孩放在身边赏心悦目。
“青姐你真是个好人，”jenny似乎想到了什么，沉吟一下，笑咪咪说，“不过我机票已经买好了。”
叶青看她有心事，继续和饭饭清理手中的善本。她基本上每个季度会把书空出来整理一遍，很可惜有的书因为年代久远，纸张脆弱风化，仅仅靠她现有的能力还不足以修补，只有抛弃。
“青姐，你说失去的东西还找得回来吗？”jenny见叶青把一叠有虫眼的画页扔开，若有所思地问。
“如果你有心，或许能。但是逝者已矣，更多的是不可能。”叶青答。这个问题有时候她也会想，特别是前两年，她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房间，望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她也会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倔强，跟所有人过不去，以至于失去了所有。直到后来换了一种生活方式，她又发现，其实在她后悔的那几年，她失去的还有自己的健康。她费尽全力，才把这个找回来，从此，她再也不想那些失去的东西了。
“其实，我这次来北城，是为了找一个人。”Jenny说。
书店常常会遇到一些有故事的客人，特别是这样美丽的少女，让叶青和饭饭不由联想到浪漫的爱情故事。两人不由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情。
不过出乎他们的意料，这个甜美笑容的美少女不是来找她的恋人，而是来找一位耄耋老人。1937年淞沪会战，江都沦陷，一批逃离江都的文人、商人和学者纷纷涌入香港，其中就包括Jenny的外公父母。她的外公父是江都知名的日用品商人，育有二男一女，其中最小的女儿就是Jenny的外婆当时只有五岁。江都的风声鹤唳意外成就了那时的香港，大批江都的精英比如蔡元培、茅盾都在此地规避混乱的时局，开辟思想的新天地。可惜好景不长，1941年香港也沦陷了。战火纷飞中，Jenny的外公父将妻儿安置到了朋友的住处，自己却在阴差阳错间与家人分离，被迫返回江都。战争中，照料Jenny外公母的那家人死于枪林弹雨，而Jenny外公母四人却活了下来。从此，就如同香港和江都同为第一次鸦片战争的牺牲品，命运在历史里有着错综复杂的血缘关系，Jenny的外公父母也在太平洋的两端，遥遥相望，而不得相见。
“找到外公父，是我的外公母和外婆的夙愿，在她们去世前都没有达成。”Jenny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妈咪收到了一封来自北城的信，有个老家的人说我外公父还活在世上，就住在北城，我或许永远都不知道这个故事。”
叶青和饭饭长舒一口气。“那你找到了吗？”还是饭饭忍不住先发问。
“没有，我去了江都，还去了写信的那家人家里，还是没有找到他。”Jenny说。
“你有没有想过，他或许已经……”饭饭没把那个“去世”两个字说出来，但大家心知肚明，这个老人家即使在世，也起码有九十多了。
Jenny笑笑，说：“我明白的，我主要目的其实是想回来看看外公父可能生活的地方。来了也没有遗憾，因为这里真的很美。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真正的乌篷船和小桥流水人家。”
虽然她笑得很无邪，但叶青心里有点难过。她站起身，在箱子里左翻右拣，找出了一本《江沪实业地方考》递给Jenny，说道：“这一本是八十年代的书，讲的就是你外公父母那个年代的江都和北城的事，送给你做个纪念。”
Jenny开心地收下了。
不过，叶青当时也没想到，这次的赠人玫瑰后来却她带来了小小的机缘。
当时的她把小美女送出了门，对着饭饭长吁短叹了一番，然后被饭饭逼着买了十包竹炭吸味儿，心疼的她中饭都吃不下。
这天下午，李梓年又来了。他来的如此频繁，叶青都不得不让自己相信，他确实是对自己有点意思了。
这本“精装辞海”怎么会对她这张市井小贩看的“都市报”感兴趣了呢？
“伯母今天身体好些了吧？”——瞧瞧，他又是这样温和的口气，仿佛你和他相识了有十几年似的。叶青今天不知道是不是被氨水给熏晕了脑袋，直盯着李梓年看，非要想出个子午丑卯来。
“嗯？”李梓年见叶青不回答，皱眉又问。——瞧瞧这“嗯”字，微微上扬，带着他浑厚的嗓音，简直要溺死人。
“李梓年，你是不是对我感兴趣？”——糟糕，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
李梓年一愣，然后笑出来：“不要告诉我你现在才发现罢。”
发现是早就发现了，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叶青在心里呐呐道。
“为什么呢？”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李梓年刚说完，一只冰凉的小手覆到他额头上。
“李梓年，你是不是昨夜睡觉踢被子了？”
饭饭很同情地看了一头雾水的李老师一眼。
“因为着凉所以有点低烧，直接导致你神志不清、言语混乱。”
“哦？”他一副虚心听取的表情。
她问：“你从哪里看出我是窈窕淑女？”
李梓年还真的定睛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俏丽的短发、巴掌大小脸，眉目英朗，神情洒脱，想到上次遇见她光脚在路上摇摇晃晃，确实和淑女相去甚远。他不由又笑起来，说：“虽不是淑女，但却是位有趣的可爱女性。”
“你是说我有趣？”
“很有趣。”李梓年道。
叶青默了。她隐约有点明白了，李梓年这是万花丛中发现了她这根小狗尾巴草，在空气里跳跃的很欢脱，有点特别，所以另眼相看。
“那你呢？”
“啊？”叶青此时眼神很呆滞，躲在一旁偷听的饭饭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对我不感兴趣么？”某人又凑近了些。
叶青回过神来，忽然发现他的脸离她只有几公分的距离——她的心猛地一跳，赶紧离他的脸远了些，答：“尚可吧。”
李梓年的神色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他回头召唤饭饭：“小帅哥，你过来。”
饭饭屁颠屁颠的跑过去，问：“李老师，您有何吩咐？”
“把你们叶老板借我一天。”
“没问题，您尽管拿。”要是他身后有条尾巴，现在已经在使劲摆动了。
“那好，我明天来取。”说罢，他又摸摸叶青的头，走了。
门关上，叶青才反应过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姐，你现在脸好红。”饭饭一脸鄙视地看了看叶青，然后望着李梓年消失的方向，摇摇头道，“没想到他还真的看上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祯 窈窕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