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书事》早暖霜白

11、第十一帧 锦绣旗袍

　　张德斌自诩这辈子见过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环肥燕瘦、淡抹浓妆，眼前的姑娘并不算美人，却让他似曾相识。尤其是她试穿上自己做的旗袍，那抹干净婉约、刊落庸俗的气质，仿佛就是他年轻时的一个故人。那姑娘是城西养安堂吴大夫家的九女儿，在城里的师范学校读书，穿的是圆口领右侧捻襟的马甲裙，每日下学要经过师傅的制衣铺子。而那年的他还是个师傅门下的小学徒，天天被师傅骂眼头木屑，那些年师傅的生意好得不得了，他在堂子里跑来跑去脚沾不得地。得闲的时候，唯盼着在门口瞅一眼这姑娘，她走路的姿态很轻盈，白皙的脸庞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她曾跟着母亲来师傅的店里做过一身粉红的旗袍，那是她订婚的行头。听说她嫁的是城东富户林家的二公子，两家是世交，这场婚事是天作之合。那天师傅给她试穿旗袍的时候，他拿着软尺在旁地候着，她对他羞涩的微笑，他在心里想，她真像一朵茉莉花。后来他娶了师傅的侄女，生了三个孩子，家庭倒也和美。再听说她的消息，是解放前。她是地主，幸而一家行医为善，在土改前遣散了佃户和田地，所以那段被罚款斗争的日子没受太多罪，只是变得一贫如洗，一家迁离了北城。他一家人的日子也过得不好，他成了小资产阶级，引以为豪的手艺为人人鄙夷的穿红戴绿，他就像老鼠一样战战兢兢……
　　叶青看看镜中的自己，有点别扭地捋了捋臀处的褶皱，见拿出旗袍的老师傅一脸深思，有些不好意思地扭头看向李梓年。
　　他只道：“好看。”
　　“衣服好看，可惜我撑不起来。”叶青直言。气氛莫名的有些诡异，让她愈发手足无措。谁会想到这家伙会带自己来试旗袍？！小时候她见外婆和母亲总是穿旗袍，但她自诩新新女性，更喜欢的是Burberry的风衣，防雨防尘，最好能防弹！旗袍只会让她觉得束缚，何况旗袍对身材气质的要求太高，她向来有自知之明。
　　“叶小姐，这款式非常合称你。”张师傅终于收起了他沉思的表情，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我觉得不大合适……”
　　李梓年翕首道：“你果然适合旗袍。张师傅，您宝刀未老。就要这个款式了。不过麻烦您把盘扣换成翡翠扣子。”
　　“好嘞。”张师傅有些吃力的扶住藤椅坐下，叫了个中年人进来，“梓年，我让我徒儿来给她量尺寸，我现在腿脚不行，站不得。”
　　李梓年颔首：“劳烦您了。”
　　“你父母近来可好？”
　　“还是老样子，上回母亲还念叨起您。”
　　“她念我作甚，明知我这老头子没力气往江都跑。”
　　叶青虽然不想听，但两人说的话还是一字不落飘入她耳中。看来这位老师傅还是他家的世交，她思忖。
　　老师傅注意到叶青不甚情愿的神色，用慈爱的眼光又看了她几眼，道：“梓年，你这回的眼光不错。”
　　“……”叶青很无语地抬高手臂让大叔量尺寸，心里想，这两人怎么都听不进她说什么的？
　　两人走出这家淹没在小巷里的裁缝店已是午后。叶青拉住李梓年，道：“我可不做什么旗袍啊。”
　　“为什么？你穿旗袍很合适。”
　　叶青正色道：“第一，我不爱穿旗袍。第二，这老师傅一看就是很久不出山，成衣价格一定很惊人。第三，要真做出来，这钱是你出还是我出？”
　　李梓年瞟她一眼：“你还真是俗气。”
　　叶青不甘示弱地也瞟他一眼：“是你不食人间烟火。”
　　“烟火多少钱一斤？”
　　“反正我不买也不穿。”叶青撑起她的小阳伞，慢慢悠悠把李梓年甩在后头，“你要想打扮我，也要看我配合不配合。”
　　李梓年双手插袋，问：“那你怎么样才配合？”
　　“我为何要配合？”
　　“哦，看来你还不够了解我。”
　　叶青回头，见温文尔雅的李老师眸子闪过一道像狐狸一样笃定的光，心道这家伙骨子里真是霸道，银牙一咬，答：“我不平白无故受人衣物，我穿我自己的。”
　　李梓年挑眉，真没想到叶青会这么回答他。他舒心地笑起来：“那就说好了，下周同我去个地方，你就穿你自己的。”
　　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他加快了步伐，走到了她身边。夏日的酷热依稀就要过去，墙内探出的绿色枝桠遮出一丝凉意。
　　叶青打了个呵欠。“今天没睡午觉，困了。”
　　李梓年摸摸她的头：“等会儿你在我车上先睡，到了我叫你。”
　　她瞟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把伞抬高，遮住了他头顶的日光。

　　晚上十二点，叶青接到林妲的电话，说话的却是个年轻男人：“你是林妲的朋友？”
　　“我是……”叶青还在迷糊呢，那边又补充道：“麻烦你来一趟尚瑞，”他停顿了一下，“情况有点紧急。”
　　“尚瑞”？北城新开的夜店？叶青浑身一激灵。只听饭饭提过这地方，作为一个新时代的老八股，她已经两年没去过这种地方了。以防万一，她把饭饭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赶紧打的去了新城区的酒吧一条街。
　　穿过喧闹的人群，他们在大厅一角的雅座里发现了林妲。看到她的一霎那，叶青吓得汗都飚出来了——她披头散发地趴在一个男人身上，头埋在那人的脖子里。雅座里的人似乎都在看热闹，笑成了一片。
　　叶青上去一把抓住林妲的胳膊，瞪向她怀里的男人，“你干什么？耍流氓呢？还不快放手！”
　　周围的人大笑，那男人苦笑道：“耍流氓的可不是我，你让她放手先。”
　　叶青顺着他的眼光望下去，发现林妲的手抓在这人腹部以下、臀部以上的重要位置。
　　叶青和饭饭的汗流下来——什么时候林妲这么彪悍了……
　　“林妲、林妲！”叶青唤了她几声，她似乎已经醉迷糊了，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手却是没有一丝一毫松手的迹象。
　　“这怎么回事？”叶青问。
　　“我也想知道，我们喝酒喝的好好的，她突然走过来，要跟我喝。我没理由拒绝美女啊，就跟她喝了几杯，谁知道她忽然发起疯来，先是扯开了自己的衣服，然后扯我的衣服，还……所以我让人赶紧拿她的手机打电话求救了。”那人在此种情况下还能准备的表述当时的场景，饭饭对这个陌生男人心道佩服。
　　周围的人又是大笑，有人喊：“你不是一直想有个生日惊喜么？怎么样，硬了没？”
　　“娘错比，你啊试试！”那男人有点恼羞成怒了。
　　叶青向饭饭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把林妲围住。叶青轻轻的按住林妲的手，在她耳边说：“妲妲，我是叶青啊，我来接你啦，跟我回家好不好？”
　　“叶青？”她终于有了点反应。
　　“是我，你没事吧？”
　　“叶青？叶青，叶青！”她睁开眼睛，看着叶青，眼泪涌了出来，好像找到了妈妈的小孩子，哭得沙哑的嗓子一直喊着叶青的名字。
　　“是我，是我，跟我回家好不好？”
　　林妲松开手，扑入叶青的怀中。
　　所有人都松一口气。
　　叶青向那男人道歉，和饭饭一左一右，扶着林妲出了夜店。两人费了好大劲把林妲放在了叶青的床上。
　　“看不出来啊，林妲姐平时那么贤惠一人，喝了酒这么疯狂。”饭饭感叹道。
　　“行了，你赶快回去休息。”叶青把他赶走，然后去卫生间打了盆水，把林妲脱光了擦干净，换上她的睡裙。
　　“不要打电话给振祖……”这是林妲再次陷入昏迷前说的唯一完整的话。
　　“放心吧！”叶青没好气地说。这女人喝成这样，不是为振祖还是为谁？！
　　她在林妲身边重新睡下，夜里晓梦忽还乡。仿佛还是稚嫩孩童之时，她坐在床头玩耍，外婆关上门，拿出箱底的旗袍悄悄地穿上，一件是黑色羊绒的、一件是丝织锦缎牡丹图的。那时的外婆看上去还很年轻，身板挺的笔直。只见她回头望着自己浅浅地笑，问，囡囡，阿婆啊好看？……
　　叶青醒来的时候身边空空。她循着声音找到厨房，发现昨晚的肇事者很悠然地在用她的厨具煎鸡蛋。说实话，这是她曾经梦想过的场景，但是那个人不该是个身高五尺的美娇娘。
　　“怎么起来了？”叶青问，“今天不是周末么？”
　　“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她回头看了叶青一眼，笑笑说，“正准备叫你起来呢，早饭好了。”
　　叶青仔细地端详眼前人的神色，除了面色发白、眼底青紫，其它的还算正常。
　　“君当若磐石，我自如蒲苇。我发现你这人确实韧性十足，经历了昨晚还精神充足，真让人佩服。”
　　林妲面色一僵，端了荷包蛋和面包越过叶青，在餐桌上自顾自的吃起来。
　　“你就不好奇我昨天是怎么把你带回来的？”叶青问她。
　　林妲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叶青忽然觉得这女人变得太冷静，她准备好的一大堆吐槽都发泄不出来，只好抓抓鸡窝头，叹口气，道：“算了，我去洗漱，吃饭。”
　　两人吃着吃着，林妲倏地说：“你家的洗洁精用完了。”
　　“呃？”
　　“我等会儿去超市给你买回来。”
　　叶青的面包一口卡在喉咙里，她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的意思是？”
　　“我想在你这住几天。”
　　“你到这儿住我当然欢迎了，但是，你确定你的问题能因此解决？我可不想每天回家看到一只醉鬼。”
　　林妲放下碗筷，低下头不说话。就在叶青以为她要哭了，或者要说什么的时候，林妲抬起头来看着叶青，说：“我们什么都不要提好么？”她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
　　叶青心想，完了，这回真是闹大了。
　　两人吃完早饭，叶青晃晃悠悠地走去上班，到店里的时候饭饭正在打扫卫生。他问她：“林妲姐没事吧？”
　　叶青只摇头。她在心里猜测，兴许是振祖又做了什么错事，毕竟他有一个“贤惠”的未婚妻无条件地包容他。兴许他又像上次一样，跟别的女人搂搂抱抱被林妲看见了？
　　叶青叹口气，忽然想起昨天她与李梓年在裁缝铺里，那老师傅说“你这回的眼光不错”，心里不由得烦躁起来。
　　有些东西不是说当看不见它就不出现了的。
　　正想着，李梓年的短信发过来了：这几日我要去一趟北京，等我下周二回来。
　　叶青看着手机呆了几秒，果断地关了机。

　　下午，书店来了不速之客。
　　一身白色阿玛尼的振祖仿佛是演时装片似的地把□□镜摘下，斜倚在吧台上，歪着头问叶青：“她呢？”
　　“你是喝咖啡还是茶？”
　　“叶青，你别装了啊。她是不是在你那儿？”
　　叶青蹙眉，她最讨厌别人说她“装”，看看他那二世祖的样儿，他这才叫装！
　　“你有那么多个她，请问你问的是哪一个？”她抬起头来看他。
　　振祖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当然是林妲。”
　　“林妲不是你老婆么，你怎么来问我？”
　　“从昨夜起我打她电话，她都没有接。她在北城没朋友，除了你家她还能去哪？”
　　叶青不说话，心里却气得七窍生烟。有趣了，究竟北城是什么样的山水，养的每个男人都这么妄自尊大？
　　“我和她有些小误会，你要是再见到她，就劝她回家，别闹小脾气。”
　　“我不擅长劝人，有什么误会，你该亲自跟她解释。还有，林妲是我认识的人中间脾气最好的，若她要闹脾气，那肯定就不是什么小事。”
　　振祖有些心虚道：“她和我的关系不是任何人能管得了的，你若真是林妲最好的朋友，就该知道劝和不劝离，若是两家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林妲。”
　　叶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些人就是这样，从小被惯坏了，做事说话都有恃无恐，还以为自己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她缓缓说道：“我再说一遍，你们之间的事我不予置评，也不会插手。但至少我不会扔她一人在酒吧让人欺负！”
　　“谁欺负她了？！”振祖见叶青不说，半晌终于是有些愧疚地说：“她要想跟你住那就随她吧。请你告诉她我来找过她。”他见叶青不愿再搭理他，怏怏地戴上墨镜，准备离开。
　　“帅哥，你还没买单。”一直在旁边观战的饭饭说。
　　“我什么都没点！”振祖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叶青默默地从柜台下抽出一张“本店最低消费38元”的牌子，摆在他面前。
　　“啪”，一张百元大钞摔在桌上，它的主人绝尘而去。
　　“我就不明白了，好白菜怎么净让猪拱了。”饭饭忿忿不平道。
　　“有时候，坏男人是让好女人惯出来的。”叶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