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红尘》别岸风景

6、6 叶开做了一

　　叶开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确切地说，是无数个小梦串联起来的，长长的梦。
　　第一个梦里，有师父，有飞叔叔，有小李飞刀，有阿飞那把天下第一的快剑，还有，傅红雪，和他那把灭绝十字刀。
　　第二个梦里，有母亲花白凤，有没见过面的父亲杨常风，还有，傅红雪。
　　第三个梦里，有南宫翎，孔雀山庄，婚礼，有那绝世的暗器孔雀翎，还有，傅红雪。
　　后面的梦里，有周婷，明月心，齐一心，还有傅红雪。
　　再后面，有无间地狱，有儿时的拨浪鼓，依然，还有傅红雪。
　　为什么每个梦里都有他？
　　叶开很生气，即便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他还是很生气，非常生气！
　　为什么自己的一生，都跟这个名字，跟这个人扯上关系了？
　　自己好像，一直都在追着这个人跑，关键是还好像很乐此不疲。
　　这样不行，这样不对，嗯，不能这样。
　　回忆一下那个人对自己呢？好像总是一张冷冷臭臭的脸，三天也不换一个表情，可恶，太可恶了，这是完全不把他叶开叶大侠放在眼里吧？
　　他叶开好歹也是武林名流，是李寻欢的嫡系传人，是魔教公主的儿子，是、好吧，这些不是关键，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傅红雪他人呢？
　　渐渐有了些意识的叶开觉得浑身都疼，从头到脚，似乎都使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来，只有疼痛。
　　脑子渐渐清楚，疼痛感也越来越强烈，几乎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自己这是没死？为什么却是这种要彻底废掉了的感觉？
　　傅红雪，那个家伙在哪里？
　　叶开喘息了很久，才慢慢睁开了沉重的象灌了铅一样的眼皮。
　　第一眼，他就看出了这里是无间地狱，是他母亲和傅红雪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地方，这么说，是那个冰山带他回来的，的确，这里是个养伤的好地方。
　　可是那家伙人呢？他已经醒了，那家伙为什么还不出现？
　　叶开回忆起自己重创之下，似乎吐了那家伙一身的血，那家伙有没有被自己吓死？
　　想到这个叶开是这么认为的，从来都是自己担心他，挂念他，偶尔让他担心担心自己，也不错，至少让他明白，自己从前挂念他时，那种心急如焚的感觉，那并不好受。
　　他喘息了老半天，还是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叶大侠真的生气了，傅红雪你好，你很好，你好透了，把我一个人晾在这里，我数三声你要还不出现的话，我、我就再吓你一次，看看这回能不能直接把你吓死。
　　别说三声，都快数到三百声了，才终于传来了那个人的脚步声。
　　傅红雪也没想到叶开已经醒了，既然醒了，为什么他不出声叫自己呢？就算自己在后面煎药，只要他叫，自己就一定能听见的啊，果然还是因为伤得太重，无力出声吗？
　　不过谢天谢地，昏睡了这么多天，他总算醒了，能睁开眼睛来，就是好事，天知道这些日子，无论自己如何呼唤他，他都没有反应，象真的死了一样，自己的心，也快跟着他一起死了。
　　还好，果然叶开就是叶开，叶开从来都不会让傅红雪失望的。
　　男人欣喜若狂，快步向前“你、你醒啦？”
　　叶开看见他有些蓬头垢面的样子，心里就软了，自己重伤，这个男人显然更不好过，够煎熬的了吧？就这样每天对着半死不活的自己，他肯定难受死了。
　　不过，哼哼，到现在才发现你亲弟弟醒了，够迟钝的啊。
　　废话少说，惩罚一下，否则对不起自己数的那三百下。
　　于是叶开睁着圆圆的眼睛，在打量了半晌眼前人后，用小小的声音，喘息着问他“你是谁？”
　　傅红雪瞬间愣住，僵硬。
　　老半天他反应过来，这可能是叶开刚醒，眼花，于是挤出一个和蔼的表情，道“叶开，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叶开眨了眨眼“你，在叫我？”
　　傅红雪彻底傻掉“你不认得我？”
　　“不认得”
　　“你不记得你自己是谁了？”
　　“我是谁？”
　　傅红雪张口结舌，老天爷，真的假的？怎么会这样？
　　叶开绷着表情不让自己笑出来，天哪，这家伙居然好像真的信了，他怎么这么好骗？是自己演得太逼真了，还是他关心则乱了？
　　反正不管怎样，这家伙有够笨的，看他那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叶开心中终究不忍再骗他，正要告诉他，自己其实是用演的，开玩笑，他叶开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他啊，睡里梦里全是他呢。
　　还没等他开口，傅红雪转身跑了出去，叶开一愣，他干嘛？不会真的被吓着了吧？真的那么信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啊？
　　傅红雪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碗药，叶开闻着那药味，几欲作呕，还没等他拒绝，已经被傅红雪长臂一圈，揽在怀里，说道“来，喝药，喝了药就没事了，就能什么都想起来了”
　　叶开大惊，拼命挣扎，却无半分力气，只得乱叫“不喝，我不喝”
　　傅红雪急了，那怎么能行，不能由着他，如果他真的连傅红雪都忘了，那自己，也没法活啦。
　　不允许他挣扎抵抗，托着他脖子，强行喂他喝下去。
　　叶开本来就没力气，何况这人是真急了，手上力量惊人，完全不容拒绝，就这么硬生生把一碗药灌了下去。
　　叶开快呛死了，苦死了，也快气死了，大怒道“傅红雪你干什么？你你你，就是这么对病人的？你有点人性好不好？”
　　傅红雪一呆，愣愣地看他。
　　叶开气得噘嘴“看我干嘛？我认得你，你不就是傅大冰山，傅大木头吗？我怎么会不认得”
　　傅红雪忽然笑了，这个终年不笑的人，忽然就笑了。
　　叶开怒道“有什么好笑？”说完了这话他才反应过来，这人笑了？
　　傅红雪没有说话，只是放下药碗，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他只是，把叶开紧紧抱住，良久，也不松开。
　　叶开感觉自己被他搂得贼紧，简直要喘不过气来，偏偏他又不想离开这个怀抱，就这么任由他抱着，也不说话。
　　傅红雪心头的狂喜，是不能言表的，天知道这些日子，他是怎么熬过来的，离疯掉，大概只差那么一点点。
　　那天抱他回来时，叶开是濒死的状态，吐了那么多血，让傅红雪恨不得割了自己腕子，把血都补到他身体里去，叶开筋脉重创，旧伤复发，这些年在他身上受过的伤，全部反噬了来侵略他的身体，情况之危，让傅红雪一度认为，他真的有可能离自己而去。
　　抱着如果叶开不放弃，他也绝不会放弃的念头，甚至，就算叶开放弃了，他也绝不允许自己放弃，哪怕只存一线希望，他就要坚持到最后。
　　每隔一会儿，只要感觉叶开气息稍弱，他就会用自己强大的内力为他护住心脉，为他疗伤，为他续命。
　　他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庆幸自己学会了大悲赋，幸好还有这个，可以为叶开的生命保驾护航，这实在是上天的恩赐。
　　但是他也清楚的知道，叶开的伤，远比他想象得要重！
　　叶开被向应天伤过，被宫子羽伤过，被燕南飞伤过，甚至被南宫世家伤过，而他身上的两处疤痕，居然，全是因傅红雪伤的。
　　那天傅红雪为他脱下那身火红的婚衣，从层层叠叠的衣物中将他的身子抱出来，当时眼睛就湿润了，叶开很瘦，肤色很白，偏偏那胸前的伤口，显得狰狞，异常刺目。
　　看来当日那一刀，的确差点要了他的命啊！
　　还有一道伤口在左手心上，傅红雪永远不会忘记，那是自己的杰作。
　　那一刀，不仅伤了他的手，更伤了他的心吧？
　　自己那会儿为什么那么蠢？那么无情？现在想来，情何以堪？
　　为什么伤他的总是自己？
　　为什么他一次次被自己伤透了，又一次次地，一如既往地维护自己，为自己拼命？
　　傅红雪因为这两道伤，默默流泪了很久，他不是轻易会掉眼泪的男人，可是那一天，埋首在毫无知觉的叶开怀里，他哭了良久，哭了个够。
　　一生的眼泪，似乎都没有这一天的多。
　　哭完了，哭痛快了，他抹干眼泪，抱着叶开去了泡药池，只要有一点点对他身体有好处的，自己都会为他尝试，无论是什么。
　　池水的药性，对叶开已经崩溃的身体应该能起些作用，而且那是母亲用心血为他们留下的，那里面，有母亲的爱。
　　叶开，也能感觉得到的，对不对？
　　当然叶开昏迷不醒，没法自己泡在里面，傅红血就陪着他泡，抱着他泡，日日如此。
　　母亲没了，周婷没了，明月心没了，老天爷在这世上留给自己的，只有叶开！
　　所以，叶开不能死，绝不能！
　　如果连他都没了，自己还剩下什么？
　　幸好，叶开的眼睛睁开了，幸好，他还认得自己。
　　这就够了！
　　巨大的喜悦包围着傅红雪，叶开骗他了吗？那又怎样？他才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他庆幸的是，幸好是骗他的，不是真的，否则他才会真的吓死。
　　老天爷，算你对我不薄。
　　叶开完全动不了一根手指，于是轻轻问他“我活过来了，对不对？”
　　傅红雪放松怀抱“这里是无间地狱，却不是真的地狱”
　　叶开道“那、你跟我说实话，我、我废了吗？”
　　傅红雪定定看他。
　　叶开轻轻咬牙“说啊，我不会、不会挺不住的”
　　傅红雪一扯嘴角“你觉得我会让你废掉？”
　　叶开叹气“你当然不会，这还用说，可是、”
　　傅红雪道“那你还担心什么？”
　　其实叶开生性豁达，就算傅红雪说出什么让他难以接受的话来，他也并非不能坦然面对，他这样问，只是害怕自己，会做了这个人的负累，成了他的累赘。
　　那他宁可自己，不要醒来。
　　傅红雪面容平静“没事的，相信我”
　　叶开笑笑，他当然相信他，不用任何理由。
　　叹了口气，叶开看向他“你知道吗，我真的以为，这回我是死定了”
　　傅红雪道“不许胡说，你才多大，就没救啦？”
　　叶开微笑“和你一样大啊，你以为你真的能比我大多少”
　　这话居然让傅红雪一愣，是啊，他们好像差不多大的，一直以来，因为性格使然，他老觉得蹦蹦跳跳，过分活泼的叶开比自己小着好几岁呢，原来那是他的错觉啊。
　　耳边叶开微弱的声音在说“本来我已经想放弃了，因为真的好痛苦，好难熬，可是后来一个念头一闪，我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傅红雪你不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吗？所以，我又不想死了，就算我没醒过来，还是能感觉得到你在救我的，于是我就对自己说，不能死，不能死，一定要撑住，一定要撑到你把我救活”
　　傅红雪胸口一热，柔声问“怕我孤单？”
　　叶开想点头，却没力气，只好勉强眨眨眼睛“是啊，怕你孤单，很怕，那么长的路，你不怕吗？”
　　傅红雪用力点头“我怕，所以，你做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