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红尘》别岸风景

5、5 这里不是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离无间地狱的路，还有很长，有话他们可以回去慢慢说。
　　傅红雪想了想，再次伸手把他扛在了肩上。
　　叶开火了“喂，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你就不能、你就不能让我自己走？我有腿”
　　傅红雪道“我知道你有”
　　你不但有腿，还是两条这世上跑得最快的腿，万一你掉头回去，谁知道我能不能追得上你？傅红雪不动声色地想着，不能给这小子机会，叶开太聪明，叶开在想什么，他永远琢磨不透，所以，还是这样安全些。
　　刚刚起身，一张大网就这样从天而降。
　　傅红雪身经百战，即便遭遇突变也一样冷静，第一个念头就是拔刀，却立刻意识到不能拔，现在不能，叶开还在他肩膀上，强行拔刀，刀气第一个伤着的，就会是叶开。
　　大网当头罩下，来势极快，眼见避无可避，傅红雪突然发力，两臂一震，已将叶开的身体从自己肩头扔了出去，叶开飞出一丈多远，摔在地上，当然傅红雪使的是巧力，不会真的让他摔伤，饶是如此，也把叶开跌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只这么电石火花的一瞬间，傅红雪已被大网牢牢套住。
　　叶开惊叫“傅红雪”
　　事出突然，一切来得太快，五个黑衣人，其中四个各持大网一角，一看猎物到手，立刻齐齐用力收网，傅红雪手脚受束缚，无法拔刀，倒地不语。
　　另一个黑衣人象是为首的，见状哈哈大笑，甚是得意，道“什么天下第一刀，不过如此，还不是一样束手就擒，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用手一指傅红雪“姓傅的，倒要你死得明白，老子是江南第一公子，也是云天之颠主人燕南飞的手下，今天杀你，是为主人报仇，你受死吧”
　　他手一挥“杀了他”
　　四柄长刀，同时向傅红雪砍下。
　　傅红雪没有说话，只是从网中默默地看了不远处的叶开一眼。
　　叶开也没有说话，胸膛起伏，也在看他。
　　这一眼，象极了当日在云天之颠时的那一幕，母亲死了，叶开重伤，而傅红雪，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潜力爆发，硬生生地逼出了困龙钉，逆转了形势，反败为胜。
　　刀闪白光，利刃，自古都是无情的。
　　更无情的，是灭绝十字刀！
　　寒光一闪！
　　明明不能动的傅红雪竟然动了，一动，就快如闪电，疾似风雷。
　　谁也没看清他是以什么角度拔刀的，但是，刀已在手。
　　那把令天下英豪闻风丧胆的刀，瞬间出鞘，刀光斜飞，居然划破了那夹着金丝线的网。
　　那是怎样的力量！
　　黑衣杀手们大惊，眼睁睁看他破网而出，如天神临世。
　　只一招，一人狂吼倒地，鲜血喷出。
　　再一刀，另一人闷哼一声，见了阎王。
　　傅红雪恨他们卑鄙，就象他们的主人那样，下三滥的手段，令人不齿。
　　另外两个吓掉了魂，好可怕的刀，好可怕的刀中之神。
　　可是在这绝世的刀下，越软弱，越没有希望的，拼了，跟他拼了！狂吼着扑上来，疯狂地挥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为首那个惊觉不妙，眼角一瞟间，看见叶开全神贯注地盯着傅红雪，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为首这人立刻向他扑去，喝道“杀我主人的，你也有份，去死吧”
　　就算杀不了他，抓住他，一样可以威胁傅红雪。
　　傅红雪瞬间大惊，他猛地想起，叶开是被自己点了穴道的。
　　他看见那个人已经扑到了叶开身上。
　　“叶开”他大吼一声，目眦尽裂，浑身的血都仿佛成冰。
　　自己终究还是害了他吗？
　　怒极挥刀，那两人应声而倒，谁也挡不住这无情的刀，谁也不能！
　　傅红雪一步蹿到叶开面前，惊愕过后才发现，那为首的黑衣人已经倒了下去，倒在叶开身边，脖子上，赫然插着一把小刀。
　　小李飞刀！
　　叶开苦笑“这么近的距离，你以为我还射不中？”
　　不管怎么说，这是傅红雪第一次看见叶开的刀射死了人，所以居然就那么愣住了，好像被人点了穴道的是他自己。
　　叶开的确能动了，而傅红雪身上的血迹却吓坏了他，一把揪住就问“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傅红雪一愣，仿佛回到和他初见的那天，自己嫌他跟着碍事，问了他姓名后挥刀就砍，叶开以飞刀还击，末了却又担心地追在后面问“傅红雪，你有没有受伤？”
　　明明刚才很凶险的是他，为什么他却总是把傅红雪的安危挂在第一位？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吗？
　　叶开急了“说话啊你，到底伤到没有？”
　　傅红雪的千年冰山脸上，莫名地出现一丝温柔“就凭他们？”
　　叶开呼出一口气“那就好，吓死我了”
　　他本来已经自行站起，一只手还揪着傅红雪胸前衣襟，但忽然之间，他整个人都倒在了傅红雪身上，顺着他的胸膛，慢慢下滑，仿佛身体在这一刻，陡然被抽空了一般。
　　傅红雪再次大惊，狂吼一声“叶开！”
　　傅红雪听叶开跟他讲过，小李飞刀之所以例不虚发，是因为每一刀出手，都凝聚了发刀之人所有的精气神，他师父李寻欢从不轻易出刀，一旦飞刀出手，杀的，肯定是必杀之人，那一刀，代表了正义，代表了浩然之气。
　　叶开的性格，比他师父开朗阳光，虽然经历过很多事，却依然少年心性。
　　他痛恨杀人，所以他虽然拥有天下无敌的飞刀绝技，武林中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谁谁谁死在了叶开刀下，做了亡魂。
　　不是因为他的飞刀不准，而是因为他有爱，他的爱，总是盖过了他的恨，让他总看到人性好的一面，套用那句俗话，就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感觉叶开的身体从自己胸膛上滑落，那一刹那傅红雪几乎要发疯，虽然自己并没有用重手法点住叶开的穴道，但他忽然意识到，在刚才这种情况下，要叶开能发出这致命的一刀，他应该，用光了所有的潜能了吧？
　　可他跳起来后的第一句话，还是问了自己的安危！
　　傅红雪长臂一捞，就牢牢地圈住了叶开的腰，阻止了他下滑之势，然后他就惊恐地看到，有鲜红的血，从怀里这个人的嘴角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汹涌。
　　鲜血红得刺眼，就象叶开身上的大红婚衣。
　　而这个人的脸却越来越白，连嘴唇上，都没了血色！
　　从来都璨若星辰的眸子正在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没有生命力的灰蒙蒙，他从没想过，叶开的眼睛里也会出现这样的色彩，他一直以为，这双眼睛，是天底下，最亮，最神采飞扬的眼睛，没有人能及得上。
　　“叶开”傅红雪听见自己在叫他的名字，可那声音惊慌无助，一点都不象是属于自己的声音。
　　“叶开”除了呼唤他的名字，还是呼唤他的名字，傅红雪搂着那个清瘦的身体，坐倒在地，一颗心，忽然被掏空了。
　　叶开神智迷糊，却知道那个人在叫自己，声音却因为太焦急似乎变了调，勉强睁着眼，他目光不敢片刻离开傅红雪的脸。
　　他看到了那个人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的脸，那个泰山崩于前也能保持一张冷脸的傅大侠，完全被自己吓成了另一副模样。
　　不知为什么，叶开竟然有些想笑，要不是他真的已经笑不出来了，他一定会笑的，然后再开开这个人的玩笑“原来傅大侠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啊，我还以为你就是个冰雕呢”
　　显然他已经无法跟这个人再开任何玩笑了，可是傅红雪那一脸的痛楚还是深深地刺进了他心里，无论任何时候，任何原因，他都不愿再看到这个人有一点点的痛楚，一点点的委屈，哪怕是因为自己也不行。
　　刚才他强行冲关解穴，强行御刀，理由只有一个，他叶开不怕死，但他害怕自己沦为别人要挟傅红雪的工具，这是他宁肯死，也不要做的事。
　　看来他是高估自己的身体状况了，这致命的一刀，似乎也能要了自己的命！
　　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他想安慰那个人，告诉他自己还好，不要紧，你不要那么悲伤，好像我就要死了一样，就算我真的要死了，也请你不要这样难过，请你镇定，请你安好，请你，坦然接受！
　　他想说，想这么说，可是微弱的气息里，发不出太多声音。
　　傅红雪的眼里几乎滴出血来，他已经开始疯狂地把自己的内力灌入到叶开身上，可是鲜血依然流出，眼眸依旧黯淡。
　　他知道叶开想说话，可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叶开看着他，很怕自己是最后一眼这样看着这个人了，如果可以，他不想离开这个人，这个人冷得象冰，硬得象石，可他现在抱着自己的怀抱，这样温暖。
　　叶开努力把自己的脑袋，更加帖紧那个胸膛，长长的吸入一口气后，他终于能发出声音来“你是我哥哥，真好”
　　傅红雪忽然流泪“你别说话，凝神运气，不用怕，有我在，一切都交给我”
　　叶开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个笑容“是啊，有你在，真好”
　　傅红雪也猛吸一口气，狠狠地沉声道“叶开，我的每一个字，你都给我听好了，我不许你有事，你就不能有事，听到没有？否则，我就陪你一起，陪你一起死”
　　叶开觉得这话好像有点耳熟，是在哪里听过吗？
　　嗯，想起来了，这是他重伤时，自己对他说过的话吧？他就这样原封不动说给自己听，果然这个人是个木头疙瘩，连点有新意的话都不会说，照本宣科。
　　不过，叶开还是感动得整个人都在打颤，这个冰山，原来也是有心的，原来他把自己，看得这样重！
　　抬起颤巍巍的手，叶开很想去摸摸那个人的脸，他真的是傅红雪，对吗？傅红雪原来也可以说出这么深情的话，天哪，他好开心，开心地要疯了。
　　他的手还没有够着傅红雪的脸，眼前已经腥红飞舞，胸口热血，狂涌而出，黑暗袭来，天旋地转，手指在傅红雪的胸口无声滑落。
　　那一刻他这样想“傅红雪，如果我没放弃，那么，请你救我，我们似乎，还有很长的一段路没有走完”
　　傅红雪就这样抱着自己昏迷不醒的亲弟弟，发疯般地冲进了无间地狱的大门，怀里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身上，还是那件红得似火的婚衣，长长的发上，一根火红的发带，而他的脸是白的，手是白的，整个人都是白的，雪白，和他的衣服颜色，成了鲜明而强烈的对比。
　　关上无间地狱大门的那一刻，傅红雪知道，如果叶开真的离他而去了，那么这扇大门，将永远不会再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