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竭》風致

9、契约 二夫人答也

　　二夫人答也看了一眼沈王旁边梳着双髻，垂首含胸的小丫头，“妾身方才让她去林管事那报备，想来是初入府，不太识路，是妾身的疏忽。”
　　“恩——”沈王王皓微眯双眼，他虽已近不惑之年，但身材仍是俊逸挺拔，面容白净，带着高丽男子特有的清秀之气，只是眼神略显锐利，气语间毫无保留地彰显着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奇洛高悬的心终于缓缓落下，随即又疑窦顿生，很明显这二夫人在帮她圆谎，但她们只在城门口有过匆匆一瞥，而那时自己还是乞丐装扮，况且她们从前也绝无交集，现眼下应该是不认识自己的，但她却不拆穿自己，还帮着一个陌生人圆谎，到底为了什么？
　　还有这位沈王，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他带着莫名的熟悉，但她敢确信，自己以前从没见过这般大人物，这熟悉之感从何而来？
　　此时，又听沈王沉声道，“明晚有宫宴，你好好准备一下，也带着这小丫头，让她长点见识。”说完丢下这句话便迈步离去。
　　而站在一旁的奇洛听完，脑中似被狂风席卷过一般，呆愣当下。
　　他刚刚说了什么，带自己去宫里，为什么要带自己去宫里，长见识也不需要这么着急好吧！
　　二夫人见沈王远去，也没看奇洛，对着身后的婆子王氏道，“你先带她到林管事处报备，随后再带来见我。”
　　王氏领命离去，奇洛瞬时清醒过来，默默跟着离开，她将头低垂，不敢看素衣女子一眼，却在拐过长廊的瞬间，扭头回望，那面纱女子此时身朝南方，姿态有说不出的缱绻与痴迷，奇洛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南面水光潋滟，树木葱茏，假山重迭，楼台亭宇飘飞其上，这是一种不属于高丽的景致，奇洛从没有见过。她正想多看两眼，却听前面传来喜怒不辨的声音，“徐行正步，目不斜视是王府奴仆的基本规矩。”
　　这是长了后视眼吗，连她干什么都知道，奇洛肚中复议，却再也不敢张望，连忙收拢心思，赶上她的脚步。
　　走了一段后，奇洛小心抬头瞧了瞧前面的婆子，只见她身穿墨色长袍，外加对襟半袖短衫，头发分成两边编成小辫垂于其后，却是典型的蒙古妇女装扮。这二夫人让她领着自己去管事那报备，岂不是真的要让自己成这家的奴仆，想到如今还下落不明的朴不花，奇洛心里惴惴不安。
　　两人行了良久，走过段段回廊，穿过重重庭院，终于在东南角的院落处停住，这也是一进的院落，只不过却是十分宽敞，正对她们面的一排共四间主屋，东西两面各有五间，院中一角栽种着团团金菊，争奇斗艳，开得正绚烂。王氏让奇洛在正中主屋的门口处等待，不多时，屋内传来一道浑厚的男声，“进来吧。”
　　奇洛闻言跨入房门，屋内正中摆有古铜色长形几案，一名男子正坐在几案后提笔写着什么，那男子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想来就是二夫人提到的林管事，而他两侧各有一排书架，书架上都放满了书籍，奇洛匆匆一扫，也不敢再细看。
　　这时，正中的林管事将头抬起，他看了眼垂首站立的奇洛，对着一旁的王氏道，“就是她吗？”
　　王氏点点头。
　　于是他复言道，“你叫什么名字。”
　　奇洛拽着心思，小心答道，“罗奇。”
　　“嗯——这是你的契约书，你在最左下方按手印就行。”
　　奇洛慢慢上前，心中却是百转千回。她阴错阳差来到这王府，却要莫名其妙把自己卖了。而这二夫人，明知道自己在撒谎，却要顺着谎圆下去，不知在打什么心思。
　　奇洛接过契约书，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立契约人，罗奇，女，自愿进沈王府为婢三年，期间一切行动听从主上安排，其后去留随意。
　　元至顺二年九月初四。
　　林管事见奇洛端着纸面看了片刻，不由重新打量她，“你会识字。”
　　奇洛看向纸面的目光顿时一滞，“回管事，原先跟着同村的汉人学过一两字。”
　　“嗯。”林管事不置可否的回道，见奇洛已按好手印，便把契约纸收好放在一旁，“以后在王府尽心尽力做事，王爷和夫人必不会亏待你。”
　　“是，多谢管事提点。”奇洛俯身答谢，却在身子躬下去的一刹那感到有什么冰凉沁骨的东西行将从怀中跑出，她连忙低头，却是一块玉佩。看到玉佩便想到了送佩之人，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她将玉佩重新放好站立，就听林管事说道，“好了，你们且去忙吧。”
　　一旁王氏见事情已办好，答了声“告退”便带着奇洛离去。
　　风陡然而起，将几案上一叠信纸吹飞，散然落地，林管事却全然不查，他望着奇洛远去的背影半晌，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奇洛跟着王氏回到二夫人的院落，远远就见到外墙的门上写着大大的两字“桂园”，字体清新飘逸，起笔转承间却遒劲有力，奇洛再看看满院的桂树，心里了然，这二夫人原来喜欢桂花。
　　王氏将奇洛带至主厅，二夫人答也正于一旁的矮榻上小憩，脸上仍戴着盈盈面纱，见到她们归来，用一丝初醒的慵懒语调道，“事情都办好了吗？”
　　王氏急急上前，口中略带责怪道，“夫人怎么睡在这，连毯子也不盖，这天也越来越冷了，要是伤风了可怎好。”边说便将二夫人从矮榻上扶起，“已经去过林管事那儿了。”
　　“我只小歇片刻，再说这屋内烧有火炉子，怎么会冷。”
　　“那也得注意，前些日子您不让我跟着去清江庵，我这心中老是七上八下的，现在您回来了，起居衣食可得照我的办。”
　　答也无奈拍拍絮絮而言的王氏的手，任她将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自己身上。
　　而一旁的奇洛看着主仆俩的互动，心中羡慕不已。她自小跟随父亲、哥哥在营帐生活，甚少回家，就算偶尔回家，母亲也不知什么原因不待见自己，因此她一直努力练武，好让自己同哥哥们那般厉害，那样，母亲或许会给予她一丝关心，然而却是不断失望，到后来，她也不敢再有期待了。
　　“你叫罗奇，”耳畔传来女子轻柔的声音，将奇洛从往事的回忆中拉回来，二夫人此时已坐在正中红木高椅上望向她。奇洛看着正襟危坐的女子，将手扣紧掌心，正题终于来了。
　　“回夫人，是的。”
　　“哦——”，女子将声音上扬拉长，奇洛的一口气也随之缓缓吊起，“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奇洛慢慢抬起头，嘴角微微弯起，“我不太明白夫人的话。”
　　然而，下一秒她的笑意就挂不住了，因为她听到面前女子口中说出了令她震惊万分的话语。
　　“高丽万户长齐子傲因涉嫌谋杀元朝皇裔，全家二十六口全已被捕，这消息你还不知道吧。”
　　奇洛脑袋嗡的一声，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迅速崩塌，她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眼中写满了疑虑与惊讶。
　　“听说在几天前，大青岛出现两名带有奇氏牌章的人，而当晚驱逐到高丽的元朝皇子就被人打伤跌落山崖，伯颜将军要求彻查此事，因此奇氏一家已被抓捕入狱。”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奇洛听到自己的心脏如擂鼓般跳动，她将指甲深深扣进肉里，强迫自己冷静。她想起今早城门口蒙古士兵的举动和进城人的话，可以肯定，蒙古兵的确在抓人。而大青岛的两名奇氏牌章之人，应该就是她与朴不花了，想来是那些蒙古兵发现了他们马上的置物袋而认定了他们身份，但即便这样，又怎么成了谋杀皇子的凶犯。眼前的这位夫人为什么要把这些话告诉她，还有朴不花，他到底为什么失踪，后来发生了什么，现在又在哪。
　　奇洛感觉自己脑中万千想法奔涌而起，又不断交织，却抓不到一点头绪。
　　一声轻笑却在此时突兀而出，打破了屋内片刻沉寂。二夫人似是看出奇洛的想法，“你若质疑我所说的话，我可立刻派人带你到奇府一看究竟。”说完，便不再言语，她往椅子后斜斜一靠，等着奇洛的回答。
　　奇洛低着头，掌心已划出深深印痕，心中却渐渐理出一点思绪。这位夫人将这番话说出来，带着十成十的笃定，应该是真的了，之前不戳破自己的谎言，怕是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份而另有预谋。暗思片刻，她抬起头，望着高位上的女子道，“不知夫人可有办法救奇氏一家？”
　　“呵呵~”二夫人又是一阵轻笑，但那笑声却仿佛来自修罗地狱，充满着某种不可言状的凄厉与苦绝。直到奇洛后脊背渗出沉沉冷汗，却听那女子忽而幽幽道，“奇氏到是养了一个好女儿啊，我可以答应救他们，不过——”
　　奇洛的双眼顿时有了光彩，她望着不远处的素衣女子，却听她一个字一个字说道——
　　“你必须效命于我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