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竭》風致

8、入府 五更刚过，

　　五更刚过，开京城门外早已长龙大摆。想要进城的过客俱是伸长脖子张望，而往常早已开启的城门此时仍紧闭着，高墙上一排士兵手持长枪挺立在寒风中，愈加给萧索的清晨平添森然凉意。
　　人群渐渐不耐起来，纷纷三三两两聚成一团，你一言我一语，打发无聊的时间。
　　“你知道城门为什么还不开吗？”
　　“为什么？”
　　“元朝那边派大官来了，说是一位将军。”
　　“我听说最近四处在抓人，开京城里有几家大户都被抓了呢？”
　　“别瞎说了，我怎么听说是王得罪了元朝的皇帝，派将军来治罪呢…”
　　“……”
　　人们谈话声越来越大声，也越来越不着边际起来。突然，队伍中段一阵骚动，周围的人不明所以，纷纷聚集过来。人头攒动中，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十一、二岁的小孩被四周看热闹人群推攘。他一身衣服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得七零八落，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脸上灰扑扑的，也不知走了多少路。那孩子看着这边的人群越汇越多，正待后退，忽而不知哪插进来一条腿，他一个没站稳，眼看就要扑倒到地。而他前方，一只脚高抬，正对他面门踩下。
　　忽而耳边风声一响，眼底一抹青衫飘过，接着景色急速变换，等看清时，方才的人群已离百步之遥。那孩子扭头回望，漆墨般的双瞳澄净如珠，眼底一点黛色泪痣，却是一副好相貌。
　　此人正是奇洛。
　　原来几天前他从空中被怪鸟抛下时，却是误打误撞跌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枝纵横交错，帮他卸了不少冲力，而他落地点却是一片深深的河水。他随着河水漂了一天，终于被山落中的村民救起，于是捡了小命一条。
　　这还不算万幸，万幸的是他只休息一晚便恢复如初，想起大青岛的奇异经历，想到那个少年望着他的最后一眼，那般痛彻心扉的哀伤，似乎整个生命都难以承受。
　　奇洛望着入眼的银线云锦轿座，慢慢抬头，却看到掀起一角帘幕的轿里，一个面带头纱的女子也正向他望来，正待细看，然而下一秒一个高大的身影闪进，他望了望眼前的人，青衫常服，似乎就是刚刚从人群中带走自己的人，于是灰扑扑的小脸高高抬起，嘴唇一弯，闪亮亮的八颗牙迎风招摇，“这位大侠，方才谢谢您了。”
　　没想到大侠却是用鼻孔瞟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退到旁边矮轿边。
　　奇洛笑意僵住，难道武功高强的大侠都是这般高冷。看他小心翼翼守在轿子旁边，想必是哪家护卫吧，那轿子用上好的江南云锦装饰，绣着团团簇金菊，想来里面坐的人非富即贵。
　　正在这时，城门却突然打开，吵闹的人群立马安静下来。城门里一队铁骑兵正遥遥向着城门口奔来，马上骑兵俱是蒙古精兵装束，相隔遥远都能感受到他们的身上铁甲折射的寒光。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已到达城门口，最前方似将领模样的人率先下马，对着城门外的人群说道，“因最近开京城中有人意欲谋杀我大元皇裔，恐有其他同伙，现实行过城盘查，每人将你们的路引拿出。”说完，一旁的士兵拿出栅栏将几丈来宽的城门团团围起，只在中间开了个口供行人通行。
　　城外的人群看到这一番动作均面面相觑，但没有一人敢吱声，都默默排好队伍，拿出路引。奇洛心中却是叫苦不迭，他的路引放在马背的置物袋中，而马却拴在诡谲山洞上方小庙的后房处，也不知蒙古兵发现没，但眼下该如何进城？他将目光投向前方，冷面护卫并着云锦矮轿已加入了排队队伍，护卫正低头对前后轿夫说着什么，而轿中之人并未出来。奇洛打量了矮轿一阵，便默默跟上去，离他们一行人只余几步之遥。
　　队伍慢慢移动，一会儿工夫就走了一小半。奇洛望着前方，城门边的蒙古士兵正拿着一纸画像对着过路人的脸仔细查看，离得有些远，看不清楚画像上的人脸，只见士兵边看边摇头，右手一摆，那路人如释重负般匆匆离去。
　　“下一个~”，领兵将头转过来，如鹰隼般的目光紧盯者云锦矮轿道，“里面是何人，速速出来。”
　　一旁的护卫赶紧答道，“是沈王二夫人，我们夫人不久前到城外的清江庵小住，今早才回城。”
　　领兵却义正言辞道，“无论是谁，都要查看，这是伯颜将军的命令。”
　　那护卫还待说什么，一双纤细玉手却从银线暗纹的轿帘中伸出，接着一道柔美的女声响起，“权林，不必再说，我这就下来。”
　　领兵仔细的看了看眼前的女子，她脸带面纱，但却是女子无误，后又走到轿门边朝里四面查看，那矮轿除了正中的坐塌之外却是空无一物，这才得以放行。他朝素衣女子躬了躬身，“多有冒犯，希望夫人不要介意。”
　　素衣女子亦欠身回礼，“大人职责所在，我们理应全力配合。”说完便施施然回到轿中坐定。
　　护卫手一扬，当先入城，后面的轿夫将矮轿扛起，一只脚已迈出，一旁的领兵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长长队伍，机械般叫道“下一个~”，而紧跟矮轿的挑担大爷紧紧手中的路引，正待上前——
　　所有的一切都在同时发生。然而下一秒，变化突生。
　　一颗石子突地飞入鞋底，挑担大爷腿脚一崴，身子直直向前方的轿夫扑去，肩上的扁担顺势滑落，一边箩筐已飞至半空；矮轿后面的轿夫只觉后背被人用力一推，身子一个踉跄；与此同时，数声“嘎嘎”的刺耳长鸣突然响起，滑过威严矗立的城墙，传入诡谲莫测的开京城内；城门士兵只见一道道黑影朝自己飞来，纷纷拔出手中长剑，然而已是不及；十几只野鸭从半空的箩筐里飞出，扑打着受惊吓的翅膀四处逃窜；一个大汉将手中的长棍拿起，对着奔向他的野鸭乱挥一气，却不小心打落了旁边老汉头顶的筐篮；筐篮中几十只一尺来长的秋刀鱼瞬间倾泻而出，奔向旁边急急躲避的人们；一个孩子被后退的人群挤倒，趴在地上放声大哭；后退人群被不断涌来看热闹的人们绊倒，踩破了鼻梁和手骨，随即血泪奔涌，怒骂漫天。真正儿是：
　　野鸭与众鱼起飞，哭叫与谩骂共起。
　　烩成一道喷香四溢的市井杂烩。
　　然而，始作俑者的挑担大爷没有跌倒，他忿忿地踢走了脚底的石子，正忙着在人群中抓回他的鸭子，而被他推了一下的轿夫也只是晃了晃身子，赶忙跟上前进的步伐，一溜烟的功夫便消无踪迹。
　　许多事件的发生往往都是由一个微如石砾的人或事引起，而后不断发酵，越酿越大，以至一发不可收拾，而事件源头的人或事或许此时早已远去。

　　矮轿七弯八拐，在一座白墙青瓦的宅落侧门口停住，不一会儿，门开了，门房婆子李氏撒着哈欠瞅了瞅门外人，“二夫人这回来得真早啊~”
　　护卫权林看也不看那婆子，当先跨入门内，后面的轿夫紧随其后，一行人走得静悄悄的，谁也没搭理门口的婆子。李氏瞪大她满是褶子的倒三角眼，望着遥遥远去的云锦矮轿，口中“呸”了一声，随手将门扣住。
　　绕过画檐朱户，穿过小桥流水，一行人终于在府宅最深处停下，这是一座一进的小院落，院中各角落遍种桂树，连日的大雨将满树桂花打落，铺满了松软润湿的土地，又被来人深深浅浅的脚步弄碎，只余盈盈暗香满鼻。听到声响，侧房走出一位五十左右的婆子，她向权林略略施礼，便缓缓打开轿帘，扶着二夫人出来。素衣女子甫一出轿便抬眼向院角望去，她从凋零的枝桠一路向下，眼光最后停留在满地残花败叶上，隔着面纱神情不辨，只见她略一沉思后说道，“你们且去偏房休息吧。”
　　众人领命抬轿离去，素衣女子最后看了看他们离去的身影也缓缓走入屋内。

　　偌大的沈王府邸寂静无声，空荡的偏房一角放着一顶云锦矮轿，两个轿夫此时正蹲在角落打着盹。然而此时，高木重掩的树丛中，一个身影正迅速移动着，他衣衫破烂不堪，正是方才城门口人群中的奇洛。
　　他趁着挑担大爷起步之际，将石子打入脚底，又趁乱滚入矮轿下方。因为早在第一眼见到这轿子时，他便已看清，这矮轿下方，帘幕遮挡之地有一置物夹层，而在他听到领兵的话时便想到了这个主意。
　　奇洛在深宅里东逛西逛，却没看到一个人，他身穿从下人房里顺手牵羊而来的丫鬟服，鹅黄粉翠的，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想来他或者应该称为她，打出生就作男子打扮，第一次换回女装却是在现下这样的时机。奇洛忍住心头不适，快步走起来。
　　然而此时，回廊拐角处却响起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奇洛心中一惊，只怪自己大意，想转身已是不及，来人已绕过拐角，正向自己走来。
　　奇洛将头放低，努力让自己不露出一丝慌乱，在行将经过时，对着来人躬身行礼，这人脚步却突然停住，一股浓郁的檀香气袭来，接着，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你是何人，是新进府的丫鬟吗？”
　　奇洛不清楚他为何作此一问，当下只得答道，“是二夫人刚刚带奴婢进府的。”
　　“哦，二夫人~”，这人将尾音拖长，奇洛的心也随之慢慢吊起。适时回廊后又响起几道脚步声，却听那男子复言道，“夫人，你来得正好，怎么不好好带你的丫鬟，让她在府邸乱走呢？”
　　来人正是二夫人，奇洛弓着身子，脸色已然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