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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宫宴(上) 几场秋雨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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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秋雨过后,开京城街道愈发显得冷清,光秃秃的树干上两三只乌鸦落立,几个挑担卖货的小贩蹲在街角,望着零散的路人,不时紧紧破旧单薄的外袍,露在外面的肌肤已冻得乌青。
街尾一家酒家二楼的东南角,一扇窗微微打开,一人临窗而坐,耳角的泪形血玉石在薄光中显得妖艳非常,他手举卵白釉暗刻五彩戗金高足杯,向着对坐之人遥遥相敬,对面头戴黑色帷帽之人亦举杯相迎。
三杯酒后。
“大师果然不简单,如今满城都在追捕您,您却在这当口邀请晚生前来,难道不怕晚生布下陷阱逮捕您吗?”临窗之人将缠枝花纹饰的高足杯轻轻放下,望着对面人道。
“如果对象是将领您,我大可不必担心。”低沉的声音自帷帽里传出,带着说话人的一丝笃信。
“哦,大师何作此言?”
“听闻将领幼便聪颖,年长益甚。师从名儒吴直方,并立‘日记古人嘉言善行,服之终身’的志向。十五岁时便为太子怯薛,短短两年先后为成制提举司达鲁花赤、内宰司丞、府正司丞,如今已是亲军都指挥使。”
“呵呵,看来大师对晚生很是了解。”临窗之人听到这番话却是面色不改,左手拇指状似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指间的珐蓝双戒。
这时,却见对面人从怀中拿出一叠书信,递过来。
临窗之人也没问缘由,略略打量便接过书信,他随手打开最上面的一封来看。初时还不甚在意,越往后看,表情渐渐凝着起来。对面的人也不着急,径自拿起高吊杯独自酌饮。待将最后一封书信合上,一旁的小兵刚好把温过第三遍的茶水送来。
袅袅热气腾腾升起,模糊了那人眼中转瞬即逝的一抹精光。
“大师将这等信息告知晚生,不知意欲何为?”
“燕铁木儿挟震主之威,刚愎自用,肆意无忌,穷兵黩武,天下积怨久矣,江南一带已是暴动不断。若元朝落于他手,天下危矣!将领乃大智之才,恐怕也不忍江河失色,民生凋敝吧。”
“大师以为晚生能做些什么呢?”那人拿起斟满茶水的杯子,小品一口道。
“将领您不是正在做吗。”
此话一出,拿杯之手轻轻一晃,随后,却见临窗之人微微笑道,“大师对我大元可谓殚精竭虑,思量颇多啊,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我之所求亦将领之所求,不过希冀各自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今日,我将此消息告知将领,只想助将领早下决断,另择贤主而造不世之功。”
“另择贤主……”临窗之人将这几字在口中复嚼一遍,眼光慢慢转向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已暗淡下来,遥远的天际似有墨色一点,而后不断浸染,正沉沉向着这边涌来。街上的行人愈来愈少,货夫们纷纷整理货担,准备离去。
这时,却见一队车马自街尾徐徐走来。当先一人骑在一匹棕色骏马上,大大的钹笠冠将他的脸掩在暗处,一身深蓝质孙服,流光溢彩的宝石镶嵌其上,显得华贵无比。他的身后跟着一顶红木云锦矮轿,一个婆子并一个丫鬟走在轿子旁,那婆子长得健硕无比,相比之下,她身边的丫鬟则显得瘦弱不堪,似乎还是一个未及笄的孩子,穿着墨色锦绸长袍,头戴羊皮绒帽,双眼只盯着地面,并不四面观望。他们周围由一圈骑兵团团围住,整个队伍行进得很慢。
临窗之人把眼光收回,他转了转指上的珐蓝戒指,又回复一贯的漫不经心,“大师的话晚生会仔细考虑,作为信息的交换,晚生会下令撤销对大师的追捕。”说完,扭头对身后的士兵道,“传令下去,追捕令撤销。”
对面之人却似知道这般回答一样,他小啄了一口杯中热茶道,“如此,就静候将领佳音了。老身就此告辞。”说完,却见黑影一闪,对面座位上已空空如也。桌上五彩戗金高足杯中腾腾而起的袅袅白雾被劲风带走,斜斜的偏向一边,在空中绕了两圈后消弭不见。
窗外的天色比方才更暗了几分,暗云叠涌的天际似乎还能看到里面雷电翻腾。刚刚街尾的那支队伍此时已走近,临窗之人将身体微微前倾,首先看向队伍最前的那人,眼中神情莫测,随后一一扫过周围的士兵。
很正常,从他们趋行纵马的姿势看,应该都是普通的高丽士兵。他将目光投向中间那顶红木矮轿,这种轿子在高丽很普遍,轿高不过4尺,所坐之人俱是一些贵族妇女,他又扫了扫轿旁的仆侍,正待将目光收回。
轿旁一直低头的丫鬟突然一抬眼。
刹那间目光似剑,穿过沉闷的空气,跃过几丈远的距离,厉射而来。
临窗之人唰地将头后仰,等反应过来,才明白刚刚做了什么。他此刻的表情即惊诧又莫名,像不敢相信自己所为一般,再度望向窗外,那行队伍正沉沉向街角拐去,而直到队伍消失不见,那丫鬟的头却再没抬起来。
他转着指间的珐蓝戒指,对着沉寂的虚空哑笑一声,“有趣!”
奇洛感觉自己的脖子要断了一般,从昨天到今天,她的头就没抬起过,为奴为婢的日子真不好过啊。尤其是,旁边还有一个随时紧盯的眼睛。想到方才抬头瞥见的一抹血红暗影,要不是碍于王氏在旁,她定会看得更清楚,但是此刻她也不确定是不是看花了眼。她拿余光扫了扫旁边一直寂静无声的矮轿,又想起昨天发生的种种事情,一时思绪纷飞。
不知走了多久,却听耳边传来一声低语,“待会儿进了王宫,一定要紧跟着我,切记不要东张西望。”奇洛将头抬起一点,就见前方豁然开朗,几十余里空无一物,而视线的尽头,一条长长的辇道斜飞而起,道路两旁笔直地站立着一排侍卫,手持长矛,身穿铁甲,令人望而生畏。
这便是高丽王宫满月台了。
沈王王皓当先下马,于十里开外停住,二夫人答也也从矮轿中走出,她一身大红织金锦袍,袍长曳地,脸上配着同色织金面纱,头戴固姑冠,其上饰以各色珠花粒串,随着走动,摇曳生姿。
一帮车马侍卫留守宫门外,沈王携着夫人并几名侍从拾级而上,入了第一道正门光华门,就有一位内侍走上前来道,“沈王大安,夫人大安,宴席设在会庆殿,请随老奴前行。”沈王躬身微微笑道,“那就有劳李公公了。”
他们一路北行,又穿过两道宫门,终于在一片开阔的广场前停住,李公公一行人退去。广场正中建有一座高台,高台南面铺有四条宽大的岩石阶梯,石阶共33级,级与级之间跨度极大,从第一级的石阶下往上看,只觉楼台高耸入云,看不到一丝上面的景致。
沈王迈步而上,二夫人由王氏扶着紧随其后,一手小心地拽着身下的礼袍,奇洛依旧低垂着脑袋跟在她们身后。
眼看就要走完这段陡峭高阶,突然,一道诡异的风平地而起,卷起漫天浮沉,直糊得人睁不开眼睛。这时,前方却传来一声惊呼,奇洛从手缝中看去,只见二夫人身子正以极快的速度后仰;旁边的王氏才将脸从挡风的衣袖中抬出,茫然后望;最前方的沈王却依然保持着上行的姿势,仿佛没听见后面的动静;奇洛丈量了下她和二夫人间的距离和力量差异,正待上前。鼻尖忽闻一缕暗香,那香味淡雅但沁人心脾,让人想起午夜里绵延十里的昙花盛宴,暖风微醺下,杨柳白沚间飘出的阳春白雪。
一个人影唰地飞过眼前,快得只能见到他头边的一抹血红残影。等众人再看清时,风已经停止,二夫人腰间一双修长匀称的手顺势松开。来人身长八尺,一身深紫流光质孙服,头戴七宝重顶冠,耳上一抹血泪石,打扮得华美非常。他嘴角微微一弯,一双上挑的细长眼睛缓缓抬起,刹那间,四面一切物什仿佛都被揉碎,化为闪烁着星光的亮点,在他漆黑的双眸中荡漾。
“夫人,还不速速上来。”沈王此时已站于高台上,俯视下方,语气不善地说道。
那人嘴角又是一弯,奇洛明显感觉周围抽气声一片,却听他道,“晚生方才情急出手,多有冒犯,还望夫人见谅。”
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密封百年的佳酿,熏得每一个毛孔都熨帖无比。
隔着面纱,瞧不出二夫人答也的表情,只见她略略欠身,对着那人说道,“多谢相救。”说完,便将手递给王氏,慢慢向上方走去。众人见夫人离去,也纷纷从刚才的一幕中晃过神来,跟着上行。
那人却犹自站立原地,看着远去的一队人,伸手捋了捋垂下的几丝黑发,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光彩。
酉时将至,会庆殿已是高朋满座,贵宾云集。沈王及一并高丽官员坐于大殿右方,女眷们坐于大殿左方,俱是举杯互饮,寒暄不已,但他们的眼神都不时飘向正中主位上。
大殿正中留有三榻,最右边一人正一碗接一碗地豪饮,眼睛并不看向下方交头接耳的人们。这便是本次宫宴宴请的主要对象——伯颜将军,亦是下首男人们关注的焦点。而女眷们关注的却是正榻最左边的人,此人斜倚着身子,右手撑脸,左手正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放入口中,耳边的血玉石在宫盏的照射下,发出妖艳的红,他整个人的姿态说不出的缱绻优美,像秋日碧空中一朵高洁的彩云。
奇洛望着高位上的那人,心中一阵鄙夷。一个男子,满身的红紫细软,活像一只花孔雀般。她的目光从下到上扫过男子,每扫一分,眼中的鄙夷就加重一分,而在她扫过男子耳边的血玉石时,却堪堪停住。
那男子似乎感觉到了不善的目光,扭头看向下方女眷处。
当当当。
正在喝酒的李千金停住了,
咧着嘴大笑的王夫人将一口气憋回腹中,
趴在桌上的刘小姐瞬间正襟危坐,
龇着牙的朴老太差点咬断了舌头,
众女一秒鸦雀无声,俱作含嗔带笑,柔媚娇羞状。
奇洛瞧了瞧最远方满头白发的朴老太,心中一阵冷汗。啧啧,连老年人都不放过。
正在这时,却听殿门口响起一道刺耳的声音,
“殿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