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竭》風致

5、苏醒 妥懽醒来时

　　妥懽醒来时就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
　　西斜的日光莹莹洒下，天地一片橘晖，那光彩跳跃着，照映在不远处的河面上，似给河水披上了霓虹素纱，有一人，就那么出现在光影的中心，余晖斑驳了她的面容，只能瞧见漫天飞舞的长发，肆意飘摇，她迎风而立，在橘色的霞光中，仿佛大千世界，只有她一人，而世界大千却都驻不进她眼里。这剪影，这剪影分明就是母亲。
　　妥懽不由得看痴了，那暗影却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似乎还能听到声响。
　　忽的转神，妥懽就听到耳畔飘来一道清冽的声音，“你醒了。”

　　看着一边烤着山鸡的奇洛，妥懽心中有点烦闷。
　　火边之人一身劲装棉服，先前飘扬的黑发已束起，乖乖贴在脑后，这分明是个男子——额——男孩，哪有半分飘逸之态，除了眼角那点微露迤逦的黛色泪痣。自己怎么会把他误认为母亲？
　　奇洛此刻也有点烦闷。
　　那少年洗净后却是出奇的好看，浓浓的长睫毛下是一双清秀的大眼睛，只是此刻，这双眼睛总有一瞥没一瞥的扫过他，看得自己浑身都不自在起来。等自己转过身看他去，他的眼睛又迅速移开，看向别处。这么久了，问他什么都不说，也不知道这娃想什么，要不是念在他受伤又年岁小，鬼才要照看他。
　　心中忿忿，举止也不客气起来。他一把将烤好的野鸡举到那少年眼前，冷声道，“吃吧。”
　　妥懽看着眼前黑里胡焦的东西，不由道，“这，能吃吗？”
　　奇洛没好气地将肉收回，大口吃起来，吃得啧啧有声，不一会一只野鸡就去了一半。
　　妥懽看着他吃得正欢，肚子也觉得饿了，不由得摸摸肚皮，砸吧了一下嘴。等到妥懽砸吧到第十声后，却见奇洛还在吃，半点都没分他的意思，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奇洛在他摸肚皮时，就知晓了他的意思，但看他似大爷般倚在那，也不说两句讨要的话，直等着自己将烤肉双手奉上求着他吃。
　　哼，嫌弃我的烤肉我还不让你吃呢，长得人模人样的没想到性格这么差，鄙视你！奇洛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不显，嘴里的动作越发快起来。
　　一直到鸡吃完，那少年只堪堪坐在火边，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却是没再说一句话。奇洛看着他弱小单薄的背影，突然不忍心起来。
　　妥懽看着奇洛站起来，拍了拍手，往河边走去，以为他要洗漱，也不甚在意。过了会，却见他踱着快步走来，手里又拎着只山鸡。等他把山鸡烤熟了，却一把递到自己眼前，“瞧，我把外面糊了的部分都剃了，你现在可以吃了吧。”
　　对面少年的双眼亮晶晶的，正殷盼地看着自己，眼神中似乎有他许久都未曾感受也不愿感受的情感。这样的眼神，使他想到一个人，一个在他心底最深处不敢企及的人。妥懽忽而感到烦躁不安，他一把拿起山鸡肉，胡乱咬起来。
　　咬了几口，却听见“咯咯”的笑声，妥懽不解的望着奇洛，却见他右手指着自己的脸，看到自己望向他，笑得愈发大声。
　　妥懽拿手摸了摸，入手俱是油滑一片，想是自己吃得太急弄的，愣了一下后也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一阵，奇洛只觉一路来的警惕与担忧一泻而空，浑身轻快无比，他笑着回望对面的少年，那少年也恰在此时弯着嘴角看他，夕阳在他们身后镀上最后一片霞彩，晚风中的白鹭遥遥归去，如一缕青烟，慢慢消失在无尽穹宇。
　　妥懽感觉脑中嗡嗡的，脸也有点发烫，不知是被火烤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在局促再次来临前，他清清嗓子，问道，“是你救了我吗？”
　　奇洛不知这少年又在别扭什么，看他低垂着头，不敢看他的样子，忽而就起了捉弄知心，“对啊，我本来是要急着回家的，但看到你昏迷不醒的躺在这里便留下来救你咯，你要怎么感谢我？”
　　“我叫妥懽”，少年突然抬起头，凝视着奇洛的双眼认真道，“昨夜狂风暴雨，不小心跌落至此，既然你救了我，若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必倾力相助。”
　　奇洛没想到他会如此认真回答，愣了一下便随口道，“好说好说，我姓奇名洛，若以后有什么事，一定找你帮忙。”
　　妥懽点点头，又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怕不久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你若有事，可拿这块玉佩到开京城南扶风客栈找一位叫铁手的住客，他定能助你。”
　　奇洛郑重地接过玉佩，那玉沁色自然，甫一入手只觉冰凉柔润，便知不是凡品。能拿出这样玉佩的人，身份肯定不简单。奇洛没去追究他的具体底细，心道反正萍水相逢，以后也不一定再见。收了玉佩后，便当下全身搜索，终于从内衣兜中搜出个盒子样的小物，“我这次出门急，也没带什么东西，只这个小盒确是做得精巧，给你平时把玩把玩。”
　　妥懽接过小盒，摸索一阵后，面带喜色道，“这小盒果然精巧，只是打开它便要费一番心力，不知是何人所做？”
　　“七八年前一位云游的老僧经过府上做的。”
　　“高手自在民间，”妥懽捧着小盒细细观赏，“这般手艺不亚于昔年巧圣先师。”
　　奇洛看他爱不释手的模样，也十分高兴，“你身子好些了吗，你的家人在哪，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妥懽迟疑了下，“其实我是贪玩跑出来的，怕不久我家人就来寻我了。”
　　奇洛看着他的双眼，片刻后道，“这山谷十分隐秘，怕你家人也找不到这来，我先送你出谷再说吧。”
　　话尽于此，妥懽不好再拒绝，只能点头答应。
　　奇洛扶着妥懽站起，他个子却只到自己的眼下，穿着朴不花的外套，只觉空落落的。妥懽扯了扯外袍，似乎有点嫌弃道，“这衣服是谁的？”
　　奇洛撇撇嘴，“放心，自然不是我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妥懽急摆手，脸上涨红一片，似乎还要解释什么，奇洛拍拍他的肩膀，“逗你玩的，这衣服是我三哥的，我和他走丢了，现在要回去请人手来寻他。”
　　“哦”，妥懽低下头去，又看看因宽大而衣角飘飞的外袍，其实，他很希望这外袍是他的。

　　奇洛伸伸手脚，便感奇怪，从方才他就觉得有一股温润之气流畅全身，此刻动起来更是觉得手脚轻盈无比，难道这山野之气还能助人身轻体健？再扭头看向妥懽，他的脸色已不像之前那般苍白，甚至带着成年健身之人的健康红润，这么快的恢复速度着实匪夷所思。
　　经过昨天到今天一连串的奇异经历，奇洛的心里接受能力有了飞跃式进步，此刻虽疑虑，但也不觉惊恐了。他望着即将落幕的晚霞道，“看这小河越往西河面越宽，西面一定是注海口，沿着这条河走，应该能走出小岛。”
　　妥懽顺着他的目光遥遥望去，小河蜿蜒流淌，滑过一座座巍峨高山，似一条莹洁飘逸的绸带，带着初秋爽朗的气息，轻灵地飘流于群山万壑中，最后一个转身，于茫茫苍翠中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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