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竭》風致

48、逃脱（中）

　　奇洛闭着眼，预想的疼痛却没有如期而至，只脸上好像沾上了什么腥臭的东西，一股股暗臭直熏得她作呕。她睁开眼，却发现虎子一副见鬼的表情，而脱脱也一脸惊诧地望着她身后。她将脸稍稍转过去一点，这一转，立即发现了事情的古怪。

　　本来，她是正对着身后的壁画倒下的，而无论怎样倾斜，她或多或少都会碰到那沾满蚰蜒的壁画，然而现在，那正对着自己的暗红色像触角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奇洛本能地向前一跃，瞬间看清了自己身后的情况。只见青冷的荧光不知什么时候正在慢慢淡去，而原本的壁画处却出现了一段奇怪的古树枝干，树干上段和石壁交汇的地方正不断涌出一些暗红色的枝条，然而诡异的是，那些枝条居然肉乎乎地交织纠缠在一起，并不断地蠕动，而在树干底下却意外地出现了一道通道，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人弯着身子通过。

　　这是怎么回事？奇洛将脸一抹，手心立刻黏糊一片，她定睛一看，方才沾在脸上的居然是——鸟屎？

　　虎子晃荡着一袋白色的锦囊，看着眼前突然的场景也略为疑惑道，“主子，风音子的这包东西还真是个宝物啊，这可不走了鸟屎运了吗，不仅可以克制血蝙蝠，还能破解悬魂梯，啧啧，这样下去说不定还能强身健体呢。”他又抬头望了眼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枝条道，“这些东西真他娘恶心，好像某种线条虫。”说着，就准备上前朝离得最近的一条枝干看去。奇洛却一眼认出那些是什么东西，她急道，“快停下，这些枝条能吸人精血！”

　　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红光一闪，虎子当下一个错身，堪堪避过去。众人惊魂未定，就听到耳边突然响起了“轰隆隆”的声音，接着，那些暗红色的枝干像突然受到蛊惑般疯狂地摇曳起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此时的情景太过诡异。脱脱当即反应过来，他的脸色有一丝泠然，压低了声音道，“速速进入底下通道，李虎你打头。”

　　“是！”虎子得令，收起了一贯的嬉皮笑脸，当先纵身蹿进通道中，而就在这时，那些在头顶上不断摇曳的枝条却突然停下来，奇洛只觉被人用力一推，再回过神时身子距通道已不足一尺，她听到虎子在里面急切呼叫着“快进来”，身还未动，眼前便已满是大片大片的红，那些诡异的妖枝不知何时早已顺着枝干爬下来，奇洛心里一紧，反手抽出别于腰后的匕首就势一挥，已经迫近面门的枝条顿时断为几截，断口处立刻冒出黑红色的液体。被截断的枝条掉到地上，不到片刻就枯萎下去，而断枝部分却马上愈合，它们扭曲着缠绕在一起，愈加快速地向奇洛袭去，奇洛挥舞着匕首不断后退，眨眼地功夫却离通道口越来越远。

　　奇洛一边费力砍退不断伸来的枝条，一边留神四望，就见脱脱、周子旺和她一样也被这些暗红色枝条纠缠，而整个石壁上方有无数条红色暗枝在蠕动，一眼望去，就像石壁里长出的血脉。

　　“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响，奇洛甚至发觉脚下的土地也在微微颤动，而洞穴中的荧光却慢慢暗淡下去，暗红色的枝条却越来越多，在这样下去，他们恐怕都要被这些红色妖枝缠住。

　　正想着，却见远处火光一闪，就见虎子举着火把从通道中蹿出来，他纵身一跃闪到脱脱身后，举起火把四下一扫，霎时间只听“滋滋”地声音响起，空气中顿时传来一股焦灼的腥臭味，而四周围着他们的红色枝条被烧得左右乱晃，当下便如潮水般退去。

　　虎子一看如此情景不由大喜，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呼，脱脱浑身一震，循声望去，就见奇洛正弓着身子背对着他们，瘦削的背影犹自颤抖。脱脱来不及多想，一个飞身便至奇洛身边，将她面前的枝条齐齐砍断，再回看时，就见她手臂上正绕着四条暗红色断枝，这些断枝的顶端深深地插入她纤细的手臂里，不过须臾间便迅速萎缩下去，最后竟化为一滩齑粉。

　　此时，虎子和周子旺也赶到他们周围，脱脱望着神色有点萎靡的奇洛，眼神中满是担忧，“你还好吧。”

　　奇洛点点头，望着手臂上青黑色的几处圆形斑块，眉头紧紧蹙起。脱脱正待说话，却见她忽而拿起手中的匕首。

　　冷光一闪而过。

　　刀子划开肌肤，一股暗黑的血顺着手臂流下来，奇洛却没感觉痛楚，整条手臂只有微微发麻。

　　脱脱看着火光中奇洛苍白而刚毅的侧脸，一股莫名的情绪充斥胸中，闷闷而不得发。他回过头，见虎子已挥退四周的枝条，不由道，“里面可有路？”

　　虎子自知他说的是什么，马上道，“里面仄逼非常，但是空气却很流通，也没有什么机关虫兽。”

　　周子旺不由大喜，“看来还真是一条生路。”

　　脱脱点点头，抬头又见那些暗红色枝条盘在他们头顶上方，顶端全部齐齐对着他们，一种不好的念头突然涌上来，他低头见奇洛手臂上已不冒黑血，脸色也好多了，于是马上道，“我们立刻进道。”

　　众人不待迟疑，迅速向通道口走去，才迈开三步，就听一声巨响，接着整个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天地似乎震怒一般，耳边只有“轰隆隆”地巨响，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奇洛只觉身子一轻，就要向下坠去，然而电光火石间，有人用力拽住她衣袖。

　　奇洛回过神来，就见此时她正挂在半空中，脱脱一手拽着她衣角，一手拿着一把利剑，剑身正牢牢插进石壁里。而他们脚下，是一道深深的沟壑，原来不过片刻间，她原先站立的地面处已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奇洛又抬头，只见虎子和周子旺趴在对面断口处正低头搜寻着他们，然而底下一片漆黑，从上面往下看什么也看不清，虎子拿着火把，脸上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惊慌，奇洛只看见他们张开大嘴不断说着什么，但是什么也没听到。

　　“轰隆隆！”

　　又是一道巨响，两边的石壁上不断有碎石掉落下来，而原本只有碗口粗的沟壑却越裂越大，正在这时，头上火光突然熄灭，四周完完全全遁入黑暗中，奇洛不知道虎子他们发生了什么，黑暗中感觉却灵敏起来，她只觉得拉住自己衣袖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统领。”话刚出口，就被另一道隆隆声淹没。无数碎石铺天盖地地打来，似乎天地顷刻间就将覆灭，奇洛感觉拉着自己的手越来越抖，而在此时，身后猛地一计重创。

　　“刺啦~”是衣袖撕破的声音。

　　奇洛只感觉脑中“嗡”的一声，身子便重重地向下落去，而在失去意识前，鼻端忽而闻到一股靡丽的幽香，接着自己又落入了一道熟悉而带着舒朗气息的怀抱。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浑身都透着沁骨的凉意，奇洛才发觉自己正走在雨中。她四下一打量，只见周围回廊上张灯结彩，空气中暗暗浮动着桂花的香气。前方是一面青瓦白墙，墙头砌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状，正中一月洞红漆大门虚掩着，有欢笑声从里面隐约传来，门上红色漆木上烫着两个鎏金大字——“怡园”。

　　正是母亲的园子，奇洛忽而反应过来，今天似乎是母亲的生辰，而自己马不停蹄地从军营中赶来，就是为了给母亲一个惊喜。

　　自打她懂事以来，母亲和自己的关系总是淡淡的，不似寻常人家母女俩的亲热，奇洛将之归于自己从小长于军营，不常回家的缘故。而今天，她一大早就潜了人将自己准备多时的生辰礼送到怡园，不知此刻母亲有没有收到。

　　想到母亲看到礼物时的惊喜神情，奇洛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迈开大步在雨中跑了起来。

　　快到门口，里面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奇洛将脚步放轻，就听到几道嬉笑声。

　　“母亲，祝您年年岁岁似今朝，一年更比一年娇。”是大哥的声音。

　　“你这鬼机灵，书不好好读，满嘴的不着调。”一道好听的女声响起。

　　奇洛微微一笑，还是大哥最会逗母亲开心。

　　“婶婶，这是子詹送您的礼物。愿您福寿绵长。”朴三哥也来了。

　　“好孩子。听说你日前跟了长信夫子学习，可得努力啊。”

　　“是，子詹比必不负婶婶厚望。”

　　“行啦，小小年纪就拽起南人那一套……对啦，母亲，您有没有看到小妹送您的礼物？”

　　奇洛的心忽地揪起来，空气似有一丝凝滞，然而等了半天也没听到母亲回话。奇洛将身子稍稍靠近门缝处，一眼就看到了亭楼里穿着红色锦袍的母亲。

　　她的眉眼仍是淡淡的，脸上却瞧不出一点喜色，亭中众人面面相觑，大哥更是噜噜嘴，好似懊恼刚才的问话。

　　奇洛的心突然就沉下去，而就在这时，母亲却抬眼向她所在的位置看来。

　　那是怎样的神情，像针一样地带着冷漠、疏离、愤恨……

　　奇洛不懂，不懂母亲为何像看仇人般看着自己。泪水霎时盈满眼眶，奇洛再也忍不住，转身在雨中狂奔起来。

　　忽地一个趔趄，奇洛扑倒在地，泥水呛得她一头一脸，而远处的欢笑声伴着叮咚的雨打声传入耳中，是那般和谐，奇洛望着泥泞中污秽不堪的自己，口中喃喃道，“为什么？母亲，为什么这般对我？”

　　“喂，你怎么了，醒醒。”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脸。

　　奇洛猛地睁开眼睛，就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眼眸的主人正担忧地望着自己。

　　奇洛一抹脸，触手一片湿凉，想起方才梦中的一切，心中还是阵阵蜷缩。那是自己第一次违抗军纪出营，也是唯一的一次，就是那次，让她彻底明白，母亲恐怕不是不喜自己这么简单。

　　罢了，奇洛甩甩头，将那些埋藏于内心深处的梦魇压下去。她回顾四周，却发现自己此刻正处于一间十分古怪的石室里，而更奇怪的是，自己身上穿的居然不是之前的衣服，而是一件古色古香的道袍，袍上各处用暗线绣着大大小小的圆，一眼看去甚是诡异。

　　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