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竭》風致

49、逃脱（下）

　　奇洛望着蹲在自己身前的人，她梳着一头十分古怪的头饰，头上别有三根黑色的羽毛，身上穿着一件绣有金色圆形图样的服饰，她肤色黝黑，面部轮廓却极其深邃。奇洛盯着她看了一眼，犹豫着问道，“请问……”

　　话刚出口，奇洛却被自己吓到了，自己方才说的是哪国语言？！

　　那女子浑不在意，嘴大大地上扬，露出一口洁白的皓齿，“你醒来就好了，布洛陀大人这下放心了。”

　　她这边兀自絮叨，奇洛的后脊背却一阵阵发凉，因为对面女子说的话是她绝没听过的，但诡异的是，自己居然能听懂。

　　“我得尽快禀明大人，你好好待在这儿啊。”那女子说完后，全然不查奇洛见鬼般的表情，慢慢退出石室。

　　好一会，奇洛才回过神来，她掐了一下自己大腿，好疼！看来不是做梦，但，这是怎么回事？

　　奇洛又环顾四周，这个石室布置异常华美，墙角各处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铜鼓，单看铜鼓的制作手法，显然不是现在的人们所制作的，且铜鼓上雕刻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倒有点像某个蛮荒部落祭祀的物品，同时，墙面上画着大幅大幅的彩色壁画，画风倒和之前在洞穴中看到的相似。想到这，奇洛心慢慢沉下去，她想起昏迷前紧紧抱着自己的那个人，他是和自己一同掉下来的，现在又在哪呢？

　　胡思乱想了一阵，直到奇洛听到门外响起了几道脚步声，才忙收起纷乱的思绪，抬眼望去。门在这时恰好打开，首先进来的是两名头戴布巾的少年，他们身上穿的也是那种绣着圆形图案的宽袖长袍，面色黝黑，头一直低垂。

　　紧跟着他们的是一名身量欣长的男子，他一身玄色长袍，袍身用金丝绣着蛇样的图案，而他面上带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一张似人似兽的脸。他走进来后，略微抬起手，两边的少年便躬身退出石室。

　　奇洛自看到这人后就有一种奇怪的熟悉之感，她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他，在看到他指间戴着的幽蓝色戒指时心中已确定了他的身份。

　　“我们怎么在这，还有这一身又是什么？”奇洛抖了抖身上的衣服问道。

　　来人却是不语，他信步走到一旁的石椅上，刚坐下就一把摘了头上的面具。

　　长眉入鬓，凤眼威严，本是一副邪魅的模样，但此时却如渊深沉，他端起茶盏品了几口，而后慢慢道，“你还挺镇定的。”这人正是和奇洛一同掉下来的脱脱。

　　奇洛别过脸，不去看他一副矜贵的模样，脱脱抿了抿嘴，没有继续说话。

　　气氛陡然尴尬起来，奇洛一边用手绞着衣袖一边想，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同他单独共处一屋，她刚刚的语气是不是很不恭敬，他生气了吗……切，管他生不生气，眼下这个处境凭什么还要对蒙古人卑躬屈膝，说不定明早他们的头就挂在刀架子上了。

　　这样想着，她转过脸偷偷向脱脱望去，却见那人也正望着她，四目相对，一抹淡淡的笑意浮上那人嘴角，奇洛只觉得自己心里某处狠狠跳动了一下。

　　“我们现在所在的是骆越人的地方。”脱脱突然道。

　　啥？奇洛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已经昏迷两天了。”脱脱继续道。

　　奇洛看了看四周鲜艳的壁画，不确定道，“你说这儿是骆越人的地方？”

　　怎么可能，虎子说骆越人不是生活在南疆一带吗，这里距南疆何止千里？

　　“不过这些壁画倒和之前看到的一样。但怎么可能，我们之前不是还在洞穴里吗？”奇洛小心地道出了她的想法。

　　脱脱若有似无的点点头，最后长叹一声，“这里不是南疆。”他揉了揉眉心，生平第一次不知如何解释眼下的情况，“据我这两天的观察，我们还在原来的地方，却也不在原来的地方。”

　　奇洛显然更莫名了，脱脱望了她一眼，眼神却说不出的幽深，“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不是实物，包括你自己。”

　　这一句不亚于平地一声雷，震得奇洛良久都反应不过来，“你是说，我……我们……"奇洛指了指脱脱，又指了指自己，实在无法理解刚才他那番话的意思，什么叫连自己都不是实物，若不是实物，那此刻的自己又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这很难理解。”脱脱顿了顿，似乎在想怎样措辞，“我曾在一本古籍中读到先秦的一些秘术，其中就有说到骆越国。骆越精通巫术，而其中最厉害的一种即为摄魂术，他们认为一切事物都有精魂，而事物的精魂即存在于它们的影子中，只要用某种方法捕捉到影子并'收集'到某种特殊的器物里，于某一特殊的时机打开器物，影子便能幻化成原先的本体。古骆越人依靠这种方法追求所谓的长生。”

　　奇洛听完却并不十分相信，“影子还能化成本体吗，照这样说现在的我只是影子，那地上我的影子又是怎……"脱脱见奇洛盯着地面，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光洁的地面上一览无余，亮堂堂一片，什么东西也没有。

　　奇洛惊得跳下床，绕地一圈，仍是半点黑影也没发现，不关是她自己，这屋里的其他物件也都没有影子。

　　后背早已一片冰凉，顾不得礼数，奇洛大步走到脱脱面前，用她自以为很镇定的语气道，“你说我们俱是影子，那何以感觉如此真实。会不会只是用某种方法使我们看不到影子而已。”

　　脱脱望着面前的女子，短短时日不见，她似乎长大许多，褪去了之前的青涩，反倒露出几许柔美，虽然她眼神中仍透着几分惊惧，但面上确是镇定下来。

　　“之前我也想过这个可能，但……"“布洛陀大人。”门外响起一道女声。脱脱和奇洛对看一眼，便将之前脱下来的青铜面具重新戴上，整理好后方道，“进来吧。”

　　来人是之前奇洛见过的那名女子。进来后她向脱脱行了一礼，举止却是说不出的恭敬，“大人，仪式布典准备好了。”

　　脱脱站起来，略略点点头，便向屋外走去，经过奇洛身边时，却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莫怕，等我。”

　　一行人都走远了，石室里只有奇洛一人，她再重新看着那些五彩的壁画、诡异的铜鼓，不禁从骨子里生出一种恐怖之感。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那人叫自己等他，一定要冷静下来。奇洛掐着虎口，重新将思路梳理了一遍，先是凶恶的怪鸟、死去的血人、奇怪的遗言，后是惊悚的壁画、神秘的骆越国、影子化物体。奇洛感觉自己这两天的经历比过往十几年加起来还要精彩。不过，想着想着，她的心却莫名安定下来，她总感觉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不然，怎么解释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然而，此时的奇洛大概还没意识到，其实很多事情并不是人力可以操控的。

　　四周十分安静，奇洛也不知坐了多久，久到就要睡过去时，石室门又重新打开。“勒北，大人请你过去。”还是方才的那名女子。

　　奇洛虽不知道勒北的具体含义，但大致猜到可能是姑娘的意思，于是她小心问道，“去哪呢？”

　　那女子却微微一笑，“去了就知道了。”

　　奇洛见她并无什么恶意，将信将疑地跟着出了石室。

　　一路上的建筑十分奇怪，这里似乎是一座城楼，但奇洛从没见过哪座城楼修成这样，所有的建筑都是由石头搭建而成，但石头底下却搭有很多木制栅栏，不知做什么用途。天空也不是平常所见的淡蓝色，而是泛着微微的青，倒有点像……之前洞穴中石壁里透出的那种荧光的颜色。

　　奇洛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时，却听那女子道，“就是这儿，大人在上面等你。”

　　奇洛抬起头，眼前是一座八层楼高的亭楼，有点像是瞭望亭之类的建筑，而最顶上站着一位玄色长袍的男子，他如墨的长发随着风肆意飞扬，脸上的青铜兽形面具传递着远古的深邃与肃穆，他高高在上，仿若神邸一般。奇洛忽而明白了为什么这些人都那么尊崇他，有些人，天生就有让人臣服的气质。

　　等爬到顶层时，奇洛早已直喘着粗气，她见脱脱站在一侧，不知看什么看得格外出神，也瞧瞧走过去。

　　奇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这儿的视野很好，能将整座城楼的布局尽收眼底。但是，看着看着，奇洛也觉察到一丝不对起来。

　　“你发现了。”脱脱转过身望向她。

　　“这里怎么那么像……”奇洛突然想到什么，望着脱脱，瞳孔里流露出压抑不住的恐惧。

　　“没错，这座城楼的布局确实和之前的一幅壁画上城楼的布局一模一样。圆形外墙，三鱼状分区。”说到这，脱脱突然停下来，他抬起头望着青濛的天空，良久后道，“我猜，古骆越人影子化物的秘密就在于此。”

　　奇洛看着脱脱，只见他慢慢将头上的青铜面具摘下，脸上露出令人摸不透的深意，他轻轻张开嘴，用最平常的语调道，“我想，我们此刻就处在——那幅壁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