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竭》風致

46、困境（下） “喂，你

　　“喂，你怎么啦。”

　　有人推了一把，奇洛只觉一瞬间凌驾于头顶的浑浊之气陡然抽离，脑中清醒不少，再抬头时，便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眸子。那眸孔却不复一贯的深邃莫测，反而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

　　他在担心自己。

　　奇洛很肯定，心中悄悄划开了一丝微甜，脸上也升起了腾腾热气。

　　“咦——”虎子方才见这丫头明明大汗淋漓，仿佛魔怔般，怎么就一会儿的功夫又面若桃花，不由大疑，再一转眼，却见自家主子正紧盯着人家，心下立即明白了。

　　“咳咳。”

　　一声清咳打破了此刻微妙的气氛，脱脱和奇洛两人同时不着痕迹地移开眼，虎子瞧见自家主子素来清贵的脸上泛起了一丝不自然，不由得啧啧称奇。据他了解，自己自从跟随主子开始，还没见他对别的女子上心过，然而，自打来了高丽后，主子除了一开始就点名要这小丫头，后来更是派暗卫专门保护她，如今看着两人的神情，似乎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但是，可能吗？主子对她？

　　李虎摇摇头，还是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其实不光李虎，就连脱脱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何方才看到她那样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这种感觉十分陌生，是他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但是似乎……并不坏。

　　尴尬的气氛只持续片刻，众人的注意力再度被壁画吸引。方才匆匆一瞥，还只来得及看到那只巨大的怪鸟，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在壁画的角落处，树木掩映中，耸立着一座青灰色外墙的古城，那古城外形颇为怪异，像一块大圆盘，圆盘内由河渠划分为三块，这三块的形状倒有点像八卦图中的阴阳鱼。三块鱼形区域首尾相连，只余中间一小块灰色地带，上面没有标明任何东西，不知是什么地方。

　　虎子指着壁画上的古城道，“这城真邪乎，怎么建成如此规整的圆形，一般建城不是讲究‘天圆地方’吗？而且里面的布局也太简单了吧，哪座城镇如此建的，虎子我还一次见。”

　　脱脱盯着壁画看了许久，忽而道，“后世建城，一般参考《周礼考工记》，所谓‘方九里，旁三门’，是以曹魏邺城、隋朝大兴、唐代长安、北宋开封大体都是方形布局。不过——”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壁画上的山川、河流道，“这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西南一带有不少因山就势的山城，有些就是这种圆形布局。”

　　虎子忍不住赞道，“还是主子您有学识。”

　　脱脱脸上却没有一点喜色，他看着壁画上的古城建筑，眉头越蹙越深。

　　奇洛看他们都在研究壁画上的古城，也开口道，“修建这古城的人想必极其热衷太极八卦。”这话一出口，三人均向奇洛看来。

　　奇洛指着古城中最明显的几条线条道，“你们看这些线条，岂不像极了太极八卦图。”

　　“诶，这一看还真像，不过太极八卦图只有阴阳两相，这三相又是怎么回事？”虎子喃喃道。

　　其实这一点奇洛早看出来，不过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看虎子面露讥笑，不由忿忿道，“太极八卦本就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鱼相想来也不奇怪，说不定是另一种变型而已。”这本就是奇洛胡诌，不过说到后来却觉得这种解释好像也挺对的。

　　虎子却大笑，“小丫头不懂就不要装懂。所谓‘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太极八卦图中的黑白双鱼本就代表阴阳两相，阴阳化合则万物生，岂有三相之说。”

　　“八卦图的注释本就是后人各为目的的解释，阴阳两说也是儒、道两家共同结出的成果。但是，最早的八卦乃是上古伏羲所制，当时还没有所谓的八卦图，就连文王推演的八卦也只不过是伏羲八卦的一小部分，既然都是后世穿凿附会，这三相八卦图又有何不可？”奇洛一个没兜住，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说出来。

　　“你这小丫头还蛮伶牙俐齿的。”虎子原先只以为她是小孩子逞能，不料后面的一席话竟说得他无力反驳，不由得眯了眯眼，望向一旁的脱脱。

　　脱脱沉默了一会，竟点头道，“太极图本就有很多种，最常见的‘阴阳鱼图’也叫‘天地自然图’，只不过是其中一种。所以，要说这壁画上的古城布局采用太极八卦，也有一定的可能性。”

　　奇洛见他向着自己这边，不由得嘴角带笑，向李虎昂了昂下巴。

　　李虎瞥了瞥嘴，不再说话，众人又向下面走去。

　　愈往下，青冷的光影愈发幽暗，连着头顶大块悬吊下来的石笋，让人近乎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仿若身处幽冥之境。

　　虎子他们似乎也觉得不妥，这时，走在最后的周子旺突然道，“主子，你……往后瞧瞧。”

　　这话一出，奇洛心里猛的一紧，走在这种路上最怕的就是往回看，特别是有人叫你往回看时，一般就是发生了十分不好的事情。

　　还没等奇洛转过身，头顶就传来一声大骂，“他奶奶的，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虎子还在喋喋不休，奇洛长吸了一口气，慢慢转过身，只见离他们一里来外的地方，那些青冷的荧光竟然全然不见，远处的洞穴隐在黑暗中，而一股莫名的巨大压迫力陡然袭来，使人不敢再看。

　　脱脱看了一眼，嘴角不由得紧抿，“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子旺，你时刻注意身后，万分小心。”

　　周子旺点点头，众人迅速向下走去。然而就在奇洛回头的霎那，却听到远处的洞穴中传来“呲呲”的响声，好像指甲划过石壁的声音，但她仔细听时，却什么也没有了。奇洛暗自安慰，这里本就诡谲莫辨，万不可自己吓自己。

　　不一会儿，众人就来到第七幅壁画前，然而这一次只匆匆一瞥，壁画上好像画的是一位首领样的人物，正被人抬着往古城的方向走，而他身后跟着一长串穿着白色布衣的人群，这幅画给人的感觉与前面几幅很不一样，具体哪不一样一时也说不上来，众人不待细究，再次向下行。

　　接下来的道路十分逼仄，到处是倒挂下来的石笋，稍有不慎就会碰到，而石壁上的壁画却单调许多，接连几幅都是一些鸟兽图。

　　虎子被石笋嗑了几下，忍不住道，“这里的石笋怎么长这么大，要不是从南阁进来，我还以为自己到了南疆呢。”

　　奇洛一时好奇，也开口道，“南疆有很多这样的石笋吗？”

　　“嘿，小丫头没去过吧。”虎子见奇洛问他，不由得面露一丝得色，“大元疆域辽阔，北到北海万里冰封，南到南疆奇山怪湖，这些地方虎子我都去过。要说石笋嘛，南疆一带的溶洞里确实很多，有的甚至长成一根石柱，形状也是千奇百怪。只不想，今天居然在高丽也能看到。”

　　奇洛感觉到李虎语气中的一丝鄙夷，随即略微不满地回嘴道，“高丽物产也很富饶，像人参、獭皮、细苎布、奏纸，哪一件不是珍品。”

　　虎子嗤笑一声，“确实是珍品，每年都得按时进贡给我大元呢。不过全高丽最好的珍品还是高丽女子，那一个个肤白皮嫩得简直都能掐出水来，连我大汗都赞不绝口，呵呵——”

　　这一句话如当头棒喝，奇洛的脸色瞬间垮下来，她怎么就忘记和自己走在一起的是什么样的人。令奇氏一门无辜下狱的刽子手，烧杀掠夺的野蛮侵略者，害高丽民众生活于水火的罪魁祸首，是他们，就是这一帮蒙古鞑子！

　　奇洛的拳头紧紧握起，指甲深深扣进掌心，她怎能迷了心智，忘记这群人本来面目！她怎敢陷于一时情愫，忘记这不能逾越的国仇家恨！

　　虎子见奇洛半天不说话，以为她无言以对了，更加得意起来，又胡吹海扯地说了一些他平生的见闻，直到脱脱回过身抛来一计眼球，才不得不停住了嘴。

　　前头似乎宽敞许多，周围的石笋越来越少，石壁上的荧光也没有了，看来就快到出口。脱脱拿出火折子，将脚步放慢下来，奇洛也渐渐将心思收好，众人一点一点前行，很快，洞穴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石门。

　　石门刚出现时，奇洛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极端怪异的感觉，脱脱也突然停下来，望着石门，眼中有片刻惺忪。只有虎子大咧咧跑过去，“主子，怎么这里也有一道石门，让我试试看能不能打开。”

　　脱脱却在这时摆摆手，“不必了。你且细看这里。”说着用手指了指角落里的某处，那里闪着微弱的寒光，正是一把断了柄的短刀。

　　“这刀……”虎子走过去拾起来，反复打量后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这刀不正是我们方才留在入口石门旁的吗！”

　　周子旺也赶紧上前拿过虎子手中的短刀，看了良久也道，“正是我们的刀，不过怎么在这？难道有人早我们一步到过这里？”

　　奇洛皱起眉头，借着火折子的光环视了一周，一股熟悉的感觉袭来，她心中忽然晃过一个想法，惊得脊梁骨都微颤起来，“不对……这里就是方才我们呆过的地方，我们……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