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竭》風致

3、入洞

　　“哎哟”，两声咚咚地落地声响，奇洛用左手捂着口鼻，还在想着刚刚开关开启一事，不知他有没有看错，下坠的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那凸起处有一“卍”形刻字。朴不花摸摸屁股，颤颤微微地站起来，口中愤愤道，“这是什么鬼地方！一股臭味，啊…洛儿，鬼…鬼火…”
　　奇洛闻言抬头望去，四周黑漆一片，不可识物，然而远远的黑色深处，几点微蓝火光飘闪，似几双冰冷的眼睛与人遥遥对视，奇洛的脊背瞬间冰凉一片。
　　饶是再沉着冷静，毕竟两人年纪小，对鬼神之事难免惧怕。
　　黑色浓浓地包围着两人，耳目所及尽是死一般的沉寂，这沉寂中却又带着某种腐绝的味道。
　　不待多想，奇洛拿出火石哗哗敲打起来，顿时火星四射。两人借着火光将四下略一打量，这一看却险些尖叫出声。
　　火星微弱，转瞬即逝，却足足可将面前的情景看个清楚。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横七竖八的露着各种断肢残骸，密密麻麻的骸骨一直延伸到火光不及的深处，数量之众令人咂舌！
　　朴不花此时已紧紧靠在奇洛身边，全身抖动如筛，口中的话带着哭音破碎而出，“洛…洛儿…灭…火…火…啊…不…火…不…不能灭…”
　　奇洛此时脸色早已煞白，额头上生生冒出数滴冷汗，划过横飞的眉尾，沿着俊秀的下颚无声落下。随着火石的滑动，洞内明暗交替，明时，眼底的惨状惊悚万分，而暗时，阴森的黑魅、飘忽的鬼火加上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残影却更令人毛骨悚然，生生将人逼入绝境。
　　奇洛的指甲深深抠入掌心，疼痛似乎让他回复一丝清明。他想起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洛儿，无论刀山火海，解决困境的唯一方法就是直面它。
　　奇洛深呼一口，继而环顾四周，终于在右脚边不远处发现了一些枯草枝。忍着心中强烈不适，奇洛从残骸中将草枝拾过来，绑成棒状。不多时，一把火把升起，黑魅顿时消失无踪。奇洛举着火把四面查看，这是一个圆形的山洞，可容纳两三百人，奇洛他们二人此时正在山洞的中心处，而出口则在他们右手方向，说出口也不过是一个半圆形小洞，里面黑乎乎的不知延伸到哪。
　　不能一直呆在这里，保不准那些蒙古兵下一刻就会发现机关。而且，奇洛细细观察了地上那些残骨，发现大部分呈现黑色，显然是中毒的征兆，再加上空气中的臭味与远处忽明忽暗的鬼火，事有反常必有妖，这洞穴决不能久待！
　　奇洛看向身边的朴不花，只见他双目半合，眉心紧缩，整张脸毫无血色，双臂交叠着放在胸前，左手还拽着自己的衣袖。奇洛是知道自己的这位表哥的，只因长得略带女气，平时里对其他同伴总做出一副霸道凶狠的样子，但真正的胆子却是极小的。
　　奇洛向朴不花说出他的发现，果然，朴不花立即用双手捂紧口鼻，双眼看向漆黑一片的洞口，又看看奇洛，只得呐呐道，“好洛儿，待会可一定要牵紧我啊~”
　　奇洛点点头，看他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心中一阵狂笑，想着以后又可以拿着打趣他了，面上却是不显，当先向洞口走去，朴不花紧紧跟在他旁边。
　　不多时，他们便走出了山洞，山洞外却是一条长长的隧道，逼仄得刚刚容他俩弯着身子通过，要是一个成人铁定过不了。朴不花紧紧牵着奇洛的衣袖在他身后走着，昏暗的火光中，奇洛的身子越发娇小单薄，可他却坚定地挡在自己身前，领着自己行走在这危机四伏的隧道里，他明明比自己还小，又是个…如果能出去，以后一定要好好练武，到时换他来保护他，朴不花默默在心底想着。他此时还不知道，就是这毫无缘由，一念而起的心思却改变了他人生的轨迹，也支持他度过以后十多年悲戚惨绝的生活。
　　两人行了2里左右，一路上偶有残骸，但是相比方才山洞里的，已经算很少。奇洛突然问道，“朴三哥，你听过大青岛的传说吗？”
　　朴不花闻言一怔，“听我爹提起过，这大青岛原先居住的人很多，很是繁华热闹，但百年前却突发大劫，全岛红烟翻涌，遮天蔽日，远在数百千里外都能见到，全岛人无一生还。后来这里就鲜有人至，渐渐成了荒岛。”朴不花似乎想到什么，复又叹口气，“要不是全高丽都没有太极参，我们怎会跑到这鬼地方来寻，哎~”
　　“洛儿，你说我们刚刚看到的那个山洞里的残骸，不会是——”
　　“绝对不是，”奇洛快速打断他的话，“如果说是那些居民的骸骨，已过百年，早已化成土了。”
　　“嗯，说的也是，不过那些骸骨又是谁呢？”
　　奇洛沉默下来，想了一阵也没什么头绪，索性不再想。
　　黑暗的隧道不断向前延伸，而在那黑暗的终点处等着他们的，是柳暗花明抑或无尽深渊？

　　两人摸索着走了很久很久，而这蜿蜒盘桓的隧道仿佛看不到尽头一般，在两人的精力即将达到崩溃边缘时，不远处光亮一闪，奇洛随即侧耳倾听，静谧的隧道传来弱蚊般“兹兹”的风声，两人互望一眼，眉眼都带着喜色，看来出口不远了。
　　没过多久，就到达出口处，洞外树木掩笼，一派苍翠。奇洛爬出洞外，四面打量，暴风雨已经停止了，一弯下弦月遥挂树梢，将几抹垂涎欲滴的水珠打磨得熠熠生辉。
　　两人脚底是一个山谷，四周环山，而他们正处于东面的山腰上。不时有一道晚风拂来，带着山涧里清冽的气息，吹起心底一丝劫后余生的欢快来。
　　朴不花深吸了几口凉风，将胸中浊气一排而空，笑语晏晏道，“没想到就出来了，我还以为会困死在里面呢~”
　　奇洛迎着晚风也深嗅几口，前一刻还险象环生，后一刻却可以畅对风月，这人生的际遇确实奇妙。
　　眼看夜色愈浓，两人不再耽搁，往山脚下行了数里，眼看离出来的地方远了，便寻了一处避风的岩脚歇息，怕引来野兽和蒙古兵，两人也没生火，互相蜷缩着靠在一起。
　　虫鸣声渐鸣渐消，夜正深。
　　奇洛已经睡熟了，小嘴微微抿起，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将眼角的一点黛黑泪痣笼罩其中，似乎觉得冷，又将身子缩得更紧了。朴不花将外套脱下盖在他身上，又细细地打量着，嘴角便微微弯起了，也许只有在睡熟后，才能见到他如此可爱的一面，在平时却太过于冷静，有着不属于年纪的成熟。
　　朴不花想了一会，只觉困意越浓，终于抵不住也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