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竭》風致

2、雨夜

　　时移世易，斗转星移。
　　继“南坡之变”后，短短5年间，大元朝陆续换了3个皇帝。直至天历2年，元明宗孛儿只斤和世瓎薨，中书右丞相兼枢密院事燕铁木儿奉太子还上都，文宗图帖睦尔即位。

　　高丽，大青岛。
　　连日的暴雨稍歇，天刚放晴，树上残挂的枯叶被一一打落，光秃秃的枝桠肆意伸展，伴着呼啸的北风，狰狞着发出吱吱的声响。
　　“驾！”
　　一声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山林的萧索，远处的驿道上传来两道马蹄声。
　　“洛儿，你说我们会找到太极参吗？”说话者是白马上的少年，其声低沉嘶哑，恰是变声期少年独有的，长脸细眼，面如冠玉，身着棕黑色窄袖棉袍，他扬扬手中的马绳，赶上前方的黑马，黑马上的人闻言将绊绳一扬，转头看来，一头乌发高高束起，发丝微扬，一身暗朱色棉布袍却更衬得其人肤白如雪，两汪星眸璀璨似珠，眸下泪痣一点，端成一副娇媚之态，然而却被横飞入鬓的双眉沾染了肃杀之气，加之年岁尚小，整张脸显得雄雌莫变起来。
　　未待发声，先前说话的少年眉心微锁，再度言道，“都怪那些个蒙古鞑子，索要黄金、布匹不论，还得每年上贡太极参百株，那些鞑子以为跟挖萝菔根一样吗。现在全高丽莫说太极参，就连普通人参也寻不出半株。姨夫这病可怎么好啊，哎…”
　　“朴三哥…”
　　就在此时，一道闷雷“隆隆”而起，恰恰将刚出口的清铃之音掩盖。被称“朴三哥”的那位少年闻之一惊，速速言道，“恐怕又要下暴雨了，我们还是先寻一处躲避吧。”
　　黑马上的少年微微点头，两人迅速紧夹马肚，绝尘而去。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隆隆的闷雷一道接连一道，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响彻穹宇。枝桠被吹得东倒西歪，合着呼啸的北风发出“呜呜”的悲鸣。
　　一场大风雨马上就要来临。
　　约莫骑了5里，两人却没寻着一处可以遮蔽的地方，眼看暴雨即将落下，黑马上的少年这时却将手一扬，略带欢快地说道，“朴三哥，快看那边~”
　　在豆大的雨滴劈头盖脸落下的前一刻，两人终于走进一间破败的小庙，甫一进入，一股腐霉味迎面而来。两人掩着口鼻四面查看，这小庙不大，正中神台上供奉着地藏菩萨神像，然而却是许久失葺，庙中各角结着成片的蜘蛛网，较远一处堆着一些枯草木，想是之前哪位过路人放在那的。
　　暗朱色棉袍少年略扫四周，将墙角的一些枯木移到正中空阔处，又从怀里拿出火石开始生火。
　　不多时，火苗蹿涌起来，满室笼罩在淡淡的橘晖中，两人靠着火堆取暖，耳旁全是寒风“呼呼”地嘶吼，一时无话。
　　天色越来越暗，雨势似乎没有一点减弱的势头，朴不花看向旁边的奇洛，只见其小小的身子蜷在一起，巴掌大的小脸直直盯着火堆，莹白的脸颊受到热气，浸出几团红晕，连着眼角的泪痣，尽生出几分妖娆之感来。朴不花怔怔地伸手想抚上那扰人心弦的一点暗黛，却见望着火堆的少年突然将目光投向庙门，双眉微蹙。
　　外面天色已经大黑，寒风夹着暴雨呼啸而来，震得门窗发出“吱吱”的声响，然而，这漫天的怒嚎中似乎还带着某种诡谲的声音。
　　奇洛一跃而起，奔向门边，朴不花紧随其后，两人将耳贴着门缝细细聆听，而后突地四目相望，眼中俱是惊恐！
　　狂风暴雨的嘶吼中微不可辨的有数道马蹄声，断或夹杂几句低沉的对话飘入耳中。这对话声二人再熟悉不过，正是蒙语！
　　奇洛暗暗放低声音，“想必他们也是想避雨，不管是不是蒙兵，能避则避。”
　　朴不花点点头，二人迅速走到火堆边将火熄灭，又将火渣四散踢开，微打庙窗将烟味散尽，做完这些也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却听马蹄声愈来愈近，俨然不过1里。二人脸上血色顿时全无，四目相接，无声地传递着同样的惊诧——在举步维艰的风雨中蒙古兵骑行速度竟快至于斯！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蒙古士兵，而是蒙古护卫军中的前卫亲兵。
　　不待犹豫，两人速速转身藏至神台后方。刚藏好，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阴冷的寒气迅速弥漫整个小庙。
　　听脚步声，来者似乎有5、6位，他们只堪堪站在靠近庙门的一角，并不四下走动。神台后两人对看一眼，均松了一口气。
　　此时，却听他们其中一人道，“那人着实厉害，我们盯了这么久，却没见他府邸所飞出一只苍蝇，要不是昨天将军来信，怕就着了他的道了。”
　　“东西必在他身上，可他为什么来大青岛，这大青岛可是大丞相的…”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我们都应谨慎以待。将军已启程，7日内到开京，我们需在这之前抓住他。事不宜迟，等外面风雨稍缓，就立刻出发。”
　　众人齐应。
　　奇洛正想着他们口中的“那人”是谁，突然，外面一闪，一道雷光突地劈下来，黑夜霎时亮如洪昼。双野里一切事物顿时无所遁形。惊 变虽然只在一瞬间，但奇洛还是看到了庙墙上两个突兀的圆滚滚人头影子大大的映着，心中哀悼一声，第一次有想把自己的脑袋削平的冲动，同时祈祷着那些蒙古兵没有看到。
　　显然，上天并没听到他的祈祷，因为此刻，刚刚还聚于一团的蒙古兵已分成两股，左右包抄着慢慢接近中央神像。
　　蒙古兵如鬼魅般前行移动，丝毫听不到一点响声，蹲于神台后的两人似乎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诡异，朴不花将手死死地恩在腰边刀柄上，微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旁边的奇洛手中紧握一把短刀，两腿前后交错，右脚尖登着神台底座一凸起处，神情凛然，一副随时准备跃起之态。小庙长不过2丈半，须臾间蒙古兵离神像已不足5步。
　　局势一触即发。
　　“轰隆~”，一道惊雷突然划破天际而来，瞬间让前行的士兵脚步一滞。等的就是此刻，奇洛右脚运足力气，下一秒突然前蹬！
　　然而，预想的腾起并没有发生。
　　电光火石间，两人脚下忽地一松，均直直坠入一片黑暗。
　　从雷声乍响到两人坠落，一切都在瞬时发生。等蒙古兵来到，神像后一片空寂，哪还有两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