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竭》風致

29、夜窥 一场雨来得

　　一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了后半夜，反而停了下来。

　　奇洛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点睡意也没有。窗外明月高悬，夜风吹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将叶子上集聚的水珠一一抖落。

　　奇洛索性从床上起来，打开房门信步而行。雨水冲刷了连日累积的尘埃，庭院中的一切顿时鲜活起来，一阵风过，卷起漫天的水滴，劈头盖脸地向奇洛打来，她拢拢衣领，将身子抱得更紧，脑中却一直想着那本书册上记述的事情。原来那书册主人也去过大青岛，并在那儿度过了并不愉快的一段日子，后来他也到过自己曾去过的那块火山之地，但是后来的经历……奇洛揉揉眉心，那些经历实在太过震撼，她到现在仍无法想象。

　　奇洛心事重重地慢慢走着，全然不知自己走到哪儿了。等她回过神，却发现自己已身处一片小树林中，借着天上星斗的位置，勉强可辨出自己现在位于南阁的西北角某处。

　　几片乌云隐隐飘来，给朦胧的夜色增添了一抹阴沉，奇洛正想转身回返，却意外地听到树林深处传来几道细碎的声音。她立即收住脚步，侧耳倾听，似乎是有人在小声说话。

　　寒风将声音打断又破碎地送来，语调和音色都有些许扭曲，听起来似乎像一位女子悲戚地哀叹。

　　奇洛靠在一颗大树后，冷风已将她周身吹个通透，她看着远处死气沉沉的树林，一些不好的记忆顿时涌上来。这南阁这么邪乎，自己怎么忘了，不过——奇洛站在树影里，正犹豫要不要继续上前，却忽然发现那道破碎的声音离自己近了些。

　　她从古树后微微探出头，就见不远处的树林里隐约有一道暗红色的身影飘荡，那抹红晕浸润在暗夜里，看起来凄艳似血。

　　“风……为何……不……我好担心。”奇洛这才听清楚，是一位女子在说话。

　　而那抹红影身后，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看身形，似乎是一位男子，原来是一对恋人在这林间私会，奇洛稍稍放下心弦，暗道自己的胆子越来越小了。

　　隔着繁密的树枝，实在分辨不出是谁。既然这样，就不要继续偷窥了，奇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正想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月色突然一亮，不远处的那两道人影顿时脱离黑暗束缚。奇洛瞬间睁大眼睛，那道身影……不正是自己白天在石林中见到的那位吗？

　　而他身边的红衣女子，从奇洛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但饶是这一半的脸，奇洛却忍不住在心里叫了声好。

　　这是一位绝色女子，一袭大红丝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莹玉般饱满的胸部，她远远地走来，浑然是黑夜中一道绝美的风景，好似一泓明丽的火焰，瞬间提亮了江山颜色。只见她轻挪小口，对着身边的男子沉沉低吟，而那白衣男子并没有言语，只是对着她微笑，或许他并没有微笑，但无论是谁见到他的脸，都会从心底觉得他在笑。

　　奇洛看着那两位俊美得不似尘世间的人物，脑中一闪，突然猜出了他们的身份，她心里不禁暗喜，萧禾一直嚷嚷着想见的人，却一次让自己见了个全，其中有一位还见了两次，若她把这话告诉萧禾，不知她会有怎样的反应？

　　正这么想着，那两人却越走越近，而他们的对话也渐渐清晰起来。那红衣女子继续道，“风奴，看你这几天气色见好，没想到那老太婆竟真的把自己的命根子送来了。”

　　白衣男子望着前方，但笑不语。女子却也没恼，犹自说道，“隐主这次安排一个傻丫头进阁，也不知道有什么目的？”

　　男子却突然停下，微风带起了他乌黑的发尾，在空中盈盈舒展，他整个人也似那飘飞的黑发，轻而软，仿佛下一刻即将羽化而去，他张开嘴，用着淡泊而华丽的嗓音道，“她不是傻丫头。”

　　红衣女子显然没料到他会开口，只愣愣地望着他，好半晌才明白过来，“你说她不是傻子？可是……”

　　“隐主岂会随意安排一个人入南阁，他这么做应该是事情发生了变化。”男子静静地望着夜空，眼神中流露出一股悲悯的神情，而那悲悯却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向着苍生万物，仿若一位看破天机的长者，对着浩瀚穹宇发出最无奈地叹息。

　　突然，他将目光转向身边的女子，沉沉而道，“你听说过广慧大师的预言吗？”

　　“你是说‘天府兴，乾元竭’？”那女子却颇不在意道，“那些和尚总是故弄玄虚，说些什么天机预言，谁知道是不是信口胡诌？”

　　白衣男子却摇摇头，华丽的声音听来淡泊而空灵，“他这么说确有其根据，只因他曾经看过某样东西。”

　　女子正要发问，白衣男子却突然转过身，眼光一凝，往左前方的古树后看去。

　　那儿正是奇洛的藏身之处！

　　女子循着男子的目光看去，只见黑魅的树影中，却有银光闪动。她眼眸一转，手中的银针就已向着奇洛厉射而去！

　　那银针的速度极快，奇洛还未及反应，就感觉已迫近面门，她心中哀嚎道，偷窥的下场果然不好，现世报来得这么快，这下她非得扎成个刺猬，也不知道这银针有没有毒，会不会毁容啊。

　　奇洛就是这样，情况越危机，心里反而越淡然，就这端口，还能想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银针已经近至眼底了，似乎还能看到莹莹的暗光，她突然一跃而起，想借着树干的力量腾起躲避，却忽然发现自己身子一轻，似乎正急速飞升，一眨眼功夫，就已离地数丈。

　　怎么回事？自己的武功何时好到这种地步？不对，决计不可能。那么现在自己已经被射死了，如今是灵魂出窍，正浮在空中……

　　可是，她往地上一看，下面并没有自己的尸体啊，这是怎么回事？！

　　一直到那红衣女子赶到树后，将地上的一只银钗拿起，对着身后的人道，“那人跑掉了。”奇洛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并没有死，而是被人救了。是谁？

　　奇洛用余光看看四周，此刻她正隐那女子正上方的树冠里，有一人正藏于身后，稳稳地提着她的衣领。这时，那白衣男子也走到下方，他接过女子手中的银钗仔细打量着。

　　奇洛看着那银钗，心中却暗呼不好，那是萧禾送给她的，上面还有她的印记。奇洛心里默默祈祷着他们不要看出来，但很显然，上天并没有听从她的祷告，只听那红衣女子道，“这似乎是本月新招进来的女子身上的东西。”

　　“哦。”那男子将银钗拿到鼻端，轻轻一嗅，明明很正常的举动，奇洛却无端觉得那姿势有说不出的暧昧，特别是那银钗方才还插在自己头上。

　　红衣女子将银钗重新拿回手中，似乎也很不习惯男子方才的举动，她脸色微有一滞，只暗暗道，“到底是谁，明日一查便知。”说完，便急速走出树林，消失于黑夜里。

　　那白衣男子却捻起地上的一片树叶，默然而笑，手一搓，叶片自他指间碎落，瞬间成为一堆齑粉。他望着沉寂地黑夜，良久，将手一扬，缓缓走开。白色的衣袂随着走动，轻舞飞扬，而男子身后，那些细碎的叶沫轻轻飘下，似细雨般，慢慢散于无边的静寂中。

　　等男子走出树林，奇洛身后的那人才缓缓落地。脚刚沾地，奇洛便迫不及待地回头，眼前这人有着男子一般的身高，脸色却惨淡无比，正是平素自己避之不及但此刻却又万分庆幸在身边的人。

　　此人正是黑煞。

　　她冷眼看着奇洛，黑漆的眸孔中喜怒不辨，却没有说话。奇洛犹豫了下，只得道，“方才……真是谢谢十一姐了。”

　　黑煞看着奇洛小小的头顶，良久，终于用她低沉的嗓音道，“不必，以后少惹麻烦。”简明、扼要，正是她一贯的风格。

　　奇洛平素最听不得她这番高高在上的语调，但此时听来却别样顺耳，她连忙点头，嘴里直道，“好的，十一姐，我以后一定安分守己，不给您惹麻烦了。”

　　黑煞却没任何表情，仍旧冷冷道，“南阁的人不是你我能惹的。以后见到方才那两人，一定要绕道而行。”

　　奇洛又是一阵点头，心中却想着那红衣女子出手那么狠厉，以后见到了确实要绕道走，至于那名男子嘛，他长得那么圣洁，心里应该也十分和善，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黑煞却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她低下头，望着地上那些碎如齑粉的叶片，眼底闪过一丝冷峻的寒光，“有时候，表面见到的并不是真相。活佛似的面庞下也会暗藏一颗魔鬼的心。”她望着奇洛，素来清冷的眼中却涌现出某种莫明的情愫，只见她一字一句道，“风音子，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