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竭》風致

28、书册

　　奇洛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竹苑，在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身在房间内了。她抬起手，狠狠掐了下自己的脸，好疼！看来不是做梦，那她之前看到的都是真的，那人是谁？又怎么会出现在南阁呢？

　　坐了一会，奇洛就感觉脚又开始隐隐发痛，她低头望了一眼包得像粽子样的脚丫，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时，眼角突然瞥到一件白色物什，她将那东西从怀中取出，急忙展开一看，只见原本精美的织绣图现在只剩下半截，画上男子沉吟的侧脸还跃然于锦巾上，而他右下角的那名女子却只剩下一个乌黑的发髻。

　　剩下的一半应该在那少年手上，好在自己已经仔细看完了整幅图，不过，想到那少年的身份，奇洛又是一阵叹气，随即她摆摆头，该来的躲不掉，看那少年的态度应该也不会把自己怎样，就算真惹怒了他，还有黑煞在呢，二夫人应该不至于让自己在这段期间发生什么事的。这样一想，奇洛悬起的心微微放下，她又看着桌上的绣画，难怪自己第一眼见沈王时就觉得熟悉，原来是这幅画的原因，不过，父亲怎么会藏有这样一幅绣画？而画上的男子——奇洛看着他儒雅的侧颜——又有怎样的故事？

　　奇洛将那半截织绣图收好，想着以后见了父亲一定要问一问，她又坐了一会，只觉肚子咕咕直叫，便准备去火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刚关好门，就听见庭院中的树丛里传来絮絮嗦唆的声响，似乎有人在里面。

　　现在她们应该都去别的阁楼训练了，有谁会在这里？奇洛轻手轻脚走过去，刚想扒开树枝，树枝却突然自己向两边岔开，而一张惨白的脸就那么出现在奇洛的眼前。大白天见鬼了，她心里一紧，仓皇着后退，却见那张惨白的脸却忽然咧嘴笑起来，笑声却是十分熟悉。

　　奇洛稳稳心神，仔细端详那鬼气森森的脸，这一看，顿时卸了口气，这不正是那傻丫头叶苗嘛。

　　那鬼脸没发现奇洛的异样，犹自傻傻笑起来，“罗姐姐，你看我好看不？”

　　奇洛无语地点点头，随即又道，“你怎么在这，不是参加训练了吗？”

　　“苏婆婆说我笨，就叫我罚站，我站在那一点都不好玩，就跑回来了。”叶苗顶着那张惊悚的脸，认真答道。

　　奇洛嗯了一声，拿起手帕擦了擦她的脸，一擦之下，那白乎乎的东西竟滚成了一条条的，奇洛心里一阵冷汗，原来她竟把面粉涂在脸上。

　　叶苗却还在傻傻笑道，“这是我从火房偷偷拿的，苏婆婆今天告诫我们，要做美人的第一步，就是要粉白黛黑，你瞧我画得怎么样？

　　奇洛“噗”地笑出声，口中不住道，“好看……”等擦拭干净，叶苗原本可爱的脸便显露出来，细看之下，这叶苗杏腮桃颊，一双圆滚滚的眼睛，也是十分好看，可惜就是有点——傻。

　　她心里道着惋惜，语气越发和善起来，“你方才在这干什么呢？”

　　叶苗神秘兮兮地用手指指身后，给奇洛挪出了一丝缝隙。奇洛疑惑地望去，就见不远处一颗槐树的树洞里，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猫正吃着一条小鱼，它的脚下还有很多五颜六色的东西，而小猫的四条腿不知碰到了什么，原本雪白的毛变得油腻不堪，它似乎吃得很来劲，尾巴不住地左右摆动着。

　　叶苗继续小声道，“这是我前几天发现的，当时它似乎快死了，我就把它安顿在这树洞里，天天照顾它，不想它竟然活了下来。”叶苗得意地朝奇洛扬扬脸，招呼着她上前。

　　奇洛看着那雪白的猫，也觉得十分可爱，便小心挪到树洞前。走近了才看清，那五颜六色的东西原来是各种食物，什么半截鸡腿、小口绿豆糕、两颗红枣，甚至还有一截胡萝卜，奇洛无语凌塞，这到底是养什么动物？

　　不过，那小猫身下似乎垫着什么东西，模样甚为熟悉。奇洛快速将它抱起，那小猫吃得正欢，不想有人突然袭击，吓了一跳，它不住地将身子扭来扭去，企图拜托奇洛的魔掌。

　　奇洛往里一看，心下却是大惊，她迅速将那东西拿出来，手里一松，那小猫哧溜一声便逃出魔掌，重新回到树洞里，幽怨地冲奇洛叫了几声，便躲进树洞看不到身影了。

　　奇洛看着手中的东西，只见原本青灰色的封面已变得污渍不堪，还散发着一股并不十分好闻的味道。她看着愣在一旁的叶苗道，“你从哪里寻来的这东西？”

　　叶苗看着奇洛变得严肃的脸，口中喃喃道，“我……我只是随手捡的。”说着将手里拽着的树枝一扔，撒腿就跑，三两下就不见了踪影。

　　奇洛重新看着手上的东西，这是一本书册，正是她从那诡异的书阁中带出又遗失的那本，只不过此刻却沾满了食物的污渍，不细看还以为是一堆废纸。

　　她小心地将书册封面上的污渍擦净，擦着擦着，手突然停下来，只见不知何时，书册上被油渍沾染的地方却显现出一行小字来，奇洛心下一紧，就见那上面写着——方纪事录。似乎上面还有几个字，但已和一团黑色的污渍融在一起，分辨不出了。

　　原来是这样，奇洛心下大喜，四下望了望，便赶紧将书册用手帕包好，猫着腰重新回到房内。

　　一进房间，奇洛迅速将房门反扣，并将周围的窗户扣好。忙完一通后，她小心地将怀中的书册取出，走到桌旁，打开手帕拿出里面的书册。

　　翻开书面，就见里面被油渍浸染的地方也露出一些字来，果然是这样，看来这本无字天书破解的方法是要靠油渍。好在里面破损不多，奇洛忍着难闻的气味，耐着性子一页页翻下去。

　　看了足足两个时辰，奇洛终于合上书册，长吁了口气。这本书册原来是一本纪事册，但是里面记录的事情却十分匪夷所思。奇洛盯着书册封底一块块地油斑，渐渐遁入沉思。

　　日光慢慢暗淡，远处的回廊似乎传来几道清丽的嬉笑声。奇洛从沉思中惊醒，将书册收好，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华灯渐上，本是夜黑风高时分，却突然下起雨来，那雨来势汹汹，似天边的瑶池破了一个缺口，哗啦啦往下注，瞬间地面上汇集了无数条细流。

　　在磅礴的夜雨里，一人撑着油纸伞，艰难地前行着。风雨猛烈，几次将小小的孤伞掀翻，豆大的雨滴毫不留情地打落下来，那人全身早已湿透，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栗着，却仍没有停住脚，雨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将她精心绘制的妆容冲走，她看着前方明灭不定的火光，眼底一酸，泪水混着雨水刷刷地流下来。

　　又是一道惊雷起，那人吓得一顿，脚底却绊倒了什么东西，哗啦一声就摔倒在泥泞的土地上，油纸伞瞬时跌出去好远，又被风刮走，一会便不见了踪迹。没了遮挡，雨水更加肆无忌惮地打在那人身上，她抱着身子缩在雨中，看着精心准备的衣袍变得污秽不堪，眼泪再也压抑不住。

　　她抱着头哭泣，不知哭了多久，却忽然觉得落在身上的雨似乎没有了。她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泪眼，却看到一张令她魂牵梦萦的脸，那人撑着一张油纸伞帮她挡住了疾风怒雨，而他一侧的身子早已被雨淋得湿透。他华美的双眸正看着地上的她，素来冷寂无波的眼中却露出一丝怜惜的神色。

　　地上的女子看呆了，似乎不敢相信一般，她朝他默默伸出了手，口中喃喃着，“脱……脱……”

　　而那男子却一把将她抱起，在雨中急速行进着，雨水间或落到女子身上，她躺在那人怀里，却丝毫不觉得寒冷，她怔怔地望着那人冷峻的侧颜，心里化开了一丝甜蜜。

　　脱脱抱着她走进一间破败的庭院，将她放到屋内一张高椅上，四下找寻了一番，不一会儿便升起了一道篝火。

　　屋外仍是风雨交加，屋内却是静默无比。庆华望了一眼一旁拨弄着柴火的脱脱，几次想开口，最终却没有说出什么来。

　　两人就这么呆坐在火旁，看着冉冉跳跃的火苗各自想着心事，良久，脱脱开口道，“你找我来所谓何事？”

　　庆华看着脱脱被篝火映照得越发鲜亮的容颜，想起方才他在雨中的行径，脸上一红，正要开口。

　　“不可能的。”脱脱忽然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被火熏得发红的脸正急速冷却。

　　庆华心里一凉，犹自反驳道，“那你方才对我……”

　　“我只不过是作了臣子该做的事，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公主恕罪。”脱脱直视着对方，眼神清亮无比，没有丝毫躲闪。

　　庆华眼眶一红，“你我就不能回到过去吗？”说着，就往脱脱这边靠过来。

　　脱脱站起身，往后一退，脸上却是冷峻无比，“公主，你又何必执念于过往，你我早已不可能，请想着高丽与大元的百年之盟，忘了脱脱吧。”

　　“呵呵~”庆华颤抖着站起来，那一笑扭曲得有些狰狞，在橘色的火光下，竟带着几分骇人的阴森。

　　“大元的政事与我何干，为何要牺牲掉我！”庆华望着脱脱，表情越发狰狞起来，“你知道我在这里生活得有多么艰辛吗，这高丽上下表面对大元恭顺，暗地里却十分仇恨我们。我举目无亲，只能任人欺凌，我……我……”

　　脱脱看着庆华，平静的眸孔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仍旧冰冷地说道，“公主若有困难，可向这里的督军反映。”

　　庆华本想自己一番话说下来，至少能得到脱脱的几丝怜惜，却不想他仍是这幅态度。她望着他，眼里闪出一丝疯狂的神情，“好，好个是非分明，大义凌然的指挥使大人。既然你这样，我还不如就此了断！”说着，便拿出怀里的一把匕首，就要往脖子上刺去。

　　窗外突然掠过一道闪电，白光一亮间，庆华却看到脱脱沉寂地站在那儿，毫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似在看一个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人。

　　忽然一个踉跄，手中一松，匕首顺势落到地上，她见对面脱脱迈开脚步，面色不改地从自己身旁走过，脸上满是木然与冷淡，在跨出房门刹那，冷静无波地飘来一句，“公主，保重。”说完，便融于沉沉的夜雨中。

　　庆华呆立在原地，好半晌，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惨绝，仿佛来自地狱，她转过身，看着风雷加怒的黑夜，心慢慢沉下去，眼神狞然，森冷的笑意映着一旁滔滔火苗，灼然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