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竭》風致

13、园景 从王宫出来

　　从王宫出来，奇洛跟随二夫人回到沈王府。她被安排住在离桂园不远处的莯园。此园虽取名风雅，但实则是下人们居住的园子。园内装饰摆设虽简陋但不失整洁，奇洛住在左起第二间房内。这里俱是一人一间，而她左右两边房内住的都是二夫人院中的丫鬟，只不过前几日不知为何未曾见到。
　　奇洛在房内看了一会二夫人给她的大元官册，只觉烦闷无比，便起身在园中转了一圈，彼时下人们都出去干活了，园内一个人也没有。她看着满地飘散的黄叶，想着身陷牢狱的父亲和朴三哥，一时心中悲凉，不知不觉中就走出了园子。
　　今日天朗气清，一改多日的压抑沉闷，奇洛走了一阵，心情也逐渐轻松起来，发觉自己已走出莯园，却也不急着回去。
　　一路上碰到几个王府下人，都是低着头行色匆匆，看到她也没搭理，整个王府静悄悄的。转过一回廊，奇洛突然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像是山涧溪流的叮当作响，奇洛一时好奇，循声而去。
　　穿过一片竹林，出现在眼前的是重重假山，山高最高处不过2丈，有许多镂空的孔洞，显然是经过精心雕琢的，此种景致倒似南人醉心的江南园景。奇洛看到假山里面开了很多供人行走的小道，便从其中一条小道进入。
　　甫一进去，便觉不俗。入口石壁上刻着一首诗，曰：“枫叶萧条水驿空，离居千里怅难同。十年惶惶江南梦，独倚寒亭伴晚钟。”结尾处题为无方居士。奇洛将诗在心中诵读两遍，只觉字里行间充满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惆怅之感，想必这无方居士远离故土十余载，见这江南园林故景，有感而发。
　　奇洛一路前行，没想到这假山内部还别有洞天，中心是一方开阔的湖水，周围亦有古朴典雅的亭台楼阁、逶迤的石墙、图案各异的镂窗、飞虹曲桥、流水殇殇、游鱼穿梭、花木掩映。奇洛从没见过这样的风景，一时沉浸其中，流连忘返。
　　绕过一座小亭，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正向这边走来，奇洛左右扫了一下，转身闪进小亭后方的枫林中。初秋的枫树开得正艳，红彤彤一片如浸了胭脂的云彩。四周安静非常，来人的脚步声愈发清楚，奇洛倾耳聆听，感觉他们进了小亭。
　　“知道蒙营那边是什么事吗？”是沈王！
　　“小人听司药局的人说，他们从昨晚起就要了很多人参、白术、茯苓、甘草等。”这人声音有点耳熟。
　　“这些不过是平常的补脾益气之药，可知是为谁开得吗？”
　　“这个……小人就不太清楚了。蒙营那边把守很严，对进出的人层层盘查，我们这边的人根本进不去。”
　　“嗯——”沈王拖长了声，“百密自有一疏。此事务必查清楚。”
　　“是。”
　　奇洛从一丛枫枝中探出头来，隔着繁密的枝叶，她看到小亭中的两人，其中一人背坐在亭内圆墩上，露出俊雅宽厚的背影，此人正是沈王；而另一人侧面而立，一身灰青常服，却是府里的林管事。
　　沈王沉默一阵后又道，“司狱院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最近一两日没什么动静，可能提审多日也问不出什么，有点乏了吧。”
　　“燕铁将前汗的长子遣到这来，本就打算让他自身自灭。如今却这么着急他的生死，此事你怎么看？”
　　“燕铁狂妄自大而又穷兵黩武，小人担心他们寻嗣为假，而真正的意图是打着护嗣不利的旗号而向我高丽发难。”
　　小亭里有片刻沉默，奇洛看这两人一时半会也不会离开，微微挪动下身子。
　　林管事状似无意抬了下头，沈王适时开口，“蒙古自‘弘安之役’后，一直对大败日本之事耿耿于怀，燕铁也有再度攻日的打算，而若想攻打日本，则必须从我高丽取道。燕铁若真拿皇子一事向高丽发难，只怕是早有预谋。”
　　“王爷说的是，如若攻打日本，蒙古铁骑必会在我高丽国土上横行无忌，后果不堪设想！不过，归根结底，此事的症结在于那位前皇子，如果他平安无事，蒙古那边也没有什么借口了。”
　　“恩，不过这也只能缓一时之需，难保日后他们不会用其他方法。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全，眼下你要尽快打探皇子下落，务必保证他安全。”
　　林管事躬身应答，沈王却道，“听说司狱局里，有人曾在大青岛见过皇子？”
　　“正是奇氏中一名叫朴不花的少年。”
　　奇洛正在微抬已麻木的左脚，忽闻朴不花的名字，身子一时站立不稳，下意识抓住前面的枫枝，心中却暗道糟糕。
　　那枫枝被奇洛一抓，发出“噗噗”地声响。亭中二人何等机警，立即噤声。林管事当先扭过身来，长袖甩到身后，目光似炬，沈王也朝小亭后方望去。
　　一阵风起，火红的枫林中瞬间飞出一群雀鸟，乌压压一片，叽叽喳喳地飞向湛蓝的高空，只稍片刻就化为天幕中的零星小点。
　　林管事转身向沈王道，“看来又起风了，王爷还是小心身子，早些回屋吧。”
　　沈王点点头，两人走出小亭，林管事跟在后面，甩了甩卷上来的袖口。
　　等两人走远，奇洛长吁一口气，想起方才那阵诡异的风，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的神色。又过片刻，确定园中无人过往后，奇洛猫着身子，迅速按原路折返。
　　出了园子，奇洛才彻底放下高悬的心，但回想听到的最后一句，沈王提到了朴三哥，却不知要如何？
　　今日阳光甚是明媚，偶有风起，却没有往日的阴寒。奇洛一路回走，只见到零星几个下人，正纳闷时，却见不远处王氏正朝自己走来。
　　奇洛赶紧作低眉顺眼状，等到走近了，向王氏道了声安。
　　没想到王氏却没怪她私自外出，语气如常道，“恩，这请安礼仪倒有进步。夫人正找你，你跟我来吧。”
　　奇洛再次走进二夫人房间，心里依旧忐忑。
　　有一种人，看似单薄柔弱，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慑人气场，仿佛一只盘旋而卧的毒蛇，阴冷地注视着进入它视野的每一件物什。
　　行完礼后，王氏走出房间，将门关上，屋内只剩奇洛和二夫人两人。
　　房内光线并不充足，二夫人却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书，似乎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奇洛站在阴暗一角，不多时，手脚便泛起森然冷意。
　　“你很冷吗？”二夫人突然将头瞥向她。
　　“回夫人，没……没有。”奇洛被她突然的发问吓得舌头打结。
　　二夫人将书放下，起身慢慢向她走来。奇洛望着不断飘近的裙摆，感觉她每走一步，屋内便冷上一分。
　　“你知道整个府邸为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人声吗？”二夫人将头慢慢伸向奇洛耳边。
　　奇洛经她一说，方才想起这几日在府邸看到的下人，除了几位管事外确实没有一人张过嘴。
　　“那是因为——”二夫人将嘴更贴近奇洛的耳朵，一种莫以言状的恐惧霎时传遍周身各处，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仿佛只要继续张口，她就会跌入无尽深渊。奇洛突然很不想听到她下面的话，然而已经晚了——
　　“我已经将他们的舌头——割了。”
　　奇洛虽做好了准备，但还是被这句话逼得后退一步，她不敢置信地望着二夫人。
　　面纱后的人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在阴闭的空间里，这笑声如鬼泣般，让人仿若置身于惨绝地狱。
　　“别怕，是那些人欺骗了我，你这么忠心，我是舍不得割你舌头的。”二夫人再次欺近奇洛，在她耳边说道。
　　奇洛如陷万丈寒冰，她僵硬地站立着，完全不知怎么反应。
　　“你乖乖地照我说的做，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奇氏一家也可永享平安。但你若打其他主意，后果嘛——”
　　奇洛忽的反应过来，她拽紧了衣袖，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道，“奴婢岂敢辜负夫人之恩，定当谨遵夫人的命令。”
　　“恩，这府邸弯儿拐儿太多，没事不要乱走。万一走迷了路，这人可指不定回不来了。”
　　奇洛心里一咯噔，又听二夫人道，“这几天，我会安排王氏带你好好学习礼仪，你可得用心啊。”
　　“是。”奇洛赶紧道。
　　二夫人摆摆手，朝内室走去，似乎有点乏了，语气恹恹道，“你先下去吧。”
　　奇洛出了门，感觉自己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她望着依旧明丽的日光和日光照射下泛着灰青的檐角，心里怆然一片。
　　回到莯园，已日薄西山，奇洛望着屋里多出来的一个饭盒，知是送饭的人已来过了。她将盒中的饭菜拿出来，是三碟菜配二个馒头。
　　奇洛坐到桌旁，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吃着。二夫人原是这般阴狠厉害的人，那她一辈子还能逃脱掉吗？
　　正想着，嘴里似咬到什么硬物，奇洛拿下一看，松白还泛着热气的馒头里面竟夹着一张卷纸。
　　奇洛警觉提起，她瞧了瞧四周，确认门窗外无人后才小心将它打开，只见上面写道：“玉佩主人相约，请务必九月初九前于扶风客栈一聚。”
　　没有落款。
　　奇洛将纸条反复看了几遍，玉佩主人……难道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