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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小计 夜色深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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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薄薄的月光清冷地洒向高丽满月台。夜枭从树梢枝端飞走,擦过风中瑟瑟的树叶,发出尖碎如鬼泣般的呻吟。
蒙古主帐。
暗朱色高脚床榻上躺着一位约莫十岁的少年,厚厚的兽毛被衾将他遮挡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张冰雪濯玉般的小脸。
“今日还没动静吗?”伯颜瞅着床榻上一动不动的人,问道。
“呼吸、脉搏均正常,也没有任何内伤。恕微臣无能,实在……不知何解。”军医何延龄站在帐内一角,满脸赧然,随着说话,斑白的胡须微微抖动。
脱脱站在榻尾,今日他却是穿回了蒙古装扮,长长的黑发辫结成两股落在耳旁,一身暗朱繁纹墨色织金锦,耳着琉璃珰,胸饰明丽珠,十足的蒙古贵族派头,此刻他正把玩着一个木制小盒,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床榻之人。
伯颜又看了一阵,也瞧不出什么所以然,他对何延龄道,“今天就到这,你先下去吧。”
何延龄如释重负,扛着诊箱蹒跚着退下。伯颜、脱脱二人对看一眼,走向大帐外室。整个大帐由屏风隔开,分为内外两室。外室摆着桌案、书架、高椅,是办公所在。而内室摆放床榻,本是伯颜休息之地,如今却挪给了他人。
脱脱到了外室,便将木盒随手放到桌案上,高盏灯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织锦斜照下来,正好打在木盒上,伯颜看了一眼,道,“这是那位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你把玩这么久,研究出什么了?”
“这种盒子叫鲁班盒,据说是春秋战国时期鲁国人公输盘发明。”脱脱看着桌上手掌大小的小盒,绕着桌案边走边道,“此盒最是讲究严丝合缝,无隙可拆,打开它却要费上一番功夫。”
“这有何难,”伯颜向前走了两步,右手已然握住腰中长剑,“砍了它便是。”
“伯父且慢,”脱脱站定,却没有回看伯颜,他小心翼翼的将木盒拿起,“这木盒做工如此精致,里面也必有自毁机关,若强行以蛮力开启,只怕会盒毁物亡。”
“那岂不是不能打开了。”伯颜看着转过身的脱脱,话语中尽显失望。
“不尽然,”脱脱突地抿嘴一笑,他将木盒对着头上光束,“我已经知道怎样开启了。”说完,便用食指寻到木盒正面左上方一点,又找到两侧面不同点处,同时一按。
“哐当——”一道轻微的破击声起,木盒一侧突然弹出。
伯颜见木盒已被开启,大喜上前,迫不及待地拉开弹出的一侧。
一眼望去,里面竟是空空如也。伯颜犹自不甘心,他将木盒上下左右捯饬了遍,见实在没有东西,略有愠怒地将木盒往桌上一扔,“什么破玩意。”
木盒打了几个滚,停在桌案一角。脱脱收回目光,“伯父何必对一个盒子动怒,况且那样东西不一定随身携带。”
伯颜微点了下头,面容稍稍和缓,“大都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暂时没有。不过就这一两日了。”
“嗯。”伯颜走到主位上坐定,抽出桌案上的一本奏章,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木盒时道,“这盒子你先行保管。”脱脱将木盒收好,本想告退,眼睛却不经意扫到后面的屏风。画有八骏图的锦屏上黑影重重,却是透过灯光勾勒出的一部分内室剪影。
看着屏风上的团团暗影,脱脱脸上不觉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他上前一步,拿起桌案上的纸笔,刷刷写起来。伯颜大惑不解地望着他,看清纸上文字后,愣了片刻后道,“脱脱,这是何意?”
“我看妥懽皇子一时半会也醒不来。”脱脱微微放大嗓子,“与其被动等待,不如直接把他交给燕铁,燕铁看在伯父一片忠心的份上,也会让您调回大都的。”
伯颜更加不解,正要询问,却见脱脱将目光从他身后的屏风上收回,带着一种狡黠的笃定,伸手阻止了他的问话。“伯父,您考虑下,脱脱先行告退。”边说边将掌心微抬,对着伯颜。
莹玉光洁的手掌中,一行蝇头小楷显得蔚然分明。
“略施小计,莫言静等。”
“咚!咚!——咚!咚!”更夫的鸣锣声划破寂静的开京城,二更已至。
漆黑的莯园里,一间房屋中红烛烧得正旺。
奇洛坐在床边,揉着酸涩肿胀的双腿。这几日,除了记背厚厚一沓的大元官册,就是跟着几个教习婆子学习宫廷礼仪,从坐到立到行,奇洛进行了一连串系统性轰炸性调教。但最痛苦的是,她还得学会高丽舞曲,想她从出身起,就和一帮糙老爷们混在一起,每天舞刀弄剑,身子僵硬得像木头一样,哪会跳什么舞,因此一天下来,累得只剩喘气声,还半点舞姿都没学会。这二夫人指望着自己能一日千里,恐怕有点难度。
奇洛无奈摇了摇头,脑中又想起两日前的那个纸条,她将手移至胸口,那里有一块硬硬的圆形物件,正是大青岛时妥懽给自己的玉佩,当时他还叫自己有需要可以到扶风客栈找一个叫铁手的人。这么说,那个纸条是妥懽写给自己的?可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沈王府呢?
奇洛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明日就是九月初九了,看来要解答这一疑惑,明日必须去扶风客栈一趟。但是眼下二夫人看管自己这么严,怎样才能出府?
揉了一会腿,奇洛感觉酸涩感下去不少。蜡烛行将燃尽,留下一滩已冷却的红泪,屋内光线慢慢暗淡下来,奇洛左右也想不出什么办法,看到桌案上乱糟糟堆着的书册,心情更加烦闷,她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本书正欲合上,眼睛却无意扫过一行话。
这是一本诗册,打开那页上写有一首诗,“歌鼓燕赵儿,魏姝弄鸣丝。粉色艳日彩,舞袖拂花枝。把酒顾美人,请歌邯郸词。清筝何缭绕,度曲绿云垂……”却是唐朝李白的诗作,名曰《邯郸南亭观妓》,描写的是宴会上轻歌曼舞的欢乐场景。
奇洛看着诗词内容,脑中灵光一闪,一个主意突然冒了出来。
散发着靡丽熏香的大帐中,脱脱斜倚着一张紫檀镂雕的躺椅,上面铺着厚厚的兽毛,他刚刚沐浴出来,长发微湿,泼墨般倾展在毛茸茸的洁白兽皮上,他身上只着一件银白亵衣,松松垮垮地挂着,随着他微动,莹润的肌肤一览无遗,像深海中汇集千年精华的珍珠,每一寸都温润华美,整个上半身线条优美,有着练武人的饱满紧致,也有着贵族公子的优雅矜持,合着周身散发的薄薄水汽,让人仿佛似在观赏一件不真切的艺术品。
帐内一角摆着紫砂泥的火炉,炉上正煮着茶水,袅袅上升的热气将封闭的空间熏得温暖无比,茶香混着熏香交织成一股别样的香味,铺满整个大帐,让人想起暗夜华庭灯火流光的奢靡。
脱脱看了眼滴漏,时间已经不早了,整个大地仿佛已经沉睡,寂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他从桌案一侧拿出一件东西,对着珐琅缠枝盘扭的黄铜灯盏细细打量起来,是一个木制小盒,正是伯颜之前让他保管的。
在淡黄的灯光下,木盒愈发饱满精致,起承转合间无不流畅优美,能有这种做工的,普天之下没有几人。似想到什么,脱脱将木盒打开,对着灯光仔细查看。
果然!在木盒内壁上侧,有一个小小的刻章,因纹路与周围木纹相似,不仔细看确是看不出来。梧州白瞎子!这盒是白瞎子所制。
相传,梧州有一名瞎子,姓白,自幼双目失明,却不知从哪学得一门超凡脱俗的手艺活,做出来的东西,大到床、柜、房榻,小到钗、珰、粉盒,无不匠心独运,巧夺天工。尤其擅长制作各类机关锁,这种锁融合了易经八卦,破解非常困难,适于储物藏宝。只不过现今留下来的器物很少,整个大元朝廷也只得两件,一件是紫檀木雕花繁刻瓶,此刻正在燕铁府邸;另一件是黄花梨纹镂龙凤呈祥盒,放于世祖陵墓内。后一件脱脱没有见到,但前一件却于燕铁书房内见过一次,此瓶不是一般的花瓶,并不做盛花之用,只需每日在它周身喷一点水,那瓶身雕刻的花朵就似活了一般,并且散发清冽的香气,绕梁三日而不消退。脱脱当时见到此等景观时,也为其以假做真的技法折服。只不想,却在此地此刻见到第三件白瞎子的技品。
这个木盒……脱脱将它紧紧扣在掌心,若为白瞎子所做,恐怕还另有玄机。不过现在最要搞明白的是,它怎么会在那人手上?
夜色愈深,脱脱将木盒收好后,正准备就寝。不远处的主帐附近却发出一丝动静,那动静越来越大,似乎还能听到伯颜的急呼声。脱脱将嘴斜斜一抿,眼底涌起了然的笑意,他转了个身,不慌不忙地将衣架上的外袍取下,待整穿完毕,帐外就有一小兵急急来报——
“统领,将军叫您过去,妥懽皇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