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竭》風致

12、格局

　　满月台会祥殿。
　　“蒙古鞑子真是可恶，凭什么要对他们卑躬屈膝！”“砰”的一声，一只愤怒的拳打在雪梨木书桌上，震得桌上青釉花瓶中的一束桂花簌簌掉下几片花瓣儿。
　　“殿下，您没去宴会也是好的，老奴听会庆殿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蒙古那群人已经中途退席了。”
　　“哦，想必沈王那老贼当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紧握的拳头慢慢松懈下来，忠惠王王祯看着殿外黑沉沉一片，一点月光也没有，表情有点阴郁。
　　“就是啊，沈王想巴结元朝那些鞑子，没想到人家却不领情，呵呵呵~”内侍长骨朵站在桌案一角，笑得有点肆无忌惮。
　　王祯收回目光，朝骨朵瞪了一眼，骨朵立马噤声，缩在一旁，颤颤巍巍。
　　“瞧你这德性——”王祯看骨朵的样子，表情微微放松，“对了，今天宴会上还有什么事没？”
　　“回殿下”，骨朵赶忙答道，“大事倒没有，只有伯颜将军的那位侄子要了沈王府里的一位女婢。”
　　“脱脱？”王祯眼中精光一闪，“那女婢是什么人，调查了吗？”
　　“老奴速去调查。”
　　“恩，去吧。”
　　北方初秋的夜里总是格外寒冷，王祯看着凄清无人的大殿，拢了拢外袍，眉头再次深锁。

　　此时距离会祥殿百里来外，某人在凛冽的寒风中打了数声喷嚏。此人正是奇洛。
　　随着蒙古众人的离席，宴会也戛然而止。沈王和一众大臣留下议事，女眷们先行离开。奇洛拽紧单薄的外袍，默默跟在二夫人的矮轿旁。她想着花孔雀离去前意味不明的眼神，心情有点抑郁，怎么就招惹上了他？再回神时，却见队伍七拐八弯的绕入宫殿深处，分明与来时的路线不同，这二夫人不出宫，想做什么？
　　今夜星云暗淡，偌大的深宫中寂静无声。奇洛看着墙面上的斑驳影子，愈看愈像一个个伸着长舌，拿着尖刀的小鬼，正磨刀霍霍向自己走来，她想起大青岛雨夜山洞中惊悚的遭遇，不禁挨紧了旁边的王氏。王氏似有所觉，瞥了奇洛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一行人行至一偏僻的院落前停住，这院落十分破旧，而且四周寸草不生，与宫中其他建筑截然不同，显得怪异非常。
　　二夫人从矮轿中出来，对一干奴仆道，“你们守在这，罗奇你跟着我。”
　　奇洛愣了下，随即反映过来，这是叫她呢。见二夫人已迈开脚前行，马上跟上去。
　　二人进了院门，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立即包围了她们。这种感觉就像身体里钻进了数条小蛇，冰冷地贴着肌肤，让人不寒而栗。二夫人进入院中就径直走向东面的一间屋，这间屋看起来比院落更为破败，屋内什么东西也没有，墙面焦黑颓败，有焚烧的痕迹。奇洛不知道二夫人来这么一间房间干什么。只见她环顾了下四周，瘦削的两肩微微抖栗，似乎在隐忍着某种情感。
　　奇洛站在离她不远处，刚想上前安慰几句，却见她往屋角一处走去。宫盏微黄的灯将整个屋子照得层影重重，奇洛见她往墙壁一凸起物上敲了两下，“轰隆”一声，屋中中央地面的一块石板突然打开。
　　奇洛看着二夫人，神情充满戒备，二夫人瞥了她一眼，语气冷淡地说，“你随我下去，可以见到你想见的人。”
　　父亲在下面？！
　　奇洛按捺住紧张不安的心，跟着二夫人走下地道。她不清楚为什么父亲会被关在这样的地方，如果是因谋害皇子而被捕，此刻不应在刑部大牢吗？
　　这是一条狭窄且深邃的地道，地道壁十分潮湿，且里面分岔很多，基本上走上二十来步就有岔路，奇洛跟着二夫人左一拐右一拐，早已走了不知数里。又拐过一个转角，却见前方突然出现一道石门，石门上镂刻着很多奇奇怪怪的符号和图像，二夫人朝石门一处按下去，那石门便顺势打开。
　　奇洛一颗心紧紧绷起，她小心翼翼地迈入石门，定睛一看，一望之下顿时有些失落。这不过是一间很普通的石室，室内墙壁上刻着和石门一样的图像，室内摆有两张木椅并一张木床，除此外别无他物。二夫人径直走向木椅处，拿出手巾拂了拂椅面上的灰尘，坐了下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二夫人在椅子上却是一动不动，似睡着般，奇洛心里焦急起来，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正在此时，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奇洛侧耳倾听，像是某种金属划过地面发出的，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却是从石室隔壁传来的！
　　接着一阵啪啪的声响，像是在抽打着某物。“说，为什么会出现在大青岛！”
　　“咳咳——别，别打了……”
　　这声音，奇洛心里一惊。
　　“我……我去大青岛……是为了……找太极参……”
　　“呸，看来不用点手段你是不会说实话啦。”
　　话音完，隔壁一阵沉寂，奇洛的心高高悬起，两手交叠，指甲深深扣入肉中。沉寂时间并不长，马上，隔壁再次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朴三哥……是朴三哥……
　　奇洛已不敢想象隔壁到底经历了什么，那惨叫声像一只变幻莫测的手，穿过厚厚的石壁直掐她脖子，让她停止了呼吸，心如刀绞。
　　不多时，惨叫声越来越小，最后戛然而止。“哼，这么没用，三下就晕了，奇氏一家老的小的都一样。把他带下去，明天再审。”
　　“是。”接着，哗啦啦的声响响起，那声响慢慢变小，石室再次安静下来。
　　奇洛全身都在发抖，泪水在眼眶中打着旋，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慌与绝望袭上心头。她知道蒙古兵的残忍，也曾怀疑过二夫人话的真假，但此刻她亲耳听到这份残忍正活生生地施加在她亲人身上，而一墙之隔的她却无能为力，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救出他们？
　　不知何时，一块方帕递到她眼下，奇洛抬起头，是二夫人。
　　奇洛一把接过方帕，跪在二夫人面前，“夫人，我知道您一定可以救奇氏，只要您救了他们，奴婢以后一定会全心全意伺候您。”
　　“从蒙古人手中救人何其困难。”二夫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面纱之下容色未明。“不过，我却可以保他们不死。”
　　奇洛听到最后一句，死寂的心又燃起希望。她满怀希冀地望着二夫人，又听她道，“你先起来。你们在大青岛遇到了什么，何以他们认定奇氏会和谋杀皇子有关，你须一五一十地告知于我。”
　　奇洛从地上站起，稍稍平复了心情，从大青岛的那晚雨夜说起，从进入破庙、偶遇蒙古兵、坠入隧道、山洞惊闻一直说到逃出山洞。她跳过了那个叫妥懽的少年，毕竟他们只是偶然遇见，她不想把他也牵进来。
　　二夫人一直很平静地听完奇洛的叙述，只是在山洞惊闻那身形微微动了动。“此事我会查实，若你所言非虚，奇氏当无大碍。”
　　“多谢二夫人。”奇洛俯下身子，正欲再次叩谢。
　　一只手伸过来，阻止了奇洛的动作。奇洛抬起头，二夫人已经收了手，“你我约定在先，我自不会白白帮你，这谢谢也不必。”
　　奇洛暗思一下，便道，“不知奴婢可以为夫人做什么？”
　　“今天会庆殿的事还没忘吧？”
　　会庆殿？难道——

　　会庆殿以东百里开外，升平门和信奉门之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这本是高丽王宫的球庭所在，而此刻却驻扎着十几座蒙古包。中间一座蒙古包装饰最为华丽，外面正被两圈士兵团团围守。
　　“怎么还没醒来？”伯颜将军站在床榻前，看了一眼榻上之人，眉头紧蹙，语气不善地问道。
　　军医何延龄面有难色道，“这位……小贵人伤不及脏腑，本应无大碍。至于为何迟迟不醒，可能是之前受惊过度，以至于心无所倚，神无所归。”
　　“什么时候能够醒来？”伯颜急不可耐问道。
　　“这个……心神和宁因人而异，短则半刻，长则……就不好说了。”说完，老军医抚了抚额上的虚汗。
　　伯颜的脸色顿时垮下来，他刚要发怒，就听门外士兵来报，“将军，大都来信——”
　　帐帘掀起，脱脱当先走进来，他随后跟着一名信使，正是不日前被伯颜处以军罚的周子旺。
　　伯颜取过脱脱手中的信函打开，一阅之下脸色大变。他将信件递给脱脱，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上病危，半月来朝事俱废，欲择明宗之子继位，然大丞相不允。
　　伯颜挥退了大帐中其他人，只余脱脱和床榻上昏迷之人。
　　“燕铁真是老奸巨猾，把本将打发来高丽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如今朝堂上下俱是他的党羽，等到文宗一去，让他挑立幼主，这大元江山岂不尽归他手！到时要不要那样东西对他意义也不大了。”伯颜望着脱脱清冷的侧脸，无奈叹道，“脱脱，你之才能远胜于我，若生于盛世，必能辅佐贤君创万世之功。奈何眼下……”
　　“伯父——”脱脱转身面向伯颜，微微一笑，“此事未尝没有转机。”
　　伯颜疑惑地望着眼前的男子，只见他将手中信函扔向一旁火炉，顺时信函就被明火吞灭，那男子望着袅袅升起的黑烟，淡然一笑，“您忘了一位能撼动局势的重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