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竭》風致

11、宫宴（下） 高丽忠惠王

　　高丽忠惠王，忠肃王长子，坊间传闻其人凶狠残暴、不学无术、荒淫无度。随着内侍的一声长鸣，下首位的高丽百官并一众家眷俱下跪叩迎。只有主位上的两人没有动静，伯颜将军晃了晃手中的白釉酒瓶，将最后一口酒饮入口中；左边那位则仍是一副侧卧慵懒的姿势，他掐着一块芙蓉糕，在橘黄的灯盏下细细打量，仿佛是欣赏一件精巧绝伦的工艺品。
　　奇洛将余光从主位罗到门口，忠惠王还没进来，红漆木门外暗黑莫名，她在脑中大致勾勒了下这位高丽名义上最高领导人的样子——肥头大耳、面色枯槁、豹头环眼、行为猥琐……
　　这时，却听周围众人高呼，“恭迎殿下——”
　　奇洛偷偷向前瞄去，只见四名内侍抬着一顶蹭亮蹭亮的黄金步辇走入正殿，步辇四周围着一圈深红如血的绸纱，随着步辇移动，似能看到里面斑驳的人影，能以这般方式出场，步辇里必定是忠惠王了。
　　行至大殿中央，步辇堪堪停下，却听里面传出一道嘶哑的声音，“本王昨夜略感风寒，本想不可理喻，但现在愈来愈重，怕不能与尔等道貌岸然之辈花天酒地了，请诸位见谅。”说完，四名内侍便复抬着步辇迅速离开大殿。
　　一来一去连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奇洛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除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语出惊人，这种行事作风真真儿是无人能比。
　　不多时，大殿又恢复方才的喧扰，但奇洛却感觉气氛又有一丝不同。她扫扫四周，方才那位提都没提到的，今夜盛宴的主角——伯颜将军仍在一杯一杯的独饮，但脸色黑得和锅底有得一拼。而他旁边那位花孔雀的心情似乎没受到多少影响，嘴角甚至隐约露出微微笑意，这种笑意和纷华靡丽的大殿相得益彰，配着他那张颠倒众生的容颜，任谁都会沉醉。奇洛盯着他耳边的血玉石，心头突然涌起森然凉意，原来迷惑人的姣好容颜，不是女人独有，男人亦然。
　　在璀璨的华灯下，那点红凄魅如血，有着摄人心脾的诡异力量，恰恰与奇洛之前在大街上抬头瞥见的一样。
　　正在此时，右首位一直沉寂的沈王听完身后内侍的耳语后离席而起，席下众人突然都安静下来，只见他拿着斟满酒的高足杯，冲着主位的两人深深欠身，“伯颜将军与脱脱统领远道而来，是我高丽王族的荣耀，小王在此先敬二位一杯，殿下年岁尚小，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庆华公主身体微恙，不便来席，公主说改日另请二位。”本来，他人就生得俊眼修眉，仪态非凡，年过而立，更显得内敛沉稳，谈吐儒雅，令人见之忘俗。
　　言毕，伯颜将军的脸色稍稍和缓，奇洛却耳尖地听到一丝微弱的嗤笑声，她偷偷循声望去，入眼只有答也夫人拿着一方手帕轻轻拭嘴，其余众人俱是屏气凝神望着大殿上方。
　　伯颜将军将手中杯盏放下，正要答道，一声低沉而极富磁性的声音响起，“素闻高丽物什精巧，这水晶芙蓉糕也做得这般冰洁剔透，入口酥香，哪知原来其人更是聪颖通透，媚然天成。怪不得我汗最是钟情呢。”说完，一双秋水星眸扫视全场，被望到的女子无不羞答答地颔首垂眼，这人眼波流转，似笑非笑，看完一圈后，将目光锁定正中的沈王。
　　伯颜将军微不可察地抿起嘴角，却见沈王朗声一笑，“本王也听闻伯颜将军之侄年少有为，有其伯父当年的风采，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统领这番话，不知是看中了在座的哪位贵女呢？”
　　沈王的话有如平静湖面中的一颗石子，当下便泛起了不小波澜。众女赶忙整衣敛容，不住往高位处暗送秋波，奇洛看着最末位朴老太不断翻飞的眼皮——额，这确定不是白眼？
　　奇洛即将在高频度的眼波中阵亡，而众女的靶心却是安之若素，甚至颇为享受，他将左手高抬，状似不经意地摩转着指间的珐蓝双戒，旁边伯颜却一脸诧异道，“脱脱，你有中意的女子？”
　　花孔雀朝着伯颜轻轻一笑，答道，“确是，伯父。”
　　“哦，是哪家贵女？”
　　“我看中的——”花孔雀将手指慢慢划过下首女眷，“就是她。”
　　骤然空气冻结，大殿一片诡异的静。
　　伯颜将军在女眷中看了一圈，最后狐疑地问，“脱脱，你指的是沈王二夫人旁边的权氏小女吗？”
　　那权氏小女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惊慌得不住扯着手中的绢帕，白嫩的脸颊早已通红一片。
　　“权氏也算高丽四朝老臣了，其长女正是我国寿太妃，如今脱脱统领看得起他家小女，是权氏之幸，高丽之福。”沈王望着上位处皎如明月的男子，微笑而言。
　　花孔雀将一边嘴角弯起，轻笑道，“沈王，我看上的是您家那位墨衣小婢。”
　　啥！
　　权氏小女听罢，原本通红的脸瞬间惨白一片，她望着高位处那位如皓月般明丽的男子，眼泪霎时模糊了双眸。众人在沈王女眷中搜寻半响，终于不确定的将目光定格在二夫人身后一位穿着墨色锦绸的未成年的小女婢身上。
　　奇洛感觉周围温度急剧降低，凉飕飕的，她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墨色女服，又环顾四周似刀锋般凌厉的眼神，最后瞟了眼高位上对着自己邪魅微笑的花孔雀，“惶恐”地低下了头，心中唉啕一声，“就我这小身板还入得眼，明明周围都是婀娜多姿的女子……”此花孔雀的口味略重。
　　伯颜见那墨衣小婢颤颤巍巍的躲在人群中，旁边权氏小女泪眼婆娑，而对面高丽宣武将军权廉的胡子都快竖起来，他略一思及便带着愠怒道，“脱脱，婚姻之事岂能儿戏！”
　　“伯父，我何曾说过要娶了，只不过见那小婢长得像房里的采蝶，故想要来做成伴儿。”男子捋着耳后的一丝长发，浑不在意地说道。
　　这一句话下，大殿的气氛明显回升，众女纷纷收回目光，再次含羞带嗔地望着高位处那人。
　　伯颜见权廉的脸色缓和不少，言道，“既然如此，那就请……”
　　“将军——”一道短促的女声响起，将伯颜未出口的话打断。沈王秀眉微蹙转过身，却见二夫人答也离席而起，向主座的两位施礼后继续道，“原本脱脱统领看上这小婢乃是她的造化，但是，无奈她初入府邸，规矩礼仪等一概不熟，不然等她在我们府邸学好规矩后再送到统领府上，一来给统领省心，二来也不至于失了我国礼仪，不知统领意下如何？”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伯颜将军转头看向一旁的脱脱，只见他不知何时端正了身子，脸上涌起十足的笑意，“还是二夫人考虑周到，脱脱在此先行谢过。”
　　奇洛长吁了一口气，看着这只花孔雀无害的笑容，想起平日里大哥说的话——越美的东西越有毒——比起花孔雀来，她宁愿选择二夫人，况且，二夫人哪是那么容易放她走的，那一句学好规矩就值得思量，要是她一辈子都学不好规矩呢……正晃神间，却见那只花孔雀朝自己眨了下眼，等她定睛再看去时，花孔雀却转了个身，再次回复一贯的漫不经心。奇洛满头黑线，狠狠朝他翻了几下白眼，却没注意她右前方的权氏小女眼中的一抹恨意。
　　宴会继续进行，大殿中央上来了一帮轻罗薄纱的艺伎，她们排成8列，每列6人，跳起了六佾舞，这种舞蹈起源于周朝的六舞，于北宋年间传入高丽，此时配上高丽传统的玄琴散调，手足挥动间别有一番意味。
　　奇洛盯着看了一会便失了兴趣，她在大殿中四下打量起来。席下诸人或品酒、或赏舞、或攀谈，每人脸上都挂着某种精心雕琢的喜悦。她将目光又扫到身前的二夫人，她正慢慢品着碟中的糕点，脸帘轻轻掀起又迅速落下，根本看不清帘后的面容，而她一身大红织金锦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席上不少少年不时朝她望上几眼。奇洛突然想起不知哪听到的话，说是这二夫人曾是开京第一美女，然不幸遭遇一场大火给毁了容，是以常年面纱覆面。奇洛看着这位二夫人纤细娇柔、淡泊宁静的背影，想来曾经的第一美人却也不假。她还在打量，却见二夫人拿糕点的手突然停下，奇洛立马心虚的撇开眼，心里小声嘀咕，“她又不知道我在看她，心虚什么。”
　　正想着，却见大殿突然安静下来，舞伎纷纷退出殿外。奇洛朝主位看去，一名长官模样的士兵正在伯颜耳边说着什么，伯颜将军的脸色慢慢明朗起来，只见他朝那士兵摆摆手，从席位上站起，冲着殿上众人说道，“今天谢谢高丽诸臣的款待，你们对大丞相的一片忠心我一定会详细禀明，我另有急事，就不陪诸位了。”
　　说完，从主位上走下，取走一旁内侍手中的长剑，便急急出了大殿。席下一帮高丽大臣见宴席的核心人物已走，便将目光投向主座上另一位。
　　那位花孔雀慢悠悠地站起身，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尘砾，缓缓走下来。众人的目光一直跟随着直到殿门口，只见他微转了身，扫视全场道，“本将连日舟车劳顿，想早些休息，就此告辞。”最后一个音停住，他的目光堪堪落在奇洛身上，随后一个转身，融入漭漭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