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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一章 牺牲 耶律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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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齐其实没什么不明白的。只是有的时候明白是一回事儿,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儿。
这些天来,他被关在渭城的地牢之中。虽说他所在的那件牢房干净整洁,环境比其他犯人好了不止一个等级。可再怎么优厚,到底也是深陷囹圄之中。终日昏暗的空间内,唯有一扇小窗能偶尔撒点阳光下来,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之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年轻稚嫩,却又充满生命力的自己。
那时的他,还和阿术一同骑马练剑,也还和海迷失一同谈论经史子集。
不知天高地厚,无拘无束。
只是当自己从罗斯边城回来以后,一切都变了。
那一天他刚回到城中,海迷失便来找他了。至今回想起来,他还能清楚地记得她当时凄楚的模样。
当时的她,眼中含泪,有些害怕地问:蔑怯思城的百姓全部都被烧杀了,是真的吗。
可当时的耶律齐却无言以对。
海迷失在他出军前曾特地请求过他,希望他能帮她找找她身在罗斯的妹妹。可当他进驻罗斯后接到的第一个命令,却是屠城。
那时耶律齐只是一个百户长而已,和他一样级别的大人大有人在。军令如山,他根本没有办法反抗。虽说百般不愿,可到底是默认着、眼看着事情的发生。
屠城的那天夜里,罗斯城里没有一个人能够入眠,漫天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城市。每家每户,都在上演着烧杀强掠的戏目。大街小巷,随处都可听到凄厉的惨叫和绝望的哭泣,而其中夹杂着的狰狞笑声,就有如地狱来的魔鬼,至今让人想起便犯着一阵阵恶心。耶律齐那天在城里整整走了一个晚上,为了寻找那个据说和海迷失长得十分相像的姑娘,可是直到天亮,他都没有找到。
事后听说,罗斯城经过那一晚,百姓伤亡者超过九成,几乎无人幸免。海迷失不愿相信自己妹妹会遭遇不幸,本抱着一丝希望来找他。可看着前方沉默的耶律齐,她的心不断地下沉,最终从不信到放弃,从期冀到绝望。她不哭反笑,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至始至终,耶律齐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事后想想要是那时候他能上去拉住她,让她听一听解释,也许之后的事情也就不会那么不可挽回了。
次日,他去找她,她闭门不见。
再次日,耶律齐惊愕地发现她的帐营上挂满了白布,阿术冷着脸将他赶了出来,说海迷失的母亲由于一时想不开,三尺白绫挂在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耶律齐日日都去她帐营门口等她,可她却总是视而不见。
第十日再去的时候,几个家丁拦在了耶律齐的面前,直接将他叉了出去。他偷偷地问阿术,海迷失为何要如此待他。阿术却说,这也怪不得她。近日来,兀良和耶律两家在政见上屡屡不和,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即使海迷失愿意见,他父亲也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的。
第十五日,他仍旧没有见到海迷失,却和阿术像前世仇人一般狠狠地打了一架,因为他大哥揭发了阿术大姐和姐夫的叛国罪行,他们被处以了绞刑。阿术说那罪行纯粹是子虚乌有,可耶律齐却不信空穴来风。自此他们的友情也如同挂上了那森森的绞刑架一般,走上了死路。
第十九日,耶律齐不顾一切地冲到了海迷失的营帐门口,即使再多人阻挡着,也绝不退缩。因为有人说,海迷失将要嫁给大汗的长子贵由。
贵由王子比海迷失大了十五岁有余,妻妾子嗣无数,他不明白海迷失为何会答应这桩婚事,他要带她走!
那时的耶律齐已完全失去了理智,若是稍有逻辑,就应该可以想到,按照海迷失的性子,若非是她自己愿意,又岂是别人可以逼迫得了她的。
他在她的帐外等了三天三夜,用了无数种方法都没有使海迷失出来和他说上一句话。最终还是在不吃不喝,浑身脱力之后,被父亲的人给带了回去。
耶律齐突然一个惊醒,岑岑的冷汗沿着额角流下,打湿了鬓角的头发。他擦了擦,心道都好多年没有作这些梦了,怎么又被噩梦缠困了起来。
这时,只听到牢房外有人走动而来,耶律齐强打精神抬头望去,只见两道极其相似的身影从逆光中缓缓走来,影影绰绰,却熟悉非常。
是海迷失和完颜萍。
不,应该说是完颜菱和完颜萍。
完颜萍一路急切地小跑着过来,一看到耶律齐便双手抓住铁栏杆,双目含泪,欲言又止。
一旁的海迷失却丝毫不失端庄稳重,低声说道:“我说过,他没事的。”
只是她的眼睛也同完颜萍一样,一眨不眨地看着耶律齐,似是藏了太多的话要说。可却在对上耶律齐目光的一刹那,心虚地逃避了视线。
“现在你该放心了吧。”海迷失不再看向耶律齐。
完颜萍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半晌,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对着耶律齐郑重说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你再忍耐几天,只要几天就好。”
“你们……”耶律齐双唇干裂,声音都有些嘶哑,“……和好了?”
完颜萍有些黯然:“你很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言下之意,便是你早就知道我们的关系了是不是。而且当初你三番四次地救我,也是出于海迷失的情面,是不是……
耶律齐沉默着,无声地默认了。
完颜萍泪中带笑道:“没什么和不和好的。当初是我狭隘了,说到报仇,姐姐确实做得比我好多了。”
这话虽然平淡,却也是戳中了耶律齐的痛处。他重重地咳了几下,抬眼看向她们两个,从完颜萍到海迷失,又从海迷失到完颜萍,来回看了好几遍。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神情,一样的英姿飒爽。突然间,他有些释怀了。
“是生是死,听凭天命吧。你们并非不知道我的心性,有些话想必不说你们也能明白。”
听他这般说,海迷失一个甩袖背过身去,一只手硬拉起半蹲在地上的完颜萍,恨恨说道:“你看到了吗,他想得可比我们明白多了,你又何必再执着。”
完颜萍站了起来,抬头向天,深吸了两口气,硬逼回眼泪,转眼也一扫方才的扭捏之气,同海迷失并肩而立,以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回道:“好,我便再等上三天。若三天后耶律楚材不来,你就履行承诺放了他。”
海迷失嘴角一弯,自信满满地笑了笑:“一言为定。”
完颜萍回头看了看耶律齐,终究是没有说出继续替他求情的话。就三天时间而已,不妨一试。
不得不说,她们果然是能统领一方的天之骄女,将耶律楚材他们的心思算计得刚刚好。虽然自他们走后,耶律齐就隐隐地觉得有问题,可他如今身在牢笼,无法与外面取得联络,只能等着干着急。他期冀着阿水他们千万别轻举妄动,别来自投罗网地救他。如今这个关键的时候,比的就是一个等字,看谁耗得过谁。可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有算到,耶律楚材会在这个时候到了渭城。
三天后,他被人绑着、蒙着眼睛带出了牢房。兜兜转转又马车颠簸了许久之后,才重获光明。
渭城郊外,海迷失和完颜萍以及一众亲卫,将耶律齐带了出来。
耶律齐并不知道她们的打算,只好默默观察着。他见阿术并没有跟着来,想着海迷失的身份应该还是瞒着阿术的,所以有些事情还得背着他操作。
走了不到片刻,只见前方树林中一人独立,海迷失一个手令下去,众人停下了脚步。
耶律楚材负手而立,见大队人马到来也丝毫不为所动。
“爹?!”耶律齐惊愕万分,不禁叫出了声。
而海迷失仿佛是看到了猎物一般,眼中暴露血光,狠狠道:“耶律楚材,你终于现身了。”
耶律齐双目怒瞪,大吼:“爹!你不要傻了,快走啊!”
耶律楚材听而不闻,大声道:“海迷失,我的命就在这里,你放了齐儿,放了铸儿一家的尸首,我便悉听尊便。”
海迷失冷笑一声道:“你一条命就想换这么多,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耶律楚材道:“我的命值不值这些,你应该自己知道。”说着,他便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直指自己的心口,“我知道事已至此我是跑不了,但死也要看是怎么个死法。我现在便可自我了结,可你们追着我这么久,难道就甘心让我这么痛快地就死了?!”
海迷失咬了咬牙,终是传令下去。一排亲卫听令走了上来,每个人手中都托着一个木盒,里面不说也知道,是耶律铸一家的首级。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海迷失冷冷道,“来人啊,把他给我绑过来!”
耶律楚材终于满意了一般,展开双臂,松开紧握的手掌。宝刀从手中直直地掉落下来,插入土中,咣咣地映着日光。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然而耶律楚材直至被绑到海迷失的面前,神色还依旧淡然。
海迷失要多看不惯他这样子就有多看不惯。她猛地拔出身边亲卫手中的长剑,恨不得现在当场就把耶律楚材的心给掏出来捏个粉碎。但这样痛快的死法太便宜他了,根本对不起她这些年来的牺牲。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念头跑了上来。她玩味一笑,然后用手摸了一下锋利的刀口,将它递到完颜萍的手中道:“你我被他害得如此凄惨,如今大仇得报在即,这第一剑,便由你来刺吧。”
完颜萍一时错愕,接住了海迷失硬塞过来的剑,可手却是一直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紧张的。
耶律齐大惊:“完颜萍!你若是刺下这剑,你我便……”恩断义绝!
只可惜最后几个字他还没说出口,便立刻叫海迷失眼疾手快地点住了哑穴。
耶律齐“呜呜”地说不出话,急得舌头都被咬破了,不断有血从嘴角流下,染红了衣襟。
海迷失不去看他,继续蛊惑着完颜萍道:“怎么,你下不了手吗?是因为他吗?”
海迷失指了指耶律齐,又在完颜萍耳边小声指责道:“看来我是错看你了,没想到为了一个男人,你连仇都忘了。如此这般,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的报仇方式。”
又有什么资格,来站到纯洁高尚的一方,对我指手画脚,然后让耶律齐对你另眼相待。
看着完颜萍眼中的矛盾和煎熬,海迷失再接再厉:“杀了他,杀了耶律楚材,这样我们才能面对死去的爹娘,这样我们才能重新过活。”
完颜萍摇着头,终是抵挡不住她的“尊尊教诲”,大喝一声,情不自禁地将剑直直地刺向耶律楚材。
长剑划过空气,触到血肉,穿胸而过。
一时间血光淋漓。
耶律楚材的血贱了完颜萍一脸。她猛地回过神来,怔怔地松了手,错愕地倒退了两步。
幸而她的这一剑刺的并不是要害,所以虽然看上去血腥,却并没有直接要了耶律楚材的性命。
海迷失略有失望,却也不再逼迫了。她一边恨其不争,一边自己拔出了另一把剑,比了比,然后二话不说地就直接刺了过去。
相比于完颜萍的那剑,显然海迷失更懂得怎么让人受折磨。耶律楚材闷哼一声,疼得满脸大汗,却丝毫不示弱,就连腿都没有软上半分。
海迷失一剑刺毕,用力拔出,又一剑没入。
剑剑犀利干脆,却剑剑不至其死,只是专挑痛觉灵敏的地方下手。不一会儿,耶律楚材身上就有了七八个冒血的窟窿。
刺了这些剑以后,海迷失像是略微满足了似的,停下手,让手下继续执行酷刑,而她自己则走到耶律齐的面前,解了他的哑穴道:“我知道你肯定恨死我了。可这又怎么样呢?就算我今天不杀他,我们也回不去了。不如这般,让你恨死我好了。”
“海迷失!你疯了!”耶律齐看着她,愤恨的表情和海迷失一样扭曲。
“是啊,我是疯了,被你们逼疯的!”海迷失咬牙切齿地说着。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一般,侧过身去,好整以暇地看着耶律齐说道:“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是你那位郭姑娘给我们传的信,说耶律楚材在这里的。想想也是好笑,你当时这么护着她,没想到到头来却是她出卖了你。”
耶律齐的眼睛几乎都要喷出火来:“你休要胡说!”
“这事我可不敢胡说,不信你问萍儿。你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她?”
海迷失对着完颜萍下巴一挑,示意让她实话实说。可完颜萍刚刚被她摆了一道,怂恿着差点亲手杀了耶律楚材。此时还有些气不过,哪里还会听她的。
可她不表态度也是一种态度。耶律齐看着她们,不放过她们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当下心里便猜出个七七八八,当即一口血就咳了出来。
海迷失看着他,眼中隐隐闪烁着不忍,可却丝毫没有停止无情的动作。她吸了口气,对身后的侍卫道:“算了,放了他,然后了结吧。”
放的自然是耶律齐,而了结的,却是耶律楚材。
话音落地,耶律齐身上的铁索被打开,而与此同时,大刀一晃,手起刀落,耶律楚材的人头也随着喷涌出的血瀑应声落地。
“爹!”耶律齐瞳孔一缩,大吼着手脚并用地飞奔过去。
可一切已成定局,无力回天。他跑去一手接住耶律楚材倒下的身子,一手抱住耶律楚材的人头,半跪在那里,突然仰天长吼,声音嘶哑惨烈,仿佛不这样就没法发泄他胸中的怒,心中的恨。
他放下耶律楚材的尸身,怒发冲冠,气血翻腾。突然双掌出劲,用最大气劲向海迷失袭去。
这一刻,他是真的真的想让海迷失死!
可他被关了数日,精力大失,他这两掌虽是用尽了力气,却还不足他平日功力的一半。
海迷失周围的亲卫合力将他的攻击给卸了去。而海迷失则背对着耶律齐,始终一动不动,让人没法看到她现在的表情。
事实上,刚刚看到耶律楚材殒命,她心中也是说不出什么滋味。是高兴,激动,还是空虚?她分辨不出。她只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尽了,不想再在这里纠缠哪怕是一分一秒。她命人放下耶律铸一家的首级,便恍恍惚惚地想要离开。
有亲卫劝她不要放了耶律齐等人,以免放虎归山落人口舌。可海迷失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无论是谁死,她都不会让耶律齐死。只是如今这一点,除了她自己,几乎没有人信了。
“走吧……”海迷失轻叹一声,想对身旁的完颜萍说。
可这时她才一怔,发现身边已是空空如也。
原来,就在她晃神的一刹那,完颜萍已经悄悄地离开了。也是,她留在这里做什么呢?说起心思缜密和心狠手辣,她都比不上她的姐姐海迷失。如今海迷失贵为蒙古大妃,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的心还如以前那般真挚吗?她真的没有被权势迷住眼睛吗?完颜萍不知道,她也不敢冒这样的风险。她有她的子民要守护,所以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面对完颜萍的不告而别,海迷失只能了然地冷漠一笑。果然,什么都回不去了。就算是亲姐妹,如今各有各的立场,也注定是形同陌路了。
她看了看身后跪得笔直的耶律齐,闭了闭眼,逃也似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