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四章 郭襄 “娘… ...
-
“娘……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怎的这么吵？”
黄蓉一回屋就见郭芙单手撑着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她赶忙上前扶住了她，不放心地说，“怎么这就醒了？是被外面扰到了吗？”
郭芙轻摇着头，笑着说：“我也睡了好久了，是该醒了。娘？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看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哦？……是吗……”黄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正想着把外间耶律齐的事给缓缓道来。可突然间，她灵光一闪，想着这两天她不管怎么问，芙儿却总是对孩子的事情沉默不语。如今，倒是一个好的机会来试探一二。
她眼珠子一转，说时迟那时快地立马就换上了一脸哀怨的神色。
“还不都是那个耶律齐不好！”黄蓉不满地说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突然就说要走。你的身子还没有复原呢，我怎么敢随便放跑他？！”
“什么？！齐哥要走？！”郭芙一惊，可仔细想想，却又觉得人家的确没有什么理由要一直留在这里陪着自己。可他这次走得这么急，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
“娘，那他现在已经走了吗？”郭芙焦急地问。
可黄蓉却轻蔑地咧嘴一笑:“走？呵，怎么可能？！”
她缓缓地站起身，背对着郭芙，然后若有其事地绘声说道：“他欺负我女儿在先，又不负责任在后，如今想要一走了之，哪里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我已经把他关在了北屋，你放心好了，在你修养身子的这段时间里，娘一定会替你好生看管住他，绝不让他有机会踏出房门半步！”
“什么！娘！你……你……！”郭芙猛地咳嗽了起来，“娘……你怎么能……咳咳……这么对齐哥？！”
“我怎么不能这么对他了？！他毁你名节，害得你未婚生子，又差点丢了性命。娘这么对他还算是客气的，若是让你爹来，看还不打断他的腿！”
“可是……可是孩子不是齐哥的啊！”郭芙急得都快带上了哭腔，“娘，你快放他出来吧！”
“不是他的？！”黄蓉冷哼一声道，“你休想骗我。这孩子不是他的，那又会是谁的？！”
“咳咳……真……真的不是齐哥的！”郭芙可怜兮兮地拉着黄蓉的衣袖，说道，“女儿多次遇险，都是齐哥救的命，后来我们还结拜成了兄妹，只是如此而已。娘，齐哥是好人，我们不能恩将仇报啊！”
“好，我可以信你。不过……既然这孩子不是耶律齐的，那你告诉娘，这个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娘……我……我说过……我不想说的……”
“芙儿……！”黄蓉见她被逼得额角都沁出了虚汗，心里也是不忍至极。可转念一想，若是此时自己心软了，搁着这个问题不再继续问下去了，那想必芙儿是永远也不会道出那个人的姓名了。为了长远考虑，她还是狠下了心，冷声道，“你不说也可以。”
她双手握于身后，神色自得地轻轻一笑，“你若是不说，那我便认准了是耶律齐。他既然和我女儿都有孩子了，那我自然是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让他走的。不过芙儿你也放心好了，他是娘未来的女婿，娘自然也不会做得太过分。”
“不要啊，娘！”郭芙这回是真的是急了。看着黄蓉的态度，她便知道这次是怎么也蒙混不过去了。她犹豫了再三，终是嗫喏着低声说道，“娘，这不关齐哥的事，你放了他吧。我说……我说便是了……”
她低下了头，掩住了眼里所有的眸光，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才小声地说道:“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杨过的……”
“果然是他！”黄蓉猛地一转身，惊讶地看向郭芙。
而郭芙也万万没想到，娘亲竟然是这般反应：“娘，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黄蓉眨了眨眼，也并不否认她的话：“在你离开襄阳的时候，我便已经知道你的心在过儿那里了。短短的几个月时间，你又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地就改变了主意？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们居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甚至是……直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可……既然娘你已经猜出了那个人是杨过，那又为什么……要为难齐哥？”
“傻孩子……我若不这么说，你肯告诉我实情吗？”黄蓉慢慢地坐回了郭芙的床侧，抚摸着她的头发，心疼地说，“芙儿，我还能不知道你的脾气吗？你和你爹都是一样地倔。若我不逼你，你是一辈子也不会说出过儿的名字的，对不对？！”
“原来……原来你在骗我！”郭芙一惊之下，竟是有些生气地避开了头。
黄蓉叹了口气，道：“娘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可是……可是娘真的是不忍心看着你一个人默默地背着这样的重担过一辈子。先前我不知道那也便罢了，可一旦知道了，你让我又怎么假装自己不在意那个该死的人是谁呢？！芙儿，不管是什么事，娘都愿意同你一起去面对……所以，你能原谅娘吗？”
郭芙听着，突地就觉得自己的鼻子一酸，而那点儿小闷气也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了。她拱到了黄蓉的怀里，忍不住又问道：“娘……那照您这么说……齐哥他……他没事了？”
黄蓉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一边替她顺着气，一边缓缓地说道，“娘没有为难耶律公子。不过，他确实是家中有急事要立即赶回去。本来，他还想跟你告别来着，不过后来见你睡着了，便也就不让我叫醒你了。”
“唉……”黄蓉哀叹了一声，“这位耶律公子倒也真的是难得一见的君子。只可惜……”
只可惜如今芙儿你已托身于过儿，不然，这位耶律公子，倒真的是一个上佳之选啊。
一想到这儿，黄蓉还是免不了要追根究底地问道：“话说回来，芙儿，既然你与过儿已私定终身，那又怎么会一个人身在此处？过儿呢？他怎么说？”
郭芙躲在黄蓉怀里的身体突地一僵，继而弱弱地回道：“他……他不知道……”
“不知道？”黄蓉疑惑地问，“什么叫作不知道？”
“……”
黄蓉将埋在自己怀里默不作声的郭芙给硬拉了起来，正色问道：“芙儿，你老实跟我说，过儿是不是想不认账？！”
“也不是……只是……他不知道……和我有过这段情，也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黄蓉大惊，脱口问道：“怎么会这样？！芙儿，你们……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芙心中也是一阵酸楚。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心里回避着去想这些事情，就是怕自己会越想越痛苦，越想越怨恨。可如今，娘亲的质问让她避无可避。她不得不逼着自己将埋在沙子底下的头给重新拔出来。她也不得不逼着自己，去面对那腐烂在心底的陈旧往事。
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给自己鼓气，也似是在给自己一个安慰。然后，她开始不快不慢地从头说起：
“就在陆家庄英雄大会召开的前两天，有一天晚上，我偷偷地去了庄外的小树林，然后我在那儿看到了正在练功的杨过……”
郭芙将那些事缓缓说来，从那一夜的情错，到之后一路上的所见所遇，事无巨细地都说与了黄蓉听。可大大出乎她意料的是，在整个叙述的过程中，她自己竟是显得有点儿无悲无痛，无忧无喜。
她以为自己会忍不住抱着黄蓉痛哭失声的，她也以为自己会忍不住对杨过进行人身攻击。可事实上，她并没有流一滴眼泪，也没有对杨过有一丝的谩骂。一切都是那么地自然，一切都是那么地平静。
看来，现实中的伤害，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惨烈。而现实中的自己，也比她自己想象中的要坚强得多。
黄蓉听得始末，终是恍然大悟道：“难怪你在英雄大会上会如此反常。这么说来，过儿一直都以为和他在一起的是龙姑娘了？”
郭芙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成！”黄蓉猛地一拍床架，表示了自己强烈的不赞同，“就算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就算一切都是造物弄人，可现在孩子都出生了，你不能再这么一个人扛下去了！”
她认真地看着郭芙，语重心长道：“过儿是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他有这个责任来照顾你和孩子。就算他再怎么喜欢龙姑娘，他也不能不管你。芙儿，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有娘替你做主，娘一定会让过儿回心转意的！”
“不，娘。”郭芙急忙摇头制止着她道，“依着杨过的性情，只要你将孩子的事情告诉他，他自然是会回头和我在一起的，可这样真的好吗？他不喜欢我，他有他自己的心上人，如果硬是将他和我绑在一起，那他便不会快活，而这般和他绑在一起的我，也不会快活。”
“再说了，他现在视我为杀父仇人的女儿。若真的如他所言，我们是世仇，那……那我们就更不可能在一起了。”
郭芙扫了一眼黄蓉，终是忍不住地问出了口，“娘，杨过的父亲……究竟是不是你和爹爹所杀？”
黄蓉听了，脸色微变，继而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也是说来话长了……”
她将当年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然后接着说道：“……就这样，过儿的父亲杨康，终是死在了我的软猬甲之下。虽说当时是他主动想要出手伤我，但终究是因我而死，若过儿执意要找我们报仇，我也无话可说。”
郭芙听了过去的始末，心中无限唏嘘。杨过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可事实中的杨康却是正好相反。他将不仁不义的坏事做尽，爹娘的这番举动，也算是大义灭亲了。
“可是芙儿，不管上一代的恩怨怎么样，娘都不希望最终由你来承担后果。过儿若是心中有恨，那就让他冲着我们来好了。可你和孩子，却是他必须要守护的人。”
“但如果是这般施舍的爱，我也宁可不要。”郭芙倔强地回道。
“若不是真心相爱，两个人又怎么能够携手在一起，共同去面对今后漫长的岁月呢。”她抬起了眼，认真地看着黄蓉，“听说娘年轻的时候，外公他老人家也想把你许配给白驼山庄的少庄主欧阳克，而爹爹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是蒙古的金刀驸马。可是你们因为爱而走到了一起，也因为爱，而放弃了可能外人看来更好的姻缘。所以娘你应该知道，情这一字，最是会磨人。即便杨过最后为了责任而我走在了一起，可他那颗深爱着小龙女的心，却是不会轻易地走到我这里。而我，也绝不会愿意让自己的丈夫，日日夜夜地想着另外一个人。所以娘，我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可若你不愿和他在一起，你又该怎么处理这个孩子？”黄蓉也有些急了，郭芙说得不无道理，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你想过没有，到时候回了襄阳，你该怎么和你爹爹说，又该怎么和天下人说。还是说，你想一辈子就在这山里，永远不回襄阳了？”
黄蓉顿了顿，又说：“虽然说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这未婚先孕的事情，总免不了是要被人诟病的。你不和过儿在一起，那这辈子你都不嫁人了吗？芙儿，娘知道你心气高，不愿意低头，可你也要为这个孩子想想啊，她没有父亲也就罢了，可是私生子的名头，却是会影响她一生的。”
郭芙沉默地低下了头，她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但她也真的是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她有些没底气地说：“可是当初杨过在所有江湖英豪的面前，当众拒绝了我们的婚事，导致大家现在都知道他喜欢的是他的师父而不是我。如今我又冒出来说已经和他有个孩子了，还要逼着他和我在一起。众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我有多下贱了……”
“芙儿！不可胡说！”黄蓉紧皱着眉头，心里顿时一痛。
的确，过儿当初还当众拒过婚，令这件事变得更加地难办。可如今，哪里还能找到既达得到目的又顾得上面子的方法？
况且，先不管这个问题，眼下还有一个最大的难题在，那便是芙儿的不配合！黄蓉看了看眼前始终低垂着眉眼，神色坚毅的郭芙，心里翻江倒海地犹豫不定着。良久之后，她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道：罢了罢了，看她现在的模样，真的是一千个一万个的不愿意。
感情的事情，最是毫无理由，纵使她再聪明再诸葛，她也没有办法将杨过的心强制放到芙儿的身上，也没有办法让芙儿放下骄傲，同杨过慢慢地熬。所以要撮合她们两个，真真是难于上青天。可不管怎么样，现在迫在眉睫的，还是要首先解决芙儿和孩子的问题。如果要将孩子留在身边，那又该怎么解释她的身份呢。
屋里顿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黄蓉反手撑着腰，在屋里缓缓地来回踱着步，可脑筋，却一刻也不停地飞快地运转着。给孩子一个身份，给孩子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好呢。她一边走着，一边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突然，一个灵光闪过，让她立时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静静地一动也不动。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立时脸上便微微地笑了起来。她转身坐到了郭芙的床头，颤着声说道：“芙儿，娘想到了一个主意，一个大胆的主意！它既能让孩子名正言顺地养在你的身边，却又不毁坏你的半点名节！”
郭芙看着黄蓉亮亮的眼睛，有些忐忑地问：“什么……什么主意？”
黄蓉挺直了背，正色道：“你可以带着这个孩子一起回襄阳去，但回去以后，她便不是你的女儿了，而是……你的妹妹。”
“妹妹？怎么会？”
黄蓉拉着郭芙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柔声说道：“还有一个月，你的弟弟或是妹妹就要出生了。但不管怎么样，这次娘生的，一定是一对双胞胎。而这老大，便是你的孩子。”
“娘，你是说……是说让她做你的女儿？！”郭芙惊得整个眼睛都瞪得圆圆的，连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没错，现在这个孩子的身世，只有你、我和耶律齐三个人知道。只要我们三人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她其实是你的女儿呢？”
黄蓉缓缓地说道:“如果她成为了你的妹妹，那今后你便可天天带着她、名正言顺地对她好。同时，还不会影响你的半点名声。若是有朝一日，你遇到了心仪之人，那你还能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娘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你一辈子孤零零地一个人到老。所以，必要的时候，娘会瞒着天下人来替你照顾这个孩子。她是娘的亲外孙，娘自然也一样地疼她。”
“可是这样……这样岂不是……乱了辈分？”郭芙有些感动于娘亲的话，可又有些惊讶得凌乱无措。
“乱了辈分又怎样，比起你的幸福来说，这都算不了什么。”黄蓉动之以情地说服着她说，“你外公素来有东邪之名，向来最不讲究的就是这些礼教伦常，你我都是他的后人，自要多学一些他的豁达不羁。只是你爹爹那里，还是不要说的为好。他若是知道了，只会更加地忧心难过。”
郭芙沉默着无法辩驳，娘亲的提议，确实是眼下最好的解决方法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有生之年，她都不能听到自己的孩子叫自己一声“娘亲”了，悲戚之情，还是控制不住地涌上了心头。
过了很久，郭芙才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默认了黄蓉的方法。
黄蓉看着她，也是一阵的心痛。她轻轻地将郭芙揽进自己的怀里，然后一边拍着她的肩膀一边轻言安慰道说：“虽然名义上她是你的妹妹，可是娘并不会多加干涉你对她的教养，她永远都是你的女儿，知道吗？”
郭芙靠在黄蓉的怀里，无声地点着头，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淌了下来。
黄蓉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又安慰道说：“来这之前，我曾问过你爹，等娘肚子里的孩子出世了，该叫什么名字才好。结果你爹说，若是男孩，那就取名为‘破虏’，意在复我中华，破除胡虏。而若是女孩呢，则单名一个‘襄’字，意在纪念我们死守的襄阳。芙儿，你说，让孩子叫做‘郭襄’，可好？”
“郭襄？襄儿……郭襄……”郭芙反复地念着，最终微微地笑了起来：“这个名字好听，娘，那就叫郭襄吧。”
话音刚落，原本一直在旁边睡得不知是白天黑夜的郭襄，仿佛知道了是在说她一般，突然就醒了过来，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郭芙赶忙过去抱起她，有模有样地抖着哄道：“好孩子，乖孩子，哦，不哭不哭。”
待她稍稍安静了些，郭芙用自己的脸颊轻轻地碰了碰她那粉嫩的小脸蛋，柔声道：“从此以后，我便不再是你的娘亲，而你也不再是我的女儿了。从此以后，你便是我的妹妹，你的名字就叫作——郭襄。”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郭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