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三十九章 心结 完颜萍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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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萍百般无奈。
我应该恨你的，她在心中默默地对耶律齐说。可是自从第一次与你交手之后，我就知道，此生，你便是我的克星。
我刺杀了你三回，也被你擒住了三回，可最终，你也放了我三回。第一次，我对自己说，你只是不屑杀我罢了，下次我必定要让你好看。可不久，第二次，我又悻悻而回。这回，我只能再次说服自己说，你一定是个纨绔子弟，可能反倒是把这惊险的刺杀当成了一种生活调剂了。
可是我没想到，到了第三次，你还是选择放我回来。这次，我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诽谤于你。我承认，你的确是位罕见的君子，对事对人，真挚诚恳，我无不敬佩。可不管怎样，你都是耶律楚材的儿子，是我日日夜夜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仇人之子。我敬佩你，羡慕你，甚至对你，隐隐地产生了一份不可示人的……悸动。这都让我觉得，我已经可耻地背叛了自己的族人。我甚至觉得，我是如此地下贱与轻浮。
那一天，我热度发作，在病痛和自责的双重折磨之下，我忍不住产生了想要自裁的念头，可这时，你却及时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义无反顾地制住了我劈向自己的长剑。待我平静了以后，你劝我说：
“我武功高于你，那是不错。可这有什么稀罕的，那只是因为我曾受过名师指点罢了，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过人之处。你所学的铁掌功，本是一门精深的功夫，可惜教你的人所学不精，又惨杂了别的派系，让你走入了歪道而不自知，因而带来痛苦不说，还难以克敌制胜。可这都不是什么大的问题，毒可以解，功夫也可以再练，但性命丢了，却是怎么也要不回来的。
我每次和你交手，仅使用右手，并不是我傲慢无礼，只是我的左手天生力大，怕伤了你。不如，现在我们就立下战约，你可另寻名师，功成之后，随时可以来找我挑战，若那时你和我交战，能逼我使出左手，便算作你赢，是杀是剐，我绝无半句怨言。但是，不管结果如何，下次交战之后，你都得放下两族的仇恨，不再追杀我的家人，自此以后恩怨两消，你看如何？”
看着你认真的表情，我毫不犹豫地，当下就答应了这个战约。
可是练武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应约之后，我便有些后悔了。若想要战胜你，除非找到高人指点，否则不等个十年八年，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杨大哥的出现，帮了我一个大忙。
你我订约的事，他在一旁看了个始末。正当我迷惘着该如何打败你的时候，他告诉我，只需要三招，便能让你使出左手。起初我还不信，可等我听他说完了决斗的方法之后，我便犹豫了。
最终，我还是想试试那三招剑式，究竟管不管用。你似乎有些惊讶于我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但不管怎么样，你还是答应了与我一战。
和上次一样，经过一番见招拆招之后，我率先使出了一招“云横秦岭”，逼你后退数步，然后紧接着一个“枯藤缠树”紧紧抓住你的右手。在之前的那次交战之中，这两招过后，我便会用空余的右手举剑向你横劈而去，而你可以借着一个后仰再加上一个踢腿，轻松地挣脱我的束缚。但这次不同，虽然我同样举剑劈向你，可当你仰身躲避的时候，我的剑却没有停下。它划过一个大圈，转眼就抹向了我自己的颈脖间。
杨大哥的三招剑招，并没有什么的特殊之处，只是让我在用“枯藤缠树”缠住你的右手之后，举刀自刎而已。我们赌的，就是你的不忍之心，赌你会为了救我，而伸出左手。
剑光反射到眼前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你了悟之后的焦急表情，而我，却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安静地等待着生与死的结局。
虽然之前我也已经做了很充分的思想准备，但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地体会到了死亡的恐惧。我知道要让你放弃自己的生命来救我这个“仇人”，有些没有道理。但就在那时，我是真的希望，你能为了我伸出左手。这无关乎生死，也无关乎报仇。
剑，在离我不到一寸的地方停止了。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有力地阻止了我的动作，伴着一丝血腥味隐隐地传来。我有些激动地睁开了眼睛，第一眼，便看到你紧握着我长剑的左手，以及丝丝的鲜血，顺着你的手腕不断地往下绵延。
其实，在那一刻，我的眼泪便已经盈满了眼眶。波光粼粼中，我看到你无奈地对我说：“是你赢了，现在，你便可杀了我。”
然而，我的心，却在你说话的那一刹那，缴械投降了。我不愿意你死，我不愿意杀你，可我也不愿意让你看到我脆弱流泪的模样。我所能做的，唯有弃剑逃走。
我哭着跑着，不管不顾。直到撞上了杨大哥，这才停下了脚步。我暗恨自己面对仇人之子还能心软，活该一辈子报不了仇。可杨大哥却说：
“我早知道他不会见死不救，也想得到你不忍心杀他。你们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明明早就放不下对方了，却还硬着头皮互当仇人。想想刚刚的那一刻，你真的想被他当作仇人吗？你又真的想杀他吗？”
“可他父亲始终是我的杀父仇人，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是，他父亲是间接害死了你父亲，可他也的的确确救了你一命。一命抵一命，你们也算是两清了。就算你心理上过不去，不愿和他在一起，但也大可不必像往日一般追着索命。人生无限好，何必总在一件无果的事上苦苦纠缠呢。”
杨大哥的话，让我无力反驳。客观地说，你我之间的仇恨早已分不清谁对谁错了。我再这么死死地追着不放，的确显得无理。可人心并非能用道理来概括，虽然我知道我不应该再对你产生任何的仇恨或是情愫，但这两股力量，在我的心头却从未消失过。
为了出手相帮被李莫愁刁难的杨大哥和陆姑娘，我与你统一战线，与李莫愁交手，这让我稍稍忘了一会儿这难解的心结。可短暂的充实过后，我又陷入了漫长的迷茫期。仇不能报，家也不可回，天地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想想我这近二十年的生活，到头来，却是孤身一人，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悲凉之情，油然而生。
当我再次热度发作的时候，你又像天神一般，发现了我，并解救我于苦难之中。我自嘲地想，你一定是在我身上种了什么蛊，否则，你怎么总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而我，又怎会一见到你就乱了心神。
当时的你，说了什么，我已全然没有了印象。我只记得自己好像不情不愿地说过，你这次的救命之恩，我一定会报。却没有想到，你当时便让我去取这东海的水域珍珠了。现在想来，可能是我当时的状态，实在是太过堕怠，以至于你要用这种半激半骗的方法，来让我振作。
想到这里，完颜萍又止不住地，抬眸再次看向了耶律齐。只见他此时眉心微皱，凝神看向一方，若有所思的模样，显得异常专注与俊朗。完颜萍贪婪地望着他，从眉眼，到鼻梁，从脸颊，再到薄唇。描绘间，她似是要将他的样子，刻画在心里一般，不容错漏半分半毫。正在思绪乱飞之时，耶律齐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让完颜萍突然心虚地吓了一大跳，反射性地就问：
“什么？”
“……对不起。”耶律齐茫茫然地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经历的这些苦，也无法替你去承受当年的痛。所以，其实我不该这么说你的。”
他将视线从远方的收回到完颜萍身上，“你有理由恨我，你有理由恨我的父亲，甚至是恨我的族人。这个结，我解不开。我也没有资格来教训你。”
他心痛无奈地低下了头，无言的沉重，让完颜萍不禁眼神一晃，软了口气道：“但是你放心好了。愿赌服输，既然我答应过你，不再找你们报仇，那就一定不会食言。你和你的父亲，大可高枕无忧，不必顾虑那么多。”
可耶律齐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其实不怕你寻仇的……”
看着眼前完颜萍清冷的身影，他突地就隐隐地心酸了起来。那些隐忍了很久的话，差一点就要破口而出，却又在最紧要的关头，被自己的理智给生生地压住，卡在喉咙处，好不难受。他试探性地问道：
“完颜姑娘，其实……你会不会还有一些其他的亲人……尚在人间，而你却不自知？”
完颜萍轻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亲人？除了我的父皇和母后以外，我还能有什么亲人呢？！”
可惜，他们都双双离我而去了。
“那兄弟姐妹呢？”耶律齐紧接着问。
完颜萍自怜地摇了摇头。
金国皇宫里的一把火，将她的亲人和朋友都毁之一炬。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人和她留着相同的血脉，那就只剩下那位……
不不不，她一下子犹如被蜜蜂蛰了一般，烦躁了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耶律齐眨眨眼，有些不自然地说：“我只是在想，你父皇怎么说都是一代君王，后宫万千，子嗣想必也是不少的。你的兄弟姐妹之中，说不定还有谁活着。好歹也是血脉相连着的，有个人照应，总比没有的好。”
“我不需要！”完颜萍似是被触到了什么逆鳞一般，皱着俏丽的眉，愤然说道：“若是个贪慕虚荣、认贼作父的亲人，那有还不如没有的好！”说罢，她便不快地将头别向一方，引来一阵尴尬的沉默。
本就被一连串算不上开心的回忆而引得哀愁遍起，此时又想到一些膈应的事情，完颜萍的心情已是不能更糟了。她本不愿再多说下去，可这般以弱者之姿收场，她又有所不甘。于是，她本能地想找一些什么话题，能反过来挖苦一下耶律齐才好。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一笑，出口讥讽道：“别光说我啊。我看你，倒是越发会给自己找麻烦了嘛。”
耶律齐一脸的不解，茫然地看着完颜萍。只听得她继续说道：
“如果我没看错，刚刚在院子里的，应该是郭芙吧。”
耶律齐动作一顿，点点头道：“没错。”
“那就可惜了……”完颜萍半真半假地哀叹了一声。
“可惜什么？”耶律齐摸不着头脑
“呵呵。”完颜萍自嘲地笑了一笑，眼中却是纷繁复杂，“我可惜，今日你俩花前月下，你侬我侬，可若他日战场相见，说不定就要刀剑相向，恩义全无。你可不会是忘了她是谁，而你又是谁了吧？！”
完颜萍看着耶律齐，就好像看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得揪心，笑得苦涩：“一个是抗蒙首领的女儿，一个是为蒙古卖命的契丹人。你该不会真的认为，你们会有结果吧。”
耶律齐没想到她竟会把话题突然扯到郭芙的身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是从她奇怪的口气中，知道自己一定要澄清一些什么才好，于是便诚恳地答道：“完颜姑娘，你误会了，我和郭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知心朋友而已，别无其他。”
“呵！”完颜萍全然不信地一声轻笑，犀利地反驳道，“你和谁不是朋友？”
完颜萍自己也知道，这样的话，说得难免有点刻薄了。可她一想到自己刚刚在小院外看到的情形，就止不住自己尖酸的语气。那时的他，懒懒地躺在躺椅上，看上去，是那么地惬意与自由。这般随性而自然的模样，是她从未看到过，也从未想到过的。可他，却能毫无芥蒂地在郭芙面前展露。无需理由地，完颜萍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
“平日里只觉得你谦恭有礼，没想到关键时刻，你居然还做得出这般胆大的事来。”
这一路追寻而来，完颜萍可没少听到江湖上的传闻。丐帮弟子把地儿都快翻遍了却也没有找到的郭大小姐，到头来，却是被他偷偷地藏在这大山之中，这金屋藏娇藏得可真是高明啊！
“不过，我倒是想知道，究竟这位郭姑娘有多大的魅力，能让你不惜一切地想要和她在一起。”
耶律齐这时也差不多听明白了完颜萍的误会，难道她是觉得自己与郭芙私奔了？！他脸色一正，赶忙强调说：“我和她真的不是你想的那般。她曾救过我，我也曾救过她，所以，我们的关系才会这么好。我们真的不是情侣。”
耶律齐自认为这番说明，已经说得够真心明白的了。只可惜，完颜萍的眼神却明确地告诉了他，她仍旧是不信。他无奈道：“我和郭姑娘真的是清清白白的，天地可鉴。你这般误会我倒是不打紧，但若是坏了郭姑娘的名声，那便不好了。”
“你倒是替她想得周到！”完颜萍撇嘴说道。她本还想说些话来刺刺他的，可没想到，反倒是被他一味维护郭芙的话给说得一阵不爽。她心中不耐，于是便产生了去意。她伸手一摊，露出手掌中的两颗珠子，有些赌气地说：
“我不是来这里听你诉衷情的！既然你自愿将这水域珍珠送给了我，那我也就不客气地收下了。但是，你终究是骗我在先，所以，你也别想让我对你感恩戴德！”
说着，她又掏出了一块玉佩，一把扔给了耶律齐：“不过一宗归一宗，既然珍珠你没有收下，那我欠你的这条命，就也先记着吧。这块玉代表着我的身份，什么时候把你这桩人情给还了，我就什么时候再把这块玉给要回来。”
“这玉……”耶律齐恍恍惚惚地摸着玉佩上，镌刻的那个“萍”字，怔怔的，眼神无限纠结。
“你别想多了。”完颜萍看着他，故意轻咳了一声，道，“我已找到了我的一部分子民。他们流亡到了东北的部落，我想我会去找他们。东北离这里颇远，可能我们这辈子都碰不上面了，留下这玉，也就只当是留个凭证好了。若是今后他人持玉来访，有事相求，我也定会鼎力相助，就算是还了你这个恩情了。”
“你其实不必如此的……”耶律齐的眼神，依旧停留在那块翠玉之上。
“不。”完颜萍坚定道，“我不想欠你的恩情。”
她掷地有声地说：“虽然今天，完颜氏和耶律氏的仇恨仅止于此了，但这并不能改变我们想战胜你们的决心。一切以实力说话，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之后，我会让你看到不一样的我，和不一样的女真族！你就给我好好等着吧！”
说到此处，完颜萍展颜一笑，眼中的光芒似是最璀璨的繁星，让耶律齐忽地一窒。
这样的完颜萍，这样疯狂与不屈的神情，突然就与他印象中的那个身影，渐渐地重合了起来，让耶律齐似是想起了什么五味成杂的往事一般，不可自拔。
他犹如魔怔了一般，僵在那里。半梦半幻之间，竟不知何时完颜萍竟已挺直了腰杆，转身离去。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春风落叶，黑夜星空之下，仅剩下他一人站在那里，先就如同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孤身凄凉，茕茕孑立。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心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