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八章 故人 一顿酒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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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酒足饭饱之后，耶律齐在院子里布置了两把躺椅，如约带着郭芙于星月之下，感受着久违的春风。
小院里的桃树，刚结了几个花苞正待开放，而远处的鸡舍里，赵妈养的几只老母鸡正“咯咯咯”地轻声叫着。明月当空，清风吹拂，让人由内而外地感到身心舒畅。
郭芙眯起眼，丝丝感慨道：“没想到，我们也会有这样的一天，远离了战祸，远离了纷争，在这山野间隐居遁世，简直就如诗篇中所描绘的一般，桃花源地，无忧无虑。”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阴后檐……桃李罗堂前”，耶律齐兴之所至，诗兴大起。
而郭芙也微微一笑，接得自然。“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好一个，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耶律齐笑着称好，接着又感叹一声道，“只可惜，一般久居高位的人，往往参不透这简单的快乐真谛，而未曾经历过权势的人，又无法体会其中的轻松自在。今日你我，能够在这里浮生偷得半日闲，想着也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郭芙点头附和：“是啊，其实若是哪天，我们能将蒙古军队赶出了大宋境地，换来了国泰民安，四海升平，那也自然可以归隐田园，与山水为伴了。”
她这话说得不假思索。可一说完，便觉出了不对劲。不管怎么说，耶律齐也是在蒙古长大的，这话听在他的耳朵里，必然不会动听到哪里去。
郭芙偷偷地瞥了他几眼，立马岔开道：“不过，自古以来，十世九乱，所谓的太平盛世，百年才难得一见，我们又岂是这么好运的人。”
“也不能这么说。”耶律齐舒适地半躺在躺椅中，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星空，一切如常，丝毫没有生气或是恼怒的迹象，“说不定我们就是这么长寿，生生活到了太平盛世呢。”
郭芙见他还有心说笑，不禁大大地松了口气，这才安心地笑言道：“那这样，我们岂不真成了老不死的，到时候耷拉着脸，活生生遭人讨厌呢？”
“惹人厌就惹人厌呗，我们自己活自己的，哪还顾得了这么多。”耶律齐摇着躺椅，看上去好不惬意。
可郭芙却是轻轻一笑：“那我可不依，若到时候，宝宝年纪也大了，觉得我讨厌了，或是顾不上我了，那我还不如自己一刀了事算了呢。这样，我在它心里，才是永远最美好最疼爱它的娘亲。”
耶律齐这么一听，也不禁笑了起来，他半坐起身，对着郭芙圆滚滚的肚子，调侃道说：“宝宝啊宝宝，你看你还没出世呢，你娘就把你想得这么坏了，那可怎么行。为了罚她，你一定要记着，等她年纪大了，一定要将家里的刀刀剑剑都藏好，省得她一时意气，干了傻事，道叫他人扼腕叹息了。”
郭芙瞥眼他一眼，笑道说：“到时候都成了老太太了，谁还会扼腕叹息我呀。”
“那可不好说。就算别人都不叹息，我也叹息啊！”耶律齐毫不犹豫地指了指自己。
可话音刚落，两个原本谈笑风生的人，就瞬时都反应了过来，立刻僵在原地，尴尬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耶律齐讪讪地放下指着自己的手，不自觉地轻咳了一声。而郭芙则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发梢，轻微地红了脸。
她有些惊讶，可惊讶过后，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地，想看看说出这句玩笑话的耶律齐，会先当如何。
她偷偷地抬眸，看向一旁的耶律齐。可不想，一抬眼，便和耶律齐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树下的两人，顿时就如同受了惊吓一般，立马双双又低下了头，直愣愣地盯着地上的树叶，默数着一二三。周遭的气氛，一度微妙得有些令人窒息。
周围静悄悄的，徒留那春风扫叶，落地无声。远处村民们欢欣鼓舞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却并没有带动到树下的这对男女。他们正窘迫着，不知该如何打破这诡异的氛围才好。可正在此时，一丝细微的珠环相碰声，随风传来，让本是万分随意的耶律齐，顿时警醒了起来。
他一扫之前的拘谨，笑意一收，以最快而又最自然的动作起了身。他状似无事人一般，替郭芙理了理膝上的薄被。动作间，低声嘱咐道：“好像来了位客人，我先出去会会他，你且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郭芙被他这么一提醒，也似有所觉，她轻声道：“好，不过，你要小心。”
耶律齐点点头，立马站直了身体，转而向门口掠去。
一时之间，门外清脆的珠环相碰之声凌乱响起。它卷起了春风与尘土，惊起了鸟儿与山兔，然后，渐渐地远去，慢慢地消逝。
郭芙坐在那里，伸长着脖子，望着耶律齐离去的方向，心焦不已。忽的，她鼻子动了动，突然间意识到，空气中弥留的那一丝香气，竟是有一点似曾相识的味道！她不禁皱了皱眉，暗忖道，难道来人，还是她所熟知的人？
可是不应该啊，若是熟人，又为何不直接拜访，还要如此偷偷摸摸的？郭芙百思不得其解，她甩了甩头，双手紧握，只能忧心忡忡地等着耶律齐早点回来。
而耶律齐这边，他一路追着那位“客人”，从平凹的山村，追到了坎坷的山林中去。对方的武功显然不如他高。不过多久，两人之间的距离，便从百步之间，渐渐地缩短为仅四五步之遥。
可是，耶律齐也不着急。根据对方的身形和步伐，他早已大致猜出了对方是谁，故而心中大石已落。此时，他飘逸的轻功随心所欲地使来，与那人一追一赶之间，与其说是对敌，倒还不如说是切磋武艺来得更为恰当。
只不过山间小路，本就艰险，现在又夜黑难行，难免容易产生一些意外。当耶律齐眼看着对方，马上就要踩入一个巨坑之时，他的脸色突地一变，收起了随兴之意，急忙出声大喊道：“完颜姑娘！小心！”
完颜萍听到对方突然叫出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就脚步一滞。可她向前的速度，却无法完全地刹住。就在她要掉入那个巨坑的千钧一发之时，耶律齐突地一个猛冲，飞步上前。他眼明手快地将她捞往自己身边，然后脚下连踏数步地，翻身一跃，惊险万分地带着完颜萍，跳过了那个近三米深的巨坑。
“好险！”看着坑中大小不一的捕兽夹，刚站定身子的耶律齐，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了无痕迹地松开了围在完颜萍左右的双臂，彬彬有礼地问道：“完颜姑娘，既然来了，你又为何不和我们打声招呼就走了呢。”
完颜萍刚从他的怀里出来，惊魂未定，两颊还红扑扑的，煞是好看。可是，她脸上的表情，却不怎么友善。
她默默地后退了一小步，从怀里掏出了两颗龙眼般大的珍珠，然后别着头，伸出手递给耶律齐道：“上次你救了我一命，说是可以拿东海的水域珍珠来报恩。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把它给你。从此以后，你我就恩怨两消了。”
应着完颜萍的话，她掌中的那对宝珠熠熠生辉，看得耶律齐惊讶不已。耶律齐难掩语气中的兴奋之情，惊道：“没想到，你竟真的找到了水域珍珠！”
完颜萍撇撇嘴，也不愿意看他，再次伸了伸手，有些不耐烦道：“还不快拿去！”
可是，她等了很久，等到自己的手臂都有些微微发酸了，也没有感觉到对方要拿走那两颗明珠。完颜萍有些恼怒地，不禁转头过来看向耶律齐，嗔道：“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耶律齐恍若梦醒地突然抬起了眼。他摇了摇头，继而微微一笑地走上一步，用他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手指轻轻地弯曲起来。任那两颗珍珠，还稳稳地留在完颜萍自己的手中。
完颜萍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惊讶不已。只听得耶律齐不紧不慢地说道：“这珍珠于我无用，确是治你内力的绝佳良药，将这珍珠磨成粉，每日两次，每次服用半勺，便能在数日内化解你体内难缠的热毒。等毒解了，若还有剩余，继续服用也无妨，可助你培元固气，青春常驻。”
耶律齐本是一番好意，可如今听在完颜萍的耳中，却是另外一番滋味了。她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语变得越来越黑，也变得越来越不可容忍。直到他落下了最后一个字，她才猛地发作，一把甩开了他的手，怒道：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当日是你说，我若是取得这东海的水域珍珠，便算是报了你的救命之恩。如今，我费了千辛万苦，才把它取来，你却又这么随意地塞给了我，你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这般戏弄于我？你根本就没想要这珍珠，对不对？！”
耶律齐没想到完颜萍的反应会这么大，顿时就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他摇摇手，一五一十地解释道：“当日我正巧救了你的性命，却并没有想着要以此来索求你的报恩。只是见你混混沌沌的，没了初见时的神采奕奕，这才想着让你去取这水域珍珠。若是取得，那便最好，能治了你久困的顽疾。若是取不得，那也不失大雅，算是给你找了个目标，可以好好地活下去。我并没有要故意欺骗你，戏弄你的意思。”
“呵呵，可笑，真是可笑！”完颜萍干涩地笑出了声，她的笑声中，又带着点鼻音，“你是我什么人，我是死是活，是高兴，是堕落，又与你何干？你为什么总要费尽心思地帮我助我，你对我这么好，为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你忘了吗，我们的立场是什么？我们是仇人！是宿敌！你我见面，应该拔刀相对才是，可是你瞧瞧，你都做了些什么？
耶律齐望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才艰涩地说：“我只是希望，你能放下仇恨，化干戈，为玉帛。”
“不可能！”完颜萍想也不想地立即吼道。
让她放弃族人的仇恨，除非她死！
“是你的父亲，领着兵马，踏平了本属于我们的土地。他杀了我的父母兄弟，杀了我无数的族人，你说，这样的仇，这样的恨，让我怎么放下？”完颜萍咬牙切齿地说。
她愤恨的声音，让耶律齐突地心头一窒。这些日子以来，完颜萍的紧追不舍，让他也不由地反思了许多。他苦笑着说道：“没错，是我父亲怂恿蒙古大汗打下了你们的大金国。可在这之前，你知道我的族人又是怎么过的吗？”
耶律齐抬眼看了看他，神色间也带上了些许哀愁，“我祖上契丹族，建立了大辽国，曾经叱咤北方，所向披靡。却不想，被你们完颜一氏一举歼灭，从而落得个国破家亡，流离失所。我父亲从小带着我四处流荡，所遇金人，无不对我们恶语谩骂，拳脚相加。直到我们躲进了蒙古营，才少许好了些，得以苟活至今。”
“我父亲曾和我说过，他年轻时，也曾像你现在对我们这般，对金人恨之入骨。他连做梦之时，都想着要报仇。可等他真正报完了仇之后，他才了悟到，冤冤相报，终究是空。当今天下，蒙古当道。蒙古大汗志在一统，即使没有我父亲的帮助，他们拿下大金，也是早晚的事情。天下大势早已不在你我这边，我们就算是再斗个几世几辈，也无法恢复昔日大金国的霸权和大辽国的辉煌。而我们的子民，也不会因为今日你我之间的大仇得报，而获得多少的益处。所以，你说，我们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哼，冠冕堂皇！”完颜萍哂笑着打断了耶律齐的话，“你父亲报完了仇，再来说这些虚情假意的话。报仇之前，他怎不说？！”
完颜萍白了他一眼：“虽然我打不过你，又有誓言在先，不得再找你们寻仇，可我也见不得你们这般满口仁义的，颠倒是非！”
“完颜姑娘，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又是什么意思？！”她瞪着大大的眼睛，里面明晃晃的都是泪水，却倔强得不允许它们有一滴掉落。
耶律齐叹了一口气，怔怔地说：“我只是不希望你为了报仇，而迷失了自己。你是堂堂的金国公主，你应该用你的双手去给你的子民撑起一片天来，而不是去练那些旁门左道的功夫，毁了自己人，来让关心你的人心痛！”
“呵呵，真是可笑。”完颜萍死死地盯着她，那凌厉的眼神中，又有一丝不可察觉的矛盾与心碎，“耶律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真的很让人讨厌！”
她迷蒙着眼睛，带着重重地鼻音说：“你想做什么？你以为让我欠了你这许多人情，便是仁义，是宽容？！我告诉你，你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更难过，更受辱罢了！”
你会让我觉得，我这是在和我的仇人为伍。你会让我控制不住自己心魔地，对你这个仇人心生情义！每当我梦到我父亲，梦到他质问我，为何当时不肯狠下杀手来置你于死地时，我都会心如刀绞地恨不得立刻死去。我愧疚，我懦弱，我恨我自己。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希望我好，那你还不如一刀直接杀了我得了！
她眼神无比凄凉地看着耶律齐，说：“你以为我不想忘了过去，重新开始吗？可是，我真的做不到。”她顿了一顿，“当年辽国亡的时候，想必你还未出生吧。否则，你又怎么可能会忘了火光之中那凄厉的哀嚎声，又怎么可能会忘了逃亡之路上所受到的种种屈辱与杀戮！我忘不了我父亲临死前那双不甘与怨怼的眼神，更忘不了你父亲带着兵闯进皇宫时那杀红眼的模样。”
完颜萍毫不避讳地、深深地看着耶律齐，说到此处，她眼神之中更是免不了流露出几分愤恨之情：“我可以不恨你的族人，不恨你的家人，可是对于你的父亲耶律楚材，我无法不怨，无法不恨！每当我热毒发作，想着究竟是谁给我们带来如此巨大的痛苦时，你父亲那张怨恨无情的面孔，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他手中那把浸满鲜血的长刀，寒光毕露，好几次都让我从梦中惊醒过来。他的血债，就该由他来偿！”
“可是你，偏偏就是千方百计地来阻扰我。”她掩不住矛盾纠结地说，“你阻我扰我，本也无错，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又总是反过来百般助我？！如此循环往复地，我真的是……”
我真的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