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章 结拜 郭芙静静 ...
-
郭芙静静地坐在小桌前，点上一盏油灯，任那光影斑驳。
耶律齐还没有回来，她自然是睡不着的。于是，她便在前厅处摆了一把椅子，干巴巴地坐在那里，等着他回来。
这里的位置很好，既能第一时间看到玄关处的动静，又吹不到风，偶尔还能闻到前院传来的阵阵花香，甚是舒适。可不管再怎么舒适，干坐了这么久，对于一位孕妇来说，还是有些疲累的。
郭芙单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呆呆地望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地，油灯爆了个火花，“噼啪”一声，让郭芙猛地回神。
她急忙转过头去，拿起桌上的一幅画像，紧张地展开来反复查看。在发现并无异样之后，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地，将它再次放回了原处。可这一拿一放之间，她也已经再次注意起了这幅画像。
那是一位女子的半身像。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乍一眼看去，只觉得美艳非常。她穿的既不是汉服，也不是蒙古服，可从繁复的纹饰上看，还是能看得出几分高贵的身份。她的目光直视着前方，朱唇轻启，嘴角含笑，竟让人不知不觉间，就跟着她，不能移开半分目光。
郭芙看得入神，看得入迷。而她也认出了，这画中的绝色美人，正是完颜萍无疑。
当初在大胜关外，三个姐姐中，唯有完颜萍让郭芙的印象最深。这不是因为她的美貌，也不是因为她的武功，而是因为，她身上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
她打起架来狠劲十足，全然不计后果，颇有拼命三郎之风。可一旦静下来，则又进退得体，赏识有度，隐隐有种高贵的气场萦绕左右。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结合在她一个人身上，让郭芙不由地记住了她的相貌，以及她身上带着的淡淡香味。
刚刚耶律齐追出的那一刹那，郭芙还没有想起来，只觉得风中似有一阵熟悉的香气。可待回过神来凝思苦想，这才想起来那个味道源自何人。
原来是完颜姐姐！郭芙五味陈杂地想着。
不过，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既然耶律大哥能有这么一副画像在，那想必他们之间，自是有一段旁人所不知道的经历在。
郭芙不禁开始在脑海中描绘出这样的一个情景：在一棵开满了黄花的大树底下，仍显稚嫩的耶律齐，与完颜萍携手相伴，轻言细语，似是在分享着什么悄悄话。而当他们看到自己就在不远处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笑看着自己。他们的眼睛里，满满的幸福就要溢了出来。而那般的柔情蜜意，令他们看上去就如同一对金童玉女一般，相配无比。
郭芙叹息一声，不禁晃了晃头，打散了脑海中的浮想联翩。她再次抬起头看向那画像，眼神中不免带上一丝敬慕，也带上一丝艳羡。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对完颜姐姐有了别样的理解。看着看着，恍恍惚惚间，郭芙竟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虽说脑海中的完颜姐姐与画像上的面容别无二致，但却又好像在哪里有所不同。记忆中的她，和画像上的她，交替地出现在郭芙的眼前，似是一人，又不似一人。可你要说，你怎么分得清楚哪个是哪个，她又说不上来半分。
郭芙再次反复端详了这幅画像良久，细细揣摩，从发尖到衣角，从眉眼到唇梢。研究了很久，她才突然发现了一个细微的不同之处。
原来，是眼睛！
虽然都是丹凤眼，可记忆中的完颜姐姐，眼睛还是比较大和圆的，不似画像上的女子，一双凤目，直上眉梢，更显端庄气势。然而，当华中这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弯上一个弧度，再配上一对漂亮的卧蚕，就又瞬间带了点桃花眼的迷人风采，拉近了之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
能把一张画像画到如此传神的地步，可见画她之人该是花了多大的心思。郭芙甚至可以想象得到，耶律大哥挑着夜灯，专注作画时那番专注的情景。可就是不知为何，画出来的画像，竟是要比真人都出彩上几分。
画像的右上方，还提着一行苍劲有力的小字——“菱透浮萍绿锦池”。想是那诗中带着个“萍”字，所以耶律大哥才将其提在画像之上的吧。
郭芙正一个人思绪乱飞着。突然前院的木栏栅“吱嘎--”一下，发出一阵响声。郭芙连忙放下画像，撑着桌面应声而起，心想，耶律大哥总算是回来了。
她顾不上其他地，径直向外走去。可刚走了几步，就见耶律齐披星戴月地迈了进来。
“耶律大哥，你回来了。”郭芙探着头，关心地问道，“没什么事吧？客人呢？”
耶律齐神色冷峻，可语气却还是一如往常地柔和：“她走了。说来，你也认识，来人是完颜姑娘。”
“完颜姐姐？”郭芙心道，果然是这样，“那完颜姐姐为何不进来坐坐呢？”
耶律齐看着她，怔怔地没有回答。郭芙见他这般难以启齿，想是自己多问了，赶忙打圆场道：“是我糊涂了，我们在门口说什么呀，先赶紧进去，暖暖身吧。”
耶律齐点点头，这才与郭芙双双入了前厅。
郭芙一进屋，便想着给耶律齐弄些点心来填填肚子，故而也没有注意到耶律齐的动静。可当她拿着一盘蝴蝶酥，一盘芙蓉饼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耶律齐正定定地站在小桌前一动不动。而小桌之上，赫然还放着那幅还来不及收拾的画像。
只见耶律齐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放在画中女子的脸颊上，动作小心得似乎眼前是最珍贵最易碎的宝物。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幸福回忆一般，满是柔情。郭芙看着，竟一时之间不忍心发出任何声音，来打破眼前这旖旎的情景。
过了好久，耶律齐才恍如梦醒地，抬头看了看郭芙的方向。郭芙一回神，立刻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之前你落在了这里，一直没有机会还给你。其实，之前我已经隐隐猜到了来人是完颜姐姐，所以……对不起……”
耶律齐也不说话，轻轻地“嗯”了一声之后，便继续低下了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画画得真好，是大哥你画的吗？”郭芙端着点心，一边若无其事地走了上去，一边察言观色地小心问道。
可耶律齐却是没有说话。他仅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以示回答。
郭芙诧异着耶律齐反常的表现，揣测着不知道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会让他有了如此明显的改变。她静静地站在了他的身旁，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有所动静，终是没有忍住地又担心问道：“耶律大哥，刚刚……是不是和完颜姐姐……有了什么不愉快？”
“该不会……该不会是完颜姐姐看到了我，有什么误会吧？”郭芙睁圆了眼睛，有些惴惴不安地问道。
她原本也只是试探性地一问，可没有想到，当耶律齐听完此话之后，竟双手微微一颤地，显是默认了这个理由。郭芙先是一愣，继而立刻沉不住气地转身就要走，一面这么做着，一面说道：“这个可以解释的，我去向完颜姐姐说！”
可这时，耶律齐却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淡淡道：“不是你的问题。”
郭芙被他拉着，不得不停下了脚步。直到她站稳了以后，耶律齐才慢慢地松开了手。然而，松开手之后的他，仍是沉默着没有说话。两个人便这么各自低着头，静默地站着。
这样的氛围实在是难熬到了极点，郭芙无措地站在那儿，都不知道手脚该放在哪儿了。直到她实在是忍不住地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才听到耶律齐缓缓地说道：
“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他低垂着眼，沉声说：“即使两个人再怎么不计较过去，但民族、国家、世族带来的隔阂，还是过不去的。”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一笑，然后，带着点痛苦，带着点嘲讽地继续说道，“说来也可笑。我们耶律氏到头来，似乎哪里都不讨好。我们帮着蒙古人打天下，和女真族、甚至和你们汉人都结下了不解之仇，可到最后呢，当朝的太后忌惮我们，猜疑我们。满朝的文武，觊觎我们，防范我们，就连军中一起死里逃生的战友都不把我们当自己人。你说，这样的帝国，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去守护的？！
完颜姑娘说，十年二十年之后，她要让女真族重新崛起，然后胜过我们契丹族。可惜，这本就是一场准赢的仗。因为她还有她的子民，还有她的安生之地，而我们契丹的族人，却早已被她们斩杀得没剩下几个了。
在她面前，我说得好像自己完全不在乎，完全不恨一样。可我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自己。我只是不希望冤冤相报的戏码再次出现罢了，可亡国的痛，又岂是轻易磨平得了的。”
说到这，耶律齐抬起眼，正视着郭芙，认真道：“郭姑娘，说实话，你有曾忌惮过我吗？我的祖先，也曾数次侵犯你们大宋。而我的父亲，又曾带着大汗，领军压至边境，给你们带来极大的威胁。说起来，你们若是要恨我们，也不为过。”
郭芙静静地听着。之前，她从未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无坚不摧的男子，也有着这么挣扎无助的一面。她知道，现在的他，是最需要关心和鼓励的时候。她想了片刻，柔柔地应声道：“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们丐帮，也曾有一位契丹帮主的。”
她顿了顿，转头望了望遥远的星空，似是在回忆儿时父母曾对自己说过的那些故事：“他虽是位辽人，但从小生长在汉人堆里，说的是汉语，穿的是汉衣，有的也是和我们一样报效大宋的心。他武艺出众，德行服人，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丐帮第九代的帮主。只可惜，当时宋辽正在交战。一场阴谋，让众人突然发现，他们一直仰仗的帮主，居然是一个辽人！于是转眼间，前一刻还在把酒言欢的兄弟，就变成了刀剑相向的仇人，而前一刻还拥有的人心和地位，都瞬时化成了泡影。无数的谩骂和冤屈，都投诸到了他的身上，可他并没有灰心或是丧气。他不跟着强大的辽国来欺压大宋子民，也不助孱弱的大宋来对抗他的母国。他做出了种种努力，为的只是两国和平的相处。最后的最后，他还为了这样的理想而自刎于悬崖之上。”
“你说的，是前南院大王萧峰。”
“没错。可是我想说的是，他是个真正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敬佩他，景仰他，是因为他身上舍己为人的品格和永不退却的勇气，这与他的出身和血统都无关。同样地，我也敬重和欣赏大哥你，这与你的身份血统也没有任何的关系。”
“欣赏我？！”耶律齐微微摇了摇头，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你还不知道，我的手上究竟沾了多少人的鲜血。其中，说不定还有你的同胞。”
“自古以来，只要是上过战场的士兵，就没有几个人是不沾血的。”郭芙坚定地看着他，“即使是我爹，一路过来也杀了不少人，可这并不影响他成为一代英雄义士。牺牲是谁也避免不了的，可只要不违背天地良心和仁义准则，你也不必时时介怀。
再说了，不管以前是怎样，自认识你以来，郭芙眼中的耶律齐，都是真心诚意，没有丝毫虚假做作的。你救人于水火，助人不求报，今天的耶律齐，担得起侠义之名！”
好一个侠义之名，耶律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静静回味着郭芙刚才说的话。过了很久，他才郑重而又缓慢地道了声：“谢谢。”
“不，你不用谢我的。”郭芙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大胆地提议道说：“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想法。之前因为不太明白耶律大哥你的心意，所以一直不敢说。但今天，我想是个好时机。”
耶律齐看着她，不明所以。只见郭芙理了理思绪，认真道：
“耶律大哥，说来我们相识也有半年了。郭芙素来觉得，能让我知心相交的，也没有几个。可对着你，我却可以畅所欲言，无话不谈。这趟我多次遇险，也都是亏了你三番四次的救治，才得以化险为夷，再多说些感激之情什么的，只怕你也不愿听了。我想要不这样，你我结义成异姓兄妹可好？这样，等我们老了，我们还能对坐相谈，互相扶持。到时候你我兄妹情深，也不失为一个佳话。”
郭芙的这个念头，也并非临时起意。耶律齐与她整日朝夕相处，难免落人口舌。即使她不在乎，可耶律齐还未娶亲，这般传言总是对他不利的。今日的完颜姐姐可以误会，那明日他的命中之人也可能会有所误会，郭芙不能让他受这不明不白的委屈。
耶律齐听了郭芙的话，先是楞了一下。继而，便用那对乌黑深邃的眼睛，无声地看向郭芙，似是想用那双眼睛，透过对方的身体，直接看看她的心里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郭芙与他对视了片刻，便自叹不如地败下阵来，移开了些许目光。她猜不出他此刻的心情，于是心里也就越发地没了底气。此时，她有些自责了起来，责怪自己唐突无礼，竟就这样贸贸然地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引得他为难。她有些怯怯地说：“若你觉得不合适，那就当今日我没说过这番话好了。”
“不。”耶律齐突地出声道，“我觉得很好！”
郭芙不禁欣喜地抬起了头，只听得耶律齐继续难掩激动地说道：“我只是没有想到，你居然真的会和一个曾经的蒙古兵结义金兰。我很惊讶，但也很高兴。你推心置腹，愿与我结成异姓兄妹，我答应还来不及呢，又岂会不放在心上？只是现在你身子不便，我们也就不管那些个结义之礼了。天地星月为证，便已足够。”
耶律齐说着，便环顾了一下四周，伸手倒来了两杯茶水，将一杯递给郭芙，道：“我们不能喝酒，那就用茶水代替好了。喝过这一杯，你我便是一世的好兄妹。别人结义都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们也不用兴那套，只求对方一世安康，轻松自在就好。”
郭芙被他这么一说，也是满腔的热血，她豪气地回道：“好，那我们今日就义结金兰，此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日生同日死，但求互相扶持，生死可依。”
说罢，一声清脆的碰杯声，响彻在寂静的夜里。郭芙和耶律齐，双双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的那一刻，两人都已迫不及待地挂上笑容，而两人的目光里，都是那样地光彩褶褶，令星月动容。
“齐哥！”郭芙满面笑容，立即机灵地改了口。
而耶律齐先是一怔，继而也反应了过来，笑道说：“芙妹，今夜劳你等我，一直没睡。现在也已经不早了，我看，你还是赶紧去休息的要紧。”
郭芙听着，也点点头应声道：“恩，我这就去。那大哥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耶律齐也笑着点了点头。
他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郭芙的身影缓缓地走进了里屋，这才放心地转过了身，要回自己的房间。
可临走之时，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不禁瞥了一眼桌上那幅依然还展开着的画像。他看了看，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地走上前去，将那画像小心地卷了起来，收在了自己的长袖之中。
他叹了口气，暗自摇了摇头，似是有千般万般的愁绪与无奈难以说出口。若是让郭芙见了这番情景，必定是要担忧上几分的。不过幸好，她已去歇息，看不到这一幕了。而也正因为她已去歇息了，他才敢把内心的情绪，如此外露地，展现在月光之下。他再次意有所指地念起了那首诗。
“菱透浮萍绿锦池……夏莺千啭弄蔷薇……”
“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
“鸳鸯相对浴红衣……”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章 结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