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四章 珠胎 且说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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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日郭芙和大小武兄弟将昏迷不醒的黄蓉带回了襄阳。郭靖一见到黄蓉那惨白的脸色，顿时就急得满头大汗，一脸菜色。
他奔着跑着去请大夫，可请来的大夫把着脉，愣是说黄蓉元气受损，胎儿随时随地可能会不保，吓得她们一家子人，整整一个月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就怕一不留神，黄蓉会出点什么事情。而这其中，郭靖患得患失的病情表现得最为严重。除了军务以外，他整日就留守在黄蓉的身边，甚至不允许她下床走上一步。
幸而，天可怜见，随着时光的流逝，黄蓉的气色渐渐地红润了起来，脉象也越来越趋于平稳，在大夫笑着说已无大碍之后，一家人吊在半空中的心这才缓缓地落了地。
而在这期间，郭芙的外公，也就是东邪黄药师，也曾偶有来信。虽然，他的字里行间总是云淡风轻地，不刻意去嘘寒问暖些什么，可这其中的关怀之意，却是怎样都掩饰不住的。
黄蓉从来不向家里人隐瞒信件的内容，是以郭芙等人也有机会从中得知外公的一些近况。有时，她也会给外公回个信，以述家中巨细。可是今天这封回信，她却是怎样都下不了笔。
剪枝的木槿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靠窗的书桌上，摊放着一封前几天才收到的来信，上面如是写着：
“……今日于水翠湾遇李莫愁。李莫愁辱我桃花岛名声，老夫自是不能不理。没想到因缘际会救下杨过那子，那子与我志趣相投，本想与之结为兄弟，但想当初周伯通与我那女婿结拜之时就不论年纪辈分，我岂能和他一般糊涂，因而也就作罢。只是，傻姑一见到杨过就胡说一通，那子许是探知当年之事，因而不辞而别。吾得知后，甚为担忧，也望尔等小心为上……”
郭芙空悬着上等的狼毫，可笔下的宣纸上却是空无一字。她的眼睛久久地停留在一旁的来信上，“杨过”二字在脑中被无限地放大……无限地放大……竟是怎么样，都无法将其抹掉……
笔尖的墨汁，渐渐聚集，最终滴落在纸上，晕成一个大大的墨点。郭芙“啊呀”一声叹息，赶忙放下手中的狼毫，整理起桌面上的白纸，可却又不想“哐当”一声打翻了砚台，溅得裙角一片墨色。
郭芙气馁地坐回了椅子上，也不去管身上桌上的那些个黑色了。这些日子以来，她总觉得自己容易心烦气躁。而此时一想到杨过，她就更是忍不住地一股子怨气直上心头。她努力地想要去忽略掉有关他的一切，可偏偏越是想要忘记，就越是忘不掉。甚至一想到他，一阵奇怪的、干呕的感觉就涌了上来。
这种反应，让郭芙一阵心慌。她隐隐地，就有了一种不好的猜测。而这个猜测，也让她这种不适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让人难以接受。
她恼怒地站起了身，匆匆披上了一件从头到底都是黑色的毛绒斗篷，情急似火地，夺门而去。
想起那晚银杏树下的种种，她心里的不安，就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她是恨杨过无情，也的确是恨自己识人不明。但无论是那种情感，都抵不过此时此刻的紧张与懊悔。
她焦虑地坐在诊台前，两眼死死地盯着大夫把着自己脉门的手，心中五味陈杂，难以述说。她丝毫不敢放过大夫脸上的半分表情，因为他的宣判，将直接决定她的命运，决定她的前路。
“这位夫人，要恭喜你了！”大夫笑呵呵地对着眼前的这位美丽的人说。虽然她用黑纱蒙了面，但她的绝色却依旧遮掩不住。
可初闻他话语的郭芙，却是双手一抖，浑身犹如坠至冰窖。她不敢相信地抬起了头，问：“恭喜我……恭喜我什么……？”
大夫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子，乐呵呵地说：“老夫是要恭喜夫人你，你已经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难道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吗？在这头几个月里，你可要千万当心，切不可胡乱走动，不然……”
“嗞啦——”一声，桌椅在地上拉扯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
郭芙猛地站起身来，一脸的不可思议地打断他说：“你……你说什么……？！”
“我？……我是说你有身孕了，一个多月了。”大夫不大明白，为什么这个原本令人高兴的消息，却会让眼前的这位夫人顿时变了脸色，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怎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只见她一个人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喃喃自语些什么，继而恍恍惚惚地转过身去，直向门外走动。
“夫人！小心！”眼看着她就要磕到前方的桌椅了，大夫不禁大惊失色地出声道。
可是她，却始终恍然未闻。甚至，当她的膝盖撞到了椅角，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之后，她都好像没有任何感觉似的，依旧一步一蹒跚地，魂不守舍地向外走着。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郭芙已经隐约察觉出了一些端倪，可如今真的从大夫口中听到了宣判，她还是有一种五雷轰顶、生不如死的感觉！
何为一步错则步步错！
此时此刻，排山倒海般的懊悔与无助，几乎将她给淹没！
她犹如一缕幽魂一般，走在大路的最中央，浑浑噩噩，六神无主。她撞了人也不自知，磕到了自己也不知道疼。当路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大声地议论着这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子时，她竟然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反驳！
现在的她，满心满念的，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该怎么办……
谁能告诉她……现在的她……应该怎么办？！
她是襄阳的郭大小姐，她是郭大侠和黄帮主的女儿，她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可就是这样的她，偏偏就是有了身孕。她怎么会有身孕？她怎么能有身孕？！
她……该如何在天下人面前抬起头？！她又该让爹娘……如何在天下人面前自处？！
然而，最可笑的是，这腹中胎儿的亲生父亲，曾在天下人面前夸下海口，说他不会娶她。即使让他为她做任何事，他都甘之如饴，可唯独娶她一事，他万万做不到！
呵呵，这是多么地可笑……这是多么地讽刺！
郭芙突然止不住地，就仰天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竟无意地发现，满脸纵横的，都是冷冽的泪水。
她摸了摸脸上湿润的泪痕，当即调转过头，疾步走回医馆之处。
她“啪”地一声，将银子砸在了回春堂的柜台上，压着声音道：“大夫，我要一副堕胎药！”
“什么……？堕……堕胎药？”大夫一愣，竟是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待听明白了之后，他瞬间变了脸色，道，“这种害人的东西，这里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你这边这么多药，难道就没有一副能够打胎的？有银子你也不赚？”
“没有！不赚！！”大夫理直气壮地说，“我这回春堂开着，是为了治病救人的，可不是为了杀人的！你走吧，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你……！”郭芙气急，“我就不信，襄阳城这么大，就会找不到一剂堕胎药！”
她气得转身就走，可背后的老大夫却还是不肯罢休，大声吼道：“就算你在别家找到了，可也给我记住了，这药终归不是什么好东西，杀了自己骨肉的同时，也会先要了你自己的半条命，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郭芙泪眼婆娑，心中已是怨极。没想到，事到如今，就连区区一个小医馆里的大夫都能这么欺负自己。
你当我就舍得，你当我就愿意？！若不是……若不是走投无路……她又怎么会忍心……自己杀了自己的……亲身骨肉？
恨极痛极的郭芙，兜兜转转，一连走了好几家医馆，这才终于在一家医馆里，找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她颤抖着，将那可以去除祸源的药剂，揣入了自己的衣兜之中。却在刚走出那家医馆的门口时，听到了一阵阵尖锐刺耳的声音。
郭芙转过头望去，只见小巷的拐角处，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拖拉着一块大大的板木。木板之上，躺着一位昏迷不醒的老妇。
郭芙连忙跑了过去，顺手帮着那个个子还不及自己一半高的小女孩，将那木板拖了过来。
小女孩满头的大汗地，连声感谢道：“多谢姐姐，多谢姐姐！”
郭芙笑笑，下意识地问道：“这是你娘？”
“恩。”小女孩点了点头，“娘亲病了，我得带她来看病。大姐姐，谢谢你。你看，医馆就在那里，我们就要到了！我们终于要到了！”
小女孩见目的地就在眼前，一时兴奋得竟忘乎所以，连连拍手。然而，她的手上却是大大小小地布满了伤痕，一拍之下，小女孩竟“啊”地一身，轻叫出了口。
郭芙看着她那被木板磨得满是血迹的小手，怜惜不已，心疼地问道：“这木板这么重，你拉了多久了？”
“多久？”小女孩歪着头想了一想，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天刚亮的时候，我就从家里出发了，应该也有两三个时辰了吧。”
郭芙抬起头，看了看现在正值晌午的日头，惊道：“你竟是拖了一整个上午！”
“恩，差不多吧。”小女孩淡淡地答道，竟是浑然不觉这件事有多值得探究。
“你娘亲若是知道你这么孝顺，一定会非常感动的。”郭芙摸着她的头，深叹了一声道：“有你这样的女儿，也是你娘亲的福气。”
可她没有想到，小女孩这时却突然撅着嘴反驳道：“才不是哩。娘亲有我，自然是好的。可是我有娘亲，才是最大的福气，最大的幸福！”
“哦，怎么说？”
只听得那小女孩骄傲地抬头解释道说：“我听爹爹哥哥说，当年娘亲怀着我的时候，家中正值饥荒兵祸，连大人都吃不饱，更不要说是养个不能劳作的小孩子了。邻近的叔叔婶婶都说，让我娘别生下我了。即使生下来，也是送走的为好。
可我娘偏偏不听。娘亲不但生下了我，她还给我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为了养活我们一家四口，爹爹娘亲整日整夜的劳作，啃了快一年的树根，这才熬过了那段苦日子。可即使是在最困难的时候，他们都不曾想要丢下我一个人。若不是爹娘的坚持，那现在，我又怎么会好好地站在这里呢？所以说，有这样的爹娘，应该是我最大的福气才是。”
“你爹娘对你真好……”郭芙怔怔地说。不知不觉间，她竟仿佛透过了这个小女孩，透过了这个小女孩的母亲，看到了那个正在边缘处挣扎不已的自己，她茫然地道，“你这么懂事，想必他们也不曾后悔将你生养了下来。”
“那当然了！”女孩有些骄傲又有些忿忿地说，“我这么乖，又听话，又会干活，爹娘当然不会后悔生下我来！”
郭芙连忙笑语道：“对对对，是姐姐的错，是姐姐说错话了。可听你这么说，你的爹爹哥哥如今却又身在何方呢？他们这么疼你，又怎么会让你一个人拖着娘亲来看病？”
小女孩突地面色戚戚，垂眼说道：“爹爹哥哥都从军去了，眼下，家里就只有我和娘亲两个人。”
话音一落，竟是一阵意外的沉默。郭芙怔忪着，一时之间，却也是无话可说。
为保这宋氏江山，多少英雄男儿，挥泪离乡，徒留这些孤儿寡母的，留守家园。相比于这个小女孩，自己至少还能常伴在爹娘左右，实在是幸福了许多。可也正因为从小到大的顺遂，未经历过风雨的自己，才会远远不及这个小女孩来得坚强，来得灵活。
正在她感叹之时，只听得那小女孩一声清脆地说：“姐姐，我不能再和你多说了，我得赶着带我娘亲去看病。今天谢谢姐姐你出手帮了我，姐姐真是个大好人！”
说着，她便弯着眼睛，笑着向郭芙拜了拜，然后一鼓作气地，拉起沉重的木板，一步一顿地，挪向那医馆门口。
郭芙一回过神来，立马跑到她的身后，助她一臂之力。待那小女孩安安稳稳地到达了医馆之中，坐上了诊台，郭芙这才长吁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赶回了襄阳府中。
她一回府，便直奔进了自己的闺房。她呆呆地坐在明窗前，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直到天色渐渐转黑，窗外的寒风骤然变冷，郭芙这才难得地动了一下，起身去关那开着的窗户。
可是这时，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随之而来的，是小武哥哥兴奋的声音：“芙妹，是我们，外面下雪了，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我们去玩雪吧。”
没想到这么快就入冬了。往年的此时，可能还在秋风落叶之中，可如今，却已经是天外飞雪，寒冬刺骨了。郭芙抱了抱双臂，只觉得浑身都是冰冷冰冷的，她无力地回答道：“你们自己去吧，我有些不舒服，就不去了。”
“芙妹，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要请大夫来吗？”
“不……不用请大夫。”郭芙连忙制止道，“我只是……只是肠胃有些不适罢了，休息一下就好，你们不用管我了。”
“哦……好吧……”门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黯然，也有些失落，“那你……好好休息吧……”
大小武兄弟，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听着他们离得越来越远的脚步声，郭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小武哥哥对自己的心意，自己又何尝不知。只是现在，她已无法再和以前一样，与他们成天嬉耍在一起了。这不单单是因为自己已经心有所属了，更是因为，如今的她已决定，要抛下自己的名誉、抛下自己的身份、抛下她那无忧无虑的生活，来做一件真正疯狂的事情！
她从怀里默默地掏出了那包白色的粉末，一咬牙，将它移至到了灯火之上，眼睁睁地看着那好不容易寻觅而来的药物，在火光的吞噬下，化为一缕缕青烟。
她将手缓缓移到了自己暂时还是平坦的小腹上，长叹一声，道：
我虽一度不想要你，可是事到临头，却是怎样……也下不了这个手。
每当我想要吞下那无情的毒药，至你于不顾时，大夫的话、小女孩的话，都会适时地出现在脑海里，阻止着我的动作。
都说百年才修得同船渡，那你我这一世的母子情缘，又是用了多少年才结来的呢？！你投身于我，是我至近至亲的亲生骨肉,我又怎么真的忍心，让你不看一眼这个世界，就悄然流走呢。
更何况，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若要来承担后果，那也该是我来承担，而不是无辜的你！
郭芙爱怜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坚定道：我不该退缩，我不该懦弱的。我不应该因为世人可能的眼光，就想要牺牲你，放弃你。之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是现在，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扔下你，我会把你生下来！
虽然，我知道，我可能不能给你一个慈爱的父亲，我可能不能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可是，我愿意保护你，照顾你，给你加倍的爱。以我最大的努力，来给你一个幸福温暖的家！多年以后，我希望你也能像那个小女孩一样，骄傲地说，你有一个合格的、爱你的母亲。而我，也可以无怨无悔地说，我从不后悔，将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过。
我愿意……和你一起努力，一起克服眼前的重重险阻，相依为命，不离不弃，那你呢……你愿意吗？！
突然，仿佛是福灵心至地，郭芙意外地感受到了一个幻影，似乎在那里点了点头。
郭芙久违地笑了起来，笑得极其温柔，她就好像是一朵最艳丽，最芬芳的花朵一般，骤然间绽放。
只是……一思及到眼下的处境，她又不免愁上心头。
孩子啊孩子，虽然娘亲知道，你的外公和外婆都很疼爱你娘。即使我现在把你的存在告诉了他们，他们也一定会为了我们而千方考虑，百般思量。可是，他们一辈子都是世人眼中的大英雄、大豪杰，我又怎么能忍心，让他们丢脸，让他们难过？！
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便是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悄悄地迎接你的诞生。然后，再寻个理由，带你一同回到襄阳城来。只是，如果真这么做的话，这离开的几个月里，颠沛流离，必然少不了要吃苦。到时候，你能体谅娘亲，理解娘亲的无奈与苦楚吗？
郭芙哀叹一声，缓缓地站起了身。她慢慢地向黄蓉的房间走去，手中紧紧地拽着外公的来信，一个不成型的主意已浮现在脑中。眼前，若想离家，那可能这封信，就是一个最好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珠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