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花怨》公子妆

2、南有乔木

　　静默。一如既往的静默。
　　我想用相敬如冰来形容我们再合适不过了，只是有时候躲避并不是万能的，很多时候我们都要直面这一切。
　　“听说即将有元使来访？”
　　其实他也知道这不是一个问题，我只不过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也就这一瞬间，我看到他表情里的异样。
　　他该是多么讨厌元朝，讨厌他的宗主国，是不是就多么的讨厌我呢。
　　而我，即将提出来的这个问题，是不是会让他更加厌恶呢？
　　“不知这次又要用后嗣的问题提出什么要求呢？臣妾很是担心。”
　　都说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给了高丽的王，嫁给了他，我便再也不是原来的元朝公主了。
　　他神色淡淡，没有不耐烦，只是听到后嗣的时候还是神色微微一变，一闪而逝便捉不到痕迹了，“这不是担心就能解决的问题啊。”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高丽的后宫虽不是佳丽三千，可是却也是有各色美人的，只不过都同我这个中殿一般，形同虚设。
　　似乎，对上了他的无心，我的担心便是多余的。
　　是啊，最该担心这个问题的该是他，而不是我，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面对着眼前的人，我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臣妾虽然不该说，但是……”我不敢抬头去看他，怕他以为我是在要挟与他。
　　“还是请您多想想，想想关于后嗣的问题。”
　　垂着眼眸，我有些紧张，紧张他会说什么，只是等他说出了口，我才发现，原来我所谓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笑话而已。
　　“要我迎娶新的妃子吗？”
　　他的眼中是淡淡的调侃，似乎想看我到底能承受到何种地步。
　　我知道，看到他的眼神我就知道这一场战争，我丢盔弃甲，败得一塌糊涂。
　　池子里的锦鲤悠游自在，许是这宫廷里最为自由的了。
　　洪林的声音带着恭敬，似乎他原本就是那个最本分的人。
　　“您找我？”
　　“听说这次是你插手内命妇的事儿？”
　　我想若是被他知道了，大概便要说我蛮横了。
　　明明掌管不了后宫，闹出了这等事。洪林好心帮我解决了，可是我如今却又是兴师问罪，真是罪不可赦呢。
　　他有些不解，声音微微上扬，“什么？”
　　这般的心思，却不知为何被他宠爱，难道就是因为他的这无辜的声音吗？
　　“和建龙卫逃跑的那个宫女，听说是因为你才得以活命的。”其实这样的活命有什么意思？
　　宝林喜欢上了寒柏，可是这辈子却是注定不能相守的。他赦免了他们二人，可是却断断不会允许两人在一起，这是王的权威，盛威之下，无人能够幸免。
　　“你帮我处理了一件很棘手的事情，很想亲自谢谢你。”同时，我想知道为什么他明明盛怒之下，却还是饶恕了他们。
　　洪林有些惶恐，解释似的惶恐，“臣受之有愧，殿下也是因为想到娘娘才这样决定的。”
　　笑话。
　　“怎么可能呢？”他对自己大概除了恨便是冷淡，怎么会因为我而赦免了他们？
　　“不过希望你能记住，现在因为后嗣的问题朝廷很是混乱。越是现在，你服侍殿下的善意就越有可能被曲解，你还是自重一点为妙。”
　　他有一点是没有想错的，就算我是蒙古的女儿自幼便擅长骑射，可是我到底出身元朝宫廷，那里有太多的勾心斗角，是高丽的宫廷远不能及的。
　　洪林的神色终究有了一丝裂痕，不知为何，看到这样的他我忽然想笑，又想哭。
　　我这样又算什么呢？
　　风景如画，琴声悠扬，所有的心情似乎都因为这春日的明媚而晴朗了几分，“真是春光明媚呀。”
　　我并不指望他能答我一句，习惯了他的淡然，只是却还是忍不住说道，许是因为这是为数不多的我能坐在他身边的时候，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嗯，早就该出来了。”他似乎有所感慨，言下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惆怅，“出宫原来是件这么好的事。”
　　我忽然间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失神间却不料他亲手执着酒壶为我添了一杯酒水，银壶微倾，酒水入注尽数落入了酒杯之中。
　　“好久没看见那个香囊了。”他忽然说道。
　　我愣怔了一下，微笑垂眸，心底里却有些窃喜，原来他也是关注着我的，只是我们之间向来隔阂太多，我竟是没有发现。
　　“啊，是。您还记得它？”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顺心而为的话说出口却是这般幼稚，也许我该说这香囊是怎么绣成的，用了哪些香料，毕竟他是文成武就的王，无所不能的王。
　　“你从元朝来的时候就带的它，至今还幽香阵阵，真的很神奇。”说这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半点冰冷，好像弹琴时那般的惬意。
　　我们之间竟也是有这般的和睦，以致于我想我是不是也要给他绣一个香囊，哪怕他不戴，只是那种神奇，也许足够他记得我。
　　“中殿。”闻言我看向他，却见他笑意淡淡，似乎在征求我的意见，“不如演唱一曲？”
　　我有些失神，不太懂他的话，“什么？”
　　“你在燕京的时候，不是常常哼唱一首高丽小调吗？”也许只有谈及这些他喜欢的事物时，他脸上的笑意才会没了那面具的遮掩，这般的真诚。
　　只是，我心中更多的是欢喜。燕京旧事如今只是我午夜梦回时的记忆，可是他却知道。我羞涩的低下了头，“渔人之歌吗？臣妾羞怯。”但凡女子，大概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是这般的。只是我没想到，我的羞涩会在下一刻消失殆尽。
　　“洪总管，你觉得呢？难道不想听中殿献歌一曲吗？”
　　他到底想要什么？
　　明明前一刻还在和我温煦谈及香囊、旧事，可是下一瞬间却是这般恣意的就问洪林，“洪总管，你觉得呢？难道不想听中殿献歌一曲吗？”
　　我想洪林是从来不会拒绝他的，一如我，“是，很想听。”
　　他的提议得到了肯定，似乎兴致更高了，话语也是这般伤人，“洪总管也说想听呢，来，来一曲吧。”
　　我不知道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我到底是答应了，“啊，真是……”
　　也许我想就这样吧，既然从来不曾得到，又何必怅然若失。或者那一刻我也许是在想，既然他最是喜欢弄琴，也许琴声之中我能够与他更亲近几分。
　　玄鹤琴，其实和我当初惯常用的秦筝一般无二，只不过再也不会伤了指甲而已。精致的南山竹木拨子代替了脆弱的指甲，可是相应的，却也再不能琴人合一。
　　我选择了琵琶，也许是因为那时听过的琵琶曲吧，昭君怨，无处释放。
　　…………去去去…………
　　…………就这样离我而去…………
　　我想这大概便是氓之蚩蚩，抱布贸丝的最后结果吧。
　　男人娶得了心上人，可是最后却不过是一个弃字。
　　…………弃弃弃…………
　　…………就这样弃我而去…………
　　…………您叫我怎样生活…………
　　可是我又从来不曾被抛弃过，这还真是一个悖论。一个从来没有拥有过的女人，甚至连弃妇都称不上。他神色终究是变了，再没之前让我献曲的兴奋，反倒是借着那玉盏遮掩了心思。
　　…………弃弃弃…………
　　…………就这样弃我而去…………
　　…………留留留…………
　　…………留我一人徘徊…………
　　我忽然想起，在元朝时，他们那些词人总是填词作赋，每日里似乎除了这些便只有对朝廷的抱怨了。
　　那时候宫廷里的人都在传唱着“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他们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可是这鸳鸯却也是难得的。
　　惹人羡慕的鸳鸯就在眼前，而我始终只是一个旁观的人罢了。
　　…………如果我悲伤…………
　　…………你是否会回来…………
　　…………回回回…………
　　…………你不会再回来…………
　　…………放你飞…………
　　琵琶声未落，箭镞声突发而至，我自幼学习弓马，却也紧张失措，只觉得手脚冰凉，不能动弹分毫。
　　羽箭贯穿了内侍的脑袋，直直落在了案几之上，他立马回过神来，竟是第一时间将惊呼出声的我护在了怀里。
　　我想这是这辈子我与他最为亲近的时刻，却不料竟是在这生死危机的瞬间。可是到最后却终是一句……
　　南有乔木，不可思休。
　　洪林不愧是建龙卫的总管，推翻了案几挡住了那空中飞舞的羽箭。建龙卫护驾在前，四处守着的侍卫也都纷纷杀敌，这注定是一场血战。
　　只因为洪林那一句，“保护殿下。”
　　只是，来袭的刺客有备而来，这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我想此时此刻用前狼后虎进退维谷来形容最是恰当不过了。
　　情形很是危急，要不然洪林不会说，“快带殿下离开。”他们建龙卫，个个都是顶尖的。只是面对这群刺客，我想洪林是害怕了的。
　　只是他却毫不畏惧，“拿剑来！”
　　内监有些惶恐，哀求他离开，“殿下。”
　　只是他却是怒极，再度重复了他的要求，“拿剑来！”
　　正在此时，一个刺客斜斜杀来，洪林眼疾手快示警道，“殿下！”便杀入了刺客之中，鲜血溅出，结束了那一条适才还鲜活的性命。
　　内监也趁着这工夫将他的青玉宝剑取来，长剑在握，他再度开口，“快带中殿离开。”
　　我抬头望向了他，“殿下……”我能与你并肩作战！
　　只是他却是再度发火，“快些！”
　　内监惶恐，乐坊的乐女们更是巴不得离开，就连宝德都浑身颤抖拥着我离开，脚步匆匆，我只看到血肉翻飞，是再残忍不过的场面。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男人的战场，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涉足其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