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花怨》公子妆

1、既见君子

　　“公主，奴婢听说殿下可是文武双全，世间难得的好儿郎呢。”
　　说这些的时候宝德一脸神往，似乎因为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把背井离乡的愁绪都洗刷殆尽了。
　　“是呀。”远处是海水茫茫，看不到尽头，跋山涉水我早已经别无选择了。
　　“公主，你看起风了。”
　　宝德看着海浪四涌很是激动，风雨如晦，这波涛云涌又岂比得上大都的风雨如晦？
　　前去传信的使者久久未归，宝德来回走了不知多少圈，她心里似乎比我更焦急，却又在安慰着我，“公主，您别着急，也许是殿下有要务处理，所以行动稍缓了些。”
　　只是，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不能说服。
　　我是宗主国的公主，是下嫁高丽的王妃。
　　于情于理，断没有让我等候的道理。此番他迟迟未来，却也不过是给我这个下马威而已。原本我以为高丽山高皇帝远，却不料是自己想多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又能在哪里寻到自己梦中的一方净土？
　　终于，马蹄阵阵，乐声飞舞，我等候的人终于到了。
　　宝德连忙帮我把红盖头盖上，“这是传统，未成婚前新人是不能见面的。”
　　眼前是红彤彤的一片，漫天的喜庆可是我心里却是惶恐，看不到周围的一切，只有各色声音。
　　执其我的手冰凉如玉，我只能看到那手纤细有力，指骨分明完美无瑕。
　　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汉人最美好的祝愿，在这一刻我觉得如此真实。
　　“公主，殿下真的很……很美呢。”
　　美，怎么能用美来形容一个男子呢？何况他还是高高在上的王。宝德口无忌惮，趁着扶我下车的这会子工夫说着话也不过是想安慰我而已。
　　我还未来得及训斥，他的手再度抓紧了我的手。
　　“前面阶梯，中殿小心。”
　　中殿？我愣了一下，旋即才想起，这是在高丽，而我便是他们的中殿。
　　清泠泠的声音，一如他的手那般微凉，我刚想要回答却不料一阵风起，鲛绡绣制的红盖头竟是被风吹走，身后宝德一声娇呼，那红纱却是被风卷入高空，悠悠飘去……
　　“算了。”
　　异口同声，我猛地抬起头想要去看他，只是最后却还是目不斜视地正视着前方，那里跪拜着高丽的群臣，还有随我远嫁而来的兄长。
　　“恭喜殿下，恭喜中殿……”
　　群臣高呼，其中夹杂着一些尚是稚嫩的声音，分列两班，红色的锦衣与朝臣与众不同，向来便是他的建龙卫了。
　　早就听说，他在登基之初便从朝廷士大夫的子弟之中选了三十六人养在宫廷，加以培育。并且为这支三十六人的队伍命名为建龙卫，颇是受到他的宠爱。
　　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朝堂之上出稚童，若非太平盛世便是末世之音，只是他……我点头微笑，微微倾斜了脸颊却只看到他侧颜极为俊美，宛若天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末世君主呢？心底里，我微微讪笑，讪笑自己胡思乱想。
　　繁琐的礼仪，似乎承继了汉人的传统，饶是我在元朝时便已经学了许多，却也不禁为这犹如鸡肋的礼节伤神。
　　“公……中殿，时候不早了，您先休息吧。”
　　宝德的声音有些惶恐，入乡随俗，不止是她，就连我也必须遵守这宫廷的规矩。何况，是异国他乡。
　　“我还不困。”
　　我还不困，只是我不知道我的神色究竟把我出卖了多少。车马劳顿，繁琐的礼节已经耗费了我太多的精神。
　　只是，这是我的婚礼，今晚是我的洞房花烛夜，我……
　　感觉到脸颊一片火热，我练练低下了头，借着喝茶的工夫遮掩了一二。
　　不知过了多久，握在手心里的茶杯已经冰凉，我松了松手指，却发现已经一派僵硬。
　　“中殿，殿下还在训练建龙卫，吩咐让您早点休息。”
　　宝林不知道何时忽然出现的，我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她是土生土长的高丽人，在这宫廷中怕是比我这个中殿更消息灵通吧。
　　“他……殿下经常这样？”
　　我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只看到宝林脸色微微一变，用汉人的话来说，到底她还不到及笄之龄。
　　“中殿，奴婢……我……”
　　看着宝林紧张失措的模样，我忽然间笑了起来，她不过是个小小宫女，我又何须为难与她？
　　“罢了，你去打水吧。”
　　宝林如释重负一般快步出去了，我无奈地看着窗外月悬中天，是个花好月圆的好日子，大吉。只是没了另一个人，这吉和凶又有什么区别？
　　十年后。
　　“中殿，宝林，宝林她……”
　　宝德上气不接下气，我放下了手中的象牙梳，轻声问道，“怎么了，急什么，慢慢说。”
　　顺过了一口气似的，宝德连忙道，“宝林和寒柏私奔逃跑了！”
　　闻言，我只觉得晴空闪过了霹雳，将我震得心魂动摇。
　　寒柏并非旁人，正是那三十六名建龙卫的一员，我曾经在大典上见过，眉清目秀相貌出众，一看便知道是世家子弟，只是我却没想到随了我十年的宝林竟会与之私奔！
　　这若是传到他的耳中，会不会以为是我在指使……
　　“中殿，您慢点，您要去哪儿？”
　　宝德跟在我身后跑着，跑出了宫殿，一阵冷风吹来，似乎吹走了我脑中的燥热，我忽然醒过神来，我现在这般急匆匆的跑去又能如何？
　　怕是他早已经知晓了消息，我又该如何解释？
　　解释自己的宫女不守宫规，解释自己不能管理好宫人。
　　“他……谁出宫去追的他们？”
　　宝德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声说道，“是，是洪总管和朴副总管，他们都去了。”
　　都去了？
　　建龙卫的两名正副总管竟然是都去了，他就这般盛怒？
　　是恼怒这宫廷之中有人脱离了自己的掌管？
　　还是恼怒他一手培育的建龙卫儿郎却为了一个宫女而背叛了自己？
　　“回去吧。”忽然间，我什么也不想过问了，我想知道他到底会怎么处理这件事，而我，他这个名义上的妻子，王后，他又会给怎样一个交代，或者说如何质问。
　　“中殿，这两日听说殿下身体不适，您要不要去看看？”
　　“谁让你打探他……殿下的消息的！”
　　许是被我厉声呵斥吓住了一般，宝德喃喃不知道说了什么，我没有心情去听她的答案，只是心却还是不禁担忧。
　　他文武双全，向来身体强健的，怎么会身体不适呢？
　　难道是被寒柏和宝林私奔的事情气得？
　　原本淡然了的心不知道为何微微不安，我拂袖回了宫殿，只是心却再也不能平静。
　　寒柏和宝林终究还是被抓住了。
　　听说是被洪总管和朴副总管亲手押回来的。
　　朴副总管质问寒柏是不是为了那个女人疯了。
　　寒柏却只是哀求洪总管，只求被放过一马。
　　可是最终，他们是建龙卫。忠诚的对象只有一人，便是他。
　　我一直在宫中等待着，等着他的到来，等着他的质问。
　　只是到最后却也没有等到他的到来。
　　这座属于我的宫殿，从头到尾便只是我一个人的宫殿，它的另一个主人，从来不曾到来，不管什么理由。
　　“中殿，听说殿下饶恕了寒柏和宝林。”
　　宝德自以为的好消息却让我眉头紧皱，“怎么可能？”
　　宝德笑了起来，一如十年前那般天真，“据说是洪总管苦苦哀求殿下的，洪总管和寒柏关系很好，亲如兄弟，真的一点都不假呢。”
　　宝德的话一直回响在我耳边，洪总管，洪总管，哪里都有他的影子！
　　他一手培育的建龙卫心腹，他一手提拔的建龙卫总管，他最为信赖的人——洪林。
　　那个声称可以为了他而献出生命的人。
　　“中殿，药熬好了。”
　　医官端着药盅恭敬地走了进来，看着白玉碗里的颜色，我端然起身，“去见殿下。”
　　通报声后，我走了进去，却见到洪林匆忙起身，站在他的身后，脸色上有一丝不自然。
　　即使是他，似乎也有些举止匆匆，全没有平日里的半点万事都在掌控中的泰然。
　　他在躲什么呢，是在躲我吗？我真的有这么恐怖吗？
　　“您昨晚睡得可好？”
　　就算是他回答的清冷，只一个“好”字也好，可是却没有，只是带着笑意的问我，“你来了。”一个再明显不过，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罢了。
　　我勉强压制住心底里的苦涩，将汤药端到他的面前，“我拿了些对清热很有效的汤药。”
　　他脸上带着笑意，回答的却是客气有礼，“你怎么还亲自送来了？”我只想像寻常妻子一般能嘘寒问暖，端汤送药而已。只是他却是疏远，疏远，疏远……
　　宛如看得见却摸不着的虚无，可望不可即。
　　侍立一侧的洪林告退，“小臣先行告退。”那般的无礼，全然没有半分规矩，只是他却什么也没说，任由着洪林离开。
　　也许洪林离开是对的，因为有些话我不知道怎么当着这么一个外人的面来说。起码，现在来说，洪林是识时务的。
　　他没有半点想要喝汤药的意思，我有些尴尬，只能强调道，“这是太史亲手熬制的，请您趁热服用。”
　　“你费心了。”他终究还是饮下了那一盅汤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真的相信了我的话，只是为他准备的药后甜点，他一点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