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巫传》不归九

8、第八章 即位典礼

　　眼见着就该临了巫彭的即位典礼，巫真越发地愁了。倒不是因为典礼，而是她爹娘结束云游即将回府观礼巫彭的即位典礼，届时青鸟族来贺，关于提亲的事是一定要给出答复的。她自己正琢磨着要怎么样让爹娘他们同意推掉这门婚事。直到典礼的前一天，巫真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来，只得无精打采地和一众族人迎接爹娘的归来。
　　在族人面前该有的礼数巫真都做了个周全，用罢晚膳，巫真被娘亲挽着进了爹娘的院落，一坐下来，她就拱进娘亲的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躺下，完全没有外面的端庄模样。巫真自几百年前被送去石夷处就再也没见过娘亲了，此时免不了像幼时那般撒娇依恋起来。巫咸夫人未嫁来灵山时乃是钦原鸟王族公主，钦原鸟一族民风向来彪悍粗犷，即便身份矜贵如她，也是满两百岁便按照族规出山游历，不羁得很。她年轻时四处游历，以假名“钦罗”在八荒闯荡，也算是因蛮顽之性小有名气，人称“玉面小蛮罗”。她实在是想不到自己的小女儿却是此种脾性，即便是小时候那般调皮难以管教，也非常恋家恋物。送出去学艺几百年了，却仍是如此撒娇。
　　钦罗少不得在心内默叹一声：“娘像你这样大的时候，可是把八荒逛了个遍，你呀，还这般黏人。”
　　“唔。”巫真懒懒应了一声。
　　“不过为娘看你在人前端庄守礼，确然长进了不少，看来石夷上仙教导有方得很呐。”
　　“唔。”巫真继续敷衍，在人前装腔作势了这大半天，她也有些累了，在娘亲的爱抚下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你这丫头这样懒可不行，青鸟族可是个讲究的仙族，日后嫁过去少不得你要改一改这性子。”果不其然，这话一出口，窝在腿上的巫真立刻睡意全无。
　　“娘亲……，”她可怜兮兮地开口，“我不想嫁。”
　　“哦？”钦罗夫人笑弯了美目，“为何？”
　　“你与爹爹当年是情投意合才在一起，我不喜欢青黧，我只想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巫真眨眼看着娘亲的脸色。她说这些，其实是缓兵之计。就算是有那么一点喜欢弇兹神君，她也是不愿意嫁的。
　　钦罗夫人点头，觉得女儿是长大了。“真真，你若是不喜欢，也不用急着推掉亲事，当年我与你爹爹也并非一见倾心，而是相处了很久才喜欢上的。你与青黧，倒是可以好好培养一下感情，青鸟族提亲的事我与你爹爹自有盘算。”
　　听娘亲这样说，巫真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爹娘至少不至于一下子就把她嫁出去，至于和青黧培养感情么，几百年还是可以拖一拖的。
　　第二日便是巫彭的即位典礼。作为灵山帝姬，巫真知道自己一定要华服出席，等丝丝带着几个小婢将那身里外九层的玄色束腰绫罗罩纱裙抬到眼前时，巫真恨不得自己能立马晕过去。她只在族学课本上听闻过祭祀典礼之类最高形制的规矩，这还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巫真顶着头上复杂的缀云鬟高抬矜首装模作样地出现在迎客殿时正满腔愤懑，当看见巫彭被那十二层的绣线衮服裹得像粽子并热得脸微微泛红时，瞬间庆幸起来。
　　“大哥，你的胡子？”巫真站到巫彭身边，不时跟着巫彭向前来观礼的仙家们行礼寒暄，抽空小声询问了一声。
　　“剃了。”巫彭瞄了她一眼，神色颇有些戒慎。这些日子他与这个小妹接触多了，自然也识得了她的庐山真面目，知道她向来是落井下石语不惊人死不休之辈。
　　“大哥风采不减，实在是俊逸非凡。”巫真笑眯眯地赞了一句。
　　巫彭状似松了一口气，正欲说什么，神色突然恭谨起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来是青鸟帝君帝后一众人行来，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巫真觉得大殿内的目光瞬间集聚到了此处。
　　“青帝与帝后临驾，实在是灵山之幸。”
　　巫真跟在巫彭身后行李，假装没有看到青帝和帝后越过巫彭逡巡在自己身上的眼光。
　　“小侄已能够独当一面，巫咸兄实在好福气啊。”青帝眯眼笑道：“本君正琢磨着此番让青黧留在灵山好好见习历练一番，以你之能做青黧半个师父可毫不费力，届时你须得多指点他一二。”说罢召站在他身后的青黧上前就要给巫彭行礼。
　　巫彭自然是抬袖挡了这一礼：“三殿下蕴藉内秀，天资聪颖，巫彭实在当不起这半师之名。三殿下既入得灵山，巫彭自是尽心竭力周全一切，不枉青帝托付。”
　　巫真自始至终都是躬身敛袖立于一旁。她头一回如此盛装，端的又是石夷处练来的庄静之姿，入得青鸟帝后眼中，愈发顺眼，也觉得她不再是往日那个闹腾的丫头，确然可能担得起青鸟族王妃的名号。青黧见她自然欢喜得紧，碍于夫君母后在场，轻声询问了句：“真……帝姬近日可好？”
　　巫真其实正在一旁发愣，不意青黧这样横插一句问好，清咳了一声：“尚可，劳三殿下挂念了。”
　　青黧见她一如既往，并无任何闪躲抗拒之意，对于提亲的事便想得积极了些，心里更加欢喜。正欲邀她同席观礼，只听得报门的司仪小仙高声唱诺“西海弇兹神君到——”
　　不同于青鸟帝后前后簇拥着大帮人，神君身后只跟了个吴回仙君，入得人声鼎沸的大殿更显特别。神君此次着了件荼白宽袖圆领袍衫，头发以骨笄簪起，腰系一细刻墨玉带，全身上下一派素净。巫真从来未见神君如此儒雅过的打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待见到殿中身边跪下一大片，连青帝夫妇二人都敛袖行了礼，才慌忙跟着行了礼。
　　弇兹的眸光浅浅掠过巫真落在众人身上，淡淡道了一句：“免礼。”他向来也懒得与众仙寒暄，只在经过巫真身边时吩咐道：“随侍本君打点一二。”待听得巫真应声了便抬脚入殿内往观礼台方向去了。神君向来不是个过于拘人的尊者，跟在他身后也挡去了与众仙家寒暄礼客的麻烦，巫真倒是乐意得很，装作没注意到周围众仙落在她身上的异样目光告了声辞，便追随弇兹的脚步去了。
　　待即位典礼即将开始的时候，巫真才看到爹娘慢吞吞站上礼台，想必二人的十二层礼服不会比自己身上的轻，从娘亲那僵硬的笑容上就能看出来。巫真忍不住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全然忘了弇兹神君就坐在自己身旁。她伸手轻轻捏了捏肩膀扭了扭脖子，这缀云髻实在有点沉且繁复异样，真不知道丝丝那双巧手是怎么打理出来的。
　　“这即位典礼加上宴会有两个多时辰。”
　　弇兹淡淡的语气让巫真产生了一种他在幸灾乐祸的错觉，抬眼看神君的表情却是没什么特别，巫真有些愣，模糊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
　　“若是受不住了便说一声。”弇兹淡淡掠过她脸上精致的妆容和身上的九层礼衣。与她接触过一段日子，知道她是能躺着绝不会坐着的人，也并非死守礼制之人，想来这次典礼对她来说甚是难熬。
　　难道神君的意思是说带她提前跑路？巫真有些诧异，到底是不确定神君的意思，想着要顾全作为灵山帝姬的颜面，不该失了大家风范，便试探地敛袖道：“小仙尚还受得住。”却只听得神君“嗯”了一声便没了后文，巫真有些失望。
　　好不容易熬到巫彭在司仪长老的手中接过代表着族长身份的凤符，族人群贺结束，巫真大大吐了口气。接下来就是宴会时间了，巫真其实并没什么心思，这宴会的菜品她平日里早就在府中一道道尝了个遍，却见右侧坐着的神君兴致颇不错地执箸尝着菜品。她正纠结着要如何诱请神君带她离席时，又一列仙侍呈了一道佳肴上来。
　　坐席安排在观礼台正前方，以半环型发散开来，每席设一长几，最多可坐两人，四方相距丈把远。这坐席乃严格按照仙位品次设的，越是靠近中间，越是往前的位置自然品次越高。西荒品味高得过弇兹的就只有西王母，因此他二人一左一右居于第一排最中间。如此巫真就是背对着众仙，她也乐得不必再端着表情，坏就坏在这上菜上。那些仙侍们是受过训练的，陆续将同样的佳肴依次呈上每一席。到了巫真这儿，她就得起身踞坐从仙侍手中盛案上端过菜肴呈给神君，谁让她是神君钦点的随侍呢，几番下来着实有些累人。
　　这次上的是碗汤羹。巫真灵机一动：不如假意跌倒将汤羹泼在神君身上？如此就能借口整肃衣容离席了，这样想着她的眼睛便直直地望着即将走近的那个仙侍。那仙侍年纪轻轻，入职不久，头一次参与此等大宴，本就有些紧张，又被帝姬这样直直盯着便浑身不自在起来，在离席两小步远的地方一不留神绊到了自己的衣摆，朝前扑将过来。
　　巫真已踞坐准备端过那汤羹，心里正打着自己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待见那仙侍一个趔趄就已经来不及，于是认命地等着那碗热腾腾的汤羹劈头浇下来，闭眼前心里暗苦：果然是害人之心不可有，想算计神君结果却栽到了自己头上，如今丢脸丢大了。
　　巫真只觉得耳边一阵疾风扫过，腰身被一股大力往后一带，脸便直直撞到了个表面丝滑内里却有些硬实的地方，鼻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似草木气息的香味。咦？竟然半天也没有热汤羹浇下来。只听得有瓷碗坠地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咚”地下跪声，还有一连重复了几句的“小仙该死”。巫真睁开眼，眼角瞥过一抹上好的荼白缎子。荼白缎子？还有草木香味？巫真不禁又浅嗅了一下。头顶上突然传来神君一贯低沉淡静的声音：“你下去吧。”
　　此时巫真才反应过来这是在神君怀里，正欲弹开来，哪知神君箍紧了放在她腰侧的手，吩咐道：“别动。”
　　弇兹方才注意到动静，便眼疾手快地揽过她的腰往怀里带，另一只手抬袖挡掉了泼过来的汤羹。那汤羹尽数泼到了弇兹的宽袖摆上，羹料湿黏漉漉地往下流，巫真一动，他便怕粘到她衣摆上，如此才摁住了她。待弇兹缓缓拿开袖摆抖了抖，他才松开了箍在巫真腰间的手。巫真此时趴在神君怀里，只觉得羞愧难当，方才她还想着算计神君，神君此番却大义地救了她一回，她内心纠结得有些晕乎发愣，连腰间的手撤走了都不觉。弇兹有些奇怪怀中人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便扶起她的肩，不确定地朝她身上扫去：“被烫了？”
　　巫真这才彻底醒过来，敛袖正坐，端肃表情，垂首礼了一礼，“谢过方才神君出手相助。”不用抬头也知道，她现在一定是周围众仙的目光焦点。旁侧就是西王母，西北面便是青鸟族众仙的席座，东北侧自然是巫氏一族，至于身后近旁的那些她爷爷叔叔辈的上仙们，巫真已经不忍去想他们的眼神了。
　　“本君需整理下仪容。”神君的声音不大也不小，正好让前几排席上的众仙们都听了个明白。
　　“小仙这就领君座入府内肃理仪容。”如此大好机会跑路，巫真自然是顺水推舟。
　　弇兹点头，唤了席位隔得不远随时恭候传唤的吴回，领着巫真在众人灼灼的注视下一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