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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建木青蟒 ...

  •   巫真一时好奇抽出了那卷轴,铺开来,画上是个女子。
      一袭玄色广袖束腰裙,慵懒斜卧塌上,明眸波转,皓齿含笑,眼梢处被那笑带出一丝媚意。那女子栩栩如生,端的是惊为天人的容姿。从画的走笔线条不难看出作画人的用心,墨色经年依旧不褪,要不是卷轴的边缘微有些痕迹,看起来真当是新作。
      巫真猜测这画中人许是神君的故交,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于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立在一旁的夏耕:“神君与这画中人谁美?”
      夏耕凑过来认真瞅了半晌,拧脖子看看巫真,又看看画,好半天才道:“这是女子,神君是男子,难以比较。”
      巫真冷哼一声,睨眼又问:“我与神君谁美?”
      夏耕琢磨出来几分主子的意思了,颤着声答:“……自然是你。”男子怎么能与女子比美呢。
      巫真自动忽视其中的不合理性,只当夏耕默认了画中人和神君风姿相当,自己比神君美,那么一定就是比画中女子美了。一时兴起,提笔添墨,在画卷左旁刷刷写下一行小字“庸脂俗粉,焉能齐君,巫真鉴笔”,写完之后哈哈笑起来。见夏耕无语地转过脖子去,巫真气定神闲地将画轴慢悠悠卷好,放回卷缸里。
      在书房又等了片刻,不一会儿吴回仙君过来了,携了神君的消息说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吴回也拿不准这一时半会儿是多久,又不好直接送客。巫真看出了他面有难色,道:“不如我先候着,仙君你先去忙着,若是时候久了神君还未归府我自离去。”
      吴回仙君笑弯了眼,“那就烦请帝姬静候了。”说完就出去了。
      少顷一个仙婢端了一盘土芝糕送来书房,说是吴回仙君的交待。巫真不禁直点头,这吴回当真是个有心的管家,知道她爱吃这神君府上的土芝糕。
      等到日头快落下去了,神君还没回来。那盘土芝糕已经吃得所剩无几。巫真由最先的一口口吃点心已经变成了用舌尖一点点舔舐,完全是消磨时间的法子。终于不耐烦了,巫真把手里的半块糕往盘子里一丢,拍拍手对一旁木头似的夏耕道:“我们打道回府吧。”
      第二日巫真带着夏耕又来了西渚,又吃了一日的土芝糕还是不见神君回来的影子。临走前夏耕明显感觉到了主子的烦躁。
      待第三日日头将落,弇兹神君踏水回洞府入后院时,就见空荡荡的后院中央榻椅上侧蜷着道红衣身影,旁边立着的是端着盘子的夏耕。定睛一看,榻上那人正是巫真。弇兹的印象里,巫真都是着冷素色衣衫的,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穿如此火红鲜明的颜色,不禁多看了两眼。只见榻上女子间或伸手,一旁的夏耕立马弯下腰将盘子凑近,待那纤纤玉指拈了一块糕点这才重新直起腰。榻上人另一只手执着卷书,边吃边看,倒是一派慵懒享受的模样。
      弇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清咳了一声,询问道:“吴回呢?”
      听到声音,巫真心头一“咯噔”,放下了手中的书。夏耕端着点心盘正欲行礼,神君一抬手示意他免了。巫真心内震惊无措得很。今日她在书房嫌闷,吴回仙君依旧忙得不见人影,待日光不那么晒,她便自作主张嘱咐夏耕搬了张榻椅出来。这洞府四面环水,眼见着天气越来越热,傍晚时分倒是有些风,院子里正是纳凉的好地方。无措归无措,毕竟在石夷手下教导了这么多年,巫真面上的表情仍是密不透风。
      在弇兹看来,那张白净的脸微有些怔忡,乌溜溜的大眼眨了眨,细细将手上的半块土芝糕吃完后才徐徐起身,边理红衣上的褶皱边道:“小仙恭候了神君几日。”
      弇兹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走近了几步,伸手拿了块夏耕端着的土芝糕。方才见她吃这糕点专注得很,仿似回味无穷。他不是不知道这土芝糕的滋味,却看得有些动了心,遂忍不住想尝尝是否今日厨子做的土芝糕比往常好吃。微有些甘甜软糯,与往常并无二致。
      巫真见素来不喜甜的神君一脸认真吃着糕点,有些傻眼。说是吃,其实更像……嗯,品。
      弇兹扫了一眼榻上的那本书,《无量寿经》,是他书房里的书,想来她的确是无聊到了极点。“来,我带你四处走走,”又转头对夏耕道:“你在这候着吧,待吴回过来书房,让他带你取了剑。”
      巫真安静地行在神君身侧,神君的洞府其实不大。从后院往前就是个回行小花廊,廊内并没有什么奇花异草,只廊角竖着几根紫竹,连着小花廊的是个院落,一边是铸剑房,一边是药庐,神君并未带巫真进去,想来也没什么好看的,院落也不大。再往前去就是前厅了,前厅倒是挺大,但略显空荡,摆设的桌椅古朴低调中略显大气,偶尔见客的地方恐怕也不能太寒酸。巫真估摸着还有仙侍们的日常院落,不过大概这几处也就是神君活动较多的地方了。
      见神君一路不说话,巫真只好无聊地一路跟着,神君领她从洞府正门出了。门前一片白玉平台,四周立着矮矮的玉栏。四面环水,一片烟波渺茫,无涯无际,迎风而立,叫人开怀。走到水边,神君挥了挥衣袖弹了个诀,突然眼前水上现出一座近六十丈的墨色阁楼,也是浮水而建。阁楼飞檐凌空,檐角玉铃叮当,甚是悦耳。一座木桥从阁楼底层处蔓延出来,一直延伸到近前,巫真这下彻底惊呆了。
      听闻过遁形珠可以助人匿身,然而将一整座阁楼完全隐去却是闻所未闻,那得要多少颗珠子啊。巫真这次其实是猜错了,她虽跟在石夷身后几百年,然而并没学什么五行术数,此方面道行并不深,所以看不出来这其实是弇兹在阁楼四周设了个颇诡秘艰深的结界再辅以障眼法的效果。这西渚水域看似一片无遮无拦,之所以一派宁静祥和,便是归功于那些散布在四周的重重结界,寻常妖魔鬼魅是靠近不了洞府中心的。而巫真每次前来都是走的吴回领过的正道,又不在周围乱闯只安分待在洞府内,自然不察四周机关。谋划布置这些结界确实需要些精神和实力,不过对于活了几十万年有精力又有实力的弇兹神君来说却微不足道。
      踏上浮桥,行至阁楼脚下,巫真才瞧了个真切,这整座木制阁楼远看是墨色,实则是暗紫色,便忍不住好奇问道:“小仙无知有一问,这楼乃是木制,建在在水汽四季长足的西渚上年岁久远不曾霉烂生蠹吗?”
      “这是建木所成之楼。”
      建木?巫真彻底傻眼了。建木乃是水淹不烂火烧不烬的上古神木,百仞无枝,石夷门前那棵巨格松与之相比,简直云泥之别。她只在仙史课上听讲过,这建木乃是天地洪荒之初便生出来的,哺育庇佑了不少生灵,后来六道生成,神魔混战期间受了荼毒,一夜之内便在八荒六道内失了踪迹,原因至今不详。巫真的好奇心被勾了出来:“小仙斗胆问一句,这建木可是真如仙史上所载百仞无枝却叶华茎实足以盖天地养万灵?”
      “嗯,”弇兹沉沉应了一声,“在我未被神母女娲拾养之前便是受惠于此木,以其花果叶汁为食。”
      “小仙听闻洪荒之初魔物肆行,也颇为厉害,当然,以神君如今之力除魔也必定不费力,只是在神君初生之时……”巫真问得仔细,见神君眼眸深沉,说话声渐低弱了下去。
      神君抬首看了面前的门半晌,就在巫真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突然开了口:“当年许多魔物确然聚集在建木下,互相争夺食物与栖处是常有的事,与我差不多时候初生于洪荒的还有另外两人,我们三人结伴也就不难了。”
      听他轻描淡写带过,巫真觉得当年的生存环境一定不那么容易,意外道:“还有另外两人?”
      弇兹点头,缓缓道:“其一是你知道的帝台神君。”
      巫真半晌等不到另外一个人的名讳,立马反应过来:“另外一位一定是小仙不知道的,也没必要知道那位君座的名讳了。”
      看到神君神色晦暗不明,不知怎地,巫真脑中某根弦突然一抖,想起了画卷上那个玄衣广袖裙的倾城美人。
      随神君步入楼内,内里无灯烛却亮堂一片,只见并非寻常的格局,而是紫色茎藤缠绕,苍虬粗壮,芭蕉大小的叶片苍翠发亮,茎藤上沉甸甸坠着串串黑花,朵朵碗口那么大,凑近仔细看,叶片下藏着还有许多黄澄澄的果子,跟叶片与花比,建木的果子却显得极小,约摸指头大小。巫真仰首看傻了眼,足足六十丈高啊,居然也不会遮了天光而亮堂一片,简直一片世外果林子。
      “这……这果子可以尝吗?”看着眼前黄澄澄似乎招摇着说“来吃我呀”的果子,巫真有些馋嘴,不知道这上古神木的果子吃起来会不会比西王母的蟠桃好吃。
      弇兹抬手就近摘了一串递给巫真,巫真接过,捻了一粒放进嘴里嚼,嚼了两口就闭眼“咕咚”一声吞下去了。是苦的!不甜就算了,居然苦得让人想吐!巫真顿时觉得手里的一大串建木果如同烫手的烂山芋,跟这建木果比,烂山芋不知道好吃多少倍。弇兹见她皱眉吐舌的模样,唇角有些淡淡笑意,心念一动,从她手上的那串建木果上捻了一粒放进嘴里。巫真聚精会神盯着弇兹,渴望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丝难以忍耐的意思,谁知神君如同喝水一样平常。弇兹见她眼中点点期待的光化成隐隐的失望,说道:“我吃了上万年,习惯了。”
      见弇兹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巫真立马肃脸道:“神君吃苦甚多,也难怪能以一己之力大败十大魔将,以身作险济苍生,神威实在是我等小仙无法企及的。”见神君仍旧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巫真以为马屁是拍到了马腿上。
      “你怕蛇吗?”弇兹看到她身后缓缓游来靠近的两条巨青蟒时想起来之前她抚摸红蟒小心翼翼的表情,问了一句。
      神君突然转换话题,巫真只得顺着话头,仔细想了想,答道:“小仙乃是凤凰族,蛇本就是禽类天敌,不过小仙向来胆大,若是不那么大的蛇类,也就不怕。当然,如果有毒液的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只听神君突然道:“莫怕,别动,阿靛它不会伤了你的。”
      紧接着,巫真就觉得背后有什么声响,还有一股凉嗖嗖的气息喷到后颈处。联系神君方才的话,我的亲娘呀,莫非是条蛇?从那吐芯子的“嘶嘶”声巫真判断,这必定是一条巨蟒。她眼角扫了一眼那在她脸颊边抖啊抖的黑芯子,立马吓得僵在那丝毫不敢动,只得死死攥着手中那串建木果。巫真艰难地克制住想颤抖的声音,“神君……可否让这……阿靛退一退……”
      弇兹扫了她一眼,走近了将她手中的建木果取过,向她身后半空中举过去。巫真立马“噌”地缩到了弇兹背后,居然看到了两条粗壮得犹如出水蛟龙的青蟒。那两条青蟒头顶长出了蛇冠,想来活了至少有万年,比巫真不知大多少倍。那两条青蟒中的一条仍旧吐着芯子,眼睛死死盯着巫真不放,鼻孔喷着气,巫真吓得攥住了弇兹的衣袖。另一条稍微安静的青蟒伸头吞下了神君手中的那串建木果。
      “阿靛,她是我带进来的,并非为了偷果子,你莫吓她了。”听闻神君这么说,那只叫阿靛的巨蟒便伏低了头凑过来,神君伸手轻轻摸了摸。这蟒的头比一个人还大啊,巫真惊得恨不得立马昏过去,结果神君居然还跟这蟒聊起了天:“你与苍游近日可好?”
      阿靛的鼻腔中“哼哼”了几声遍停了,似是在与神君应答。果然神君听了之后继续道:“嗯,过些时日我便过来,会护好蛇卵,莫担心。”
      阿靛又哼了几声,眼中竟然落下几滴神似眼泪的东西,身后那只安静的苍游突然仰首啸了一声,便顺着紫藤攀上去,不一会就消失在葳蕤的花叶之间。阿靛见苍游走了,也抬身游回紫藤上,消失在花叶间之前最后回首望了神君一眼,那眼神巫真总觉得暗含了千言万语。
      “这两只蟒伴了我多年,阿靛是雌,苍游为雄,过些日子便要产卵了。”神君轻声道。
      巫真读出来了一点悲情的意味,小心问道:“此灵蟒产卵很难吗?”
      弇兹点头,“此灵蟒一旦产下蛇卵,便是寂殁。”
      想起苍游那一声长啸,巫真明白了些,“阿靛一死,那……苍游是不会独活了吗?”见神君点头,巫真也有些动容。
      这世间天地,万物有情,也为情所系,然而很多事情并不能随人所愿。譬如青黧于她有情,而她却于神君有情,只不过这情与情之间大概也是有区别的。至于区别到底在何处,她却茫然了。一直到出了建木楼,带着夏耕和昆吾剑回了灵山,巫真也还是深深陷在自己的思绪中,一路沉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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