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巫传》不归九

3、第三章 赏花大会

　　去参加西王母相亲大会的那天，丝丝把前几日就准备好了的几件裙衫摆在了巫真面前。一件火红得犹如嫁衣，这样的颜色太显眼，此去集会不过为了长长见识消磨时间，她可不愿意艳压群芳，还有一件鹅黄轻纱，颜色不显眼，但款式着实柔媚妖娆了些，她作为灵山帝女应当端庄些才好，苍蓝色的显沉闷，素白又过于凝涩，挑来挑去，选了件里面最寻常剪裁的水碧色的广袖束腰裙。丝丝很不满，在给她挽发的时候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巫真只装作不懂。
　　巫彭巫姑均未婚配，他俩都收到了请帖，只是巫彭近日里越发忙着给登门造访的病人治病得不了空，而巫姑是个花美男，灵山周围有不少仙姬整日围绕他身旁，却也没见他动过成亲的心思，他倒是懒得去那集会上猎艳。如此便只有巫真一个人去了。她原想带上夏耕，只是夏耕没有头的模样怕是会惊了一众娇柔仙姝，思及此处便作罢，而丝丝不知道什么原因却是死活也不愿跟随她去，她也不好勉强。
　　巫真一路悠哉驾云，入了昆仑丘被一仙侍拦下，奉了请帖后便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了领路的仙侍，自己一路步行走去摆席的阆风苑。阆风苑位于悬圃之中，左绕瑶池，右环翠水，乃是一座九层玉楼，每一层俱是视野广阔，花团簇锦，色郁香浓，此次集会便是在第一层。巫真一路看一路感慨，西王母洞府的布局风水甚好，廊檐架构精巧奇绝，以后她若是建自己的洞府真该借鉴一番。她四处转悠，越看越起劲，只想着把每处绝巧的结构琢磨透记下来，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苑台后方的一处廊榭。
　　这廊榭有一石桌，桌上摆着副残局，却是不见任何弈棋者的身影。因许久不曾碰过棋盘，看到那黑白纵横的玉子，她觉得分外亲切。于是瞄了一眼局势刚刚铺陈开来的棋盘，也未曾多想，伸手就填了一颗黑子进去。
　　身边突然响起一道沉稳男声：“这一着我却不曾想到过。”
　　巫真看棋盘正入迷，被吓得心头一跳。只见一个彩金纹髻明铛玉钗衣色鲜亮且面有威严的仙姑立在眼前，来人正是此次集会的主办人西王母。她身边站着一个着流云暗纹绛绿华袍的男仙，那袍子领口和袖口处的烫金滚边虽显低调，却也煞是灿灿。能和金母天尊并肩行立的仙尊西荒一根指头就数得过来，只能是西渚海神弇兹了。两人身边拥着一众随侍仙姬，个个衣饰华美明艳动人。此时巫真只觉得自己这一身水碧色裙裾配上简单挽发粉黛未施难免太朴素了些，远远比不上昆仑丘的这些仙姬们，多少都有些丢了灵山的脸面。早知如此，她怎么也该遂丝丝的愿穿了那件火红嫁衣。还好，自身资质还算勉强，她只能如此自我安慰。
　　“灵山帝女巫真拜过金母天尊，西渚神君。”巫真垂首敛袖行礼。
　　周身金光闪闪的金母天尊慈蔼一笑，“听闻你父君去了人间游历还未回府？
　　巫真乖巧答了声“是”。
　　金母天尊“嗯”了一声，睨了一眼棋盘，“方才那一子是你落的？”
　　巫真敛袖，“小仙无知，一时兴起，破坏了棋局，还望天尊与神君宽恕。”
　　在一旁一直未发话的弇兹却开口了：“陪我下完此局吧。”语调平淡，听不出来是喜是怒。巫真心里有些忐忑，一直垂首未敢抬眼。
　　金母天尊倒是一笑，“难得你主动找人下棋，我便不搅你的兴了，只别忘了后面的赏花大会。”复又转头对巫真道：“你且好好陪神君下一盘。”
　　巫真应了声。金母天尊临行前又对身后一唇红齿白的白衣仙姬说了句：“玉卮留下一旁侍奉吧。”那仙姬自金母天尊身后躬身领了旨，面上微有激动之色。
　　西渚神君弇兹倒没说什么，待金母天尊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就径自在棋桌前入座了。
　　玉卮仙姬殷切询问：“神君可欲饮杯茶润润喉？不如玉卮前去准备？”一双秋水眸款款望向棋盘前的神君。巫真静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那弇兹眼也未抬，“不必了，你下去吧。”语调极其平淡，依旧听不出情绪。
　　玉卮面有黯然，应了一声便不情愿地退下了。
　　看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过依巫真跟在石夷身后几百年的经验，大约上了年纪的老人家都有些怪癖，譬如石夷，下棋就只下棋，煮茶就只煮茶，全神贯注，绝不会将这两件喜好搅和到一起。这弇兹在神魔之战期间便来镇守西荒，算起来至少也有二十好几万岁了，约摸比石夷还要大个把万岁，想来做事的规矩只怕比石夷更古怪些。巫真猜想他大约也是不喜边下棋边喝茶的。
　　弇兹见眼前水碧裙裾的女子一脸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模样，便出声唤回她：“你的棋是什么人教的？”
　　巫真回过神，在棋盘前坐下，恭敬地回了一句：“回神君，小仙师承丰沮山日月仙君石夷上仙。”第一次如此完整地报出石夷的仙号来，原来还挺威风。
　　弇兹提手拈了一粒白子落下，随口问道：“你平时的棋艺如何？”石夷的棋艺他未领教过，不过听他的棋友帝台神君提起过，想来是不会差，只不知教出来的徒弟如何。
　　这个问题确实让巫真为难了小片刻，手中的黑子顿了一瞬又落下了。为了不丢灵山的脸面又显得谦虚有礼，她诚恳道：“一般，实在一般。” 在丰沮山的时候，石夷每日都会拽上她对几盘棋，尽管她的棋技烂，石夷也下得津津有味。时间久了，她也能从石夷手中过上几招，棋艺不知不觉中精进了大半。只不过除了石夷她也不曾与谁切磋过，自然也不察自己的棋艺到了什么程度，兀自揣测大概至少是一般人水准吧。
　　弇兹“唔”了一声，又落了一子，不再说话。巫真落子向来迅捷，十几招下来一盘棋便定了局，输得毫无悬念。当弇兹落下最后一枚白子的时候，巫真早在前几步就预见了结局，立时恭维道：“神君好棋力，小仙望尘莫及。”
　　面前的星眸抬了一抬，“你棋力很不错。”一般人没有她这样灵敏的棋思，况且这本就是他自己和自己对弈的残局，常人恐怕很难接上棋路。
　　想来是神君胜出为了安抚小辈的关怀话，巫真也未曾往心里去，只赔笑说“神君谬赞”。
　　弇兹神君拖着巫真又下了一盘，她心里叫苦不迭。因在石夷手上从来就没赢过，她对自己的棋技很不放心，虽说输给神君也不算丢人，却也怕输得过分倒叫他看轻了，丢的那可就是灵山的脸面。神君的吩咐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拒绝，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好在一盘棋局面才打开的时候，金母天尊派来的仙侍邀请他们入宴，如此让巫真松了一口气。
　　此时巫真与弇兹并肩而行，一时无话，只得作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弇兹因容貌出众又位居高位，平日里但凡出席宴会必有仙姬神女们主动过来搭讪。他本就性子沉闷，一贯四两拔千斤地答话，常常把话头说僵了。那些搭讪的仙姬们不得不想着法子刻意寻找话题，如此一来，在他看来却是聒噪了些。而眼下的这灵山帝女却是安静不语，只管与他一路并行，仿似一心专注于走路，倒让他觉得有些不一样。
　　入了阆风苑，席间已坐满了不少人。这赏花大会意在促成姻缘，席位安排除了西王母的主位是在中间高阶上，其余的俱是自由落座。请路的仙侍领他俩往主座右下席方向去，那自然是西王母主座之外最贵显的一处了。那机灵的仙侍见弇兹敛衣入了座，想起赏花大会仙众们心知肚明的规矩，男女同席一处实在暧昧，不好擅作主张，便赔笑询问巫真：“不知帝女可有讲究？”此话既没说让巫真另辟一席也没说与神君同席，两方都不得罪，实在是圆滑。
　　巫真不察，只是有些意外那仙侍会问她有什么讲究，多看了他一眼，倒是模样清秀灵动的很。这一看却是恰恰错过了答话的最好时机，只听神君依旧语调平淡：“将她安排在我侧旁吧。”
　　那小仙顿时觉得松了口气，连忙应了声。巫真有些傻愣，她原是打算与青黧一处坐着说话的，转念一想，幸许是方才陪神君下棋，这也算是变相的赏赐吧，若是拂了神君的脸面倒显得她不懂事，便就坦然接受了。待她坐下，眼光逡巡四周，才发现好些仙姬的眼光都投注在此处，如诉如泣，似忿似悲。想来是招惹了嫉妒，巫真小心地在心里念佛。
　　西王母盛装到场之后宴会便开始了。无非是些歌舞表演，不看也罢。巫真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终于锁定了隔着几席的青黧，却见他正好也在看着她。她敛袖欠身比了个道歉的姿态，又偷偷指了指邻席的神君。青黧明白了她的意思，远远笑着朝她举了举酒盏，整个人丰神俊朗，熠熠生辉。她也洒脱一笑，隔空举了酒盏作回敬。
　　这席上的菜肴花样颇多，品相上佳，味道却只一般。巫真跟在石夷后面几百年，沾染了不少恶习，穿衣吃饭虽从简，但细节上却颇讲究。石夷府上的仆役虽少，然个个都是能手，那灶房的烧厨小仙烧得一手好菜，连简单的小葱拌豆腐做出来味道都极绝，这大概也是让她甘心情愿留在丰沮山无聊待了几百年的缘由。夹了几箸菜，喝了一小碗羹，她便不怎么动筷子了，闲来无聊巫真便打量起周围的人来。席间许多美人的面孔都是她不曾见过的。想来也是，她在丰沮山不问世事地待了几百年，当年她还小，看到的那些美姬仙姑大约都嫁人生子了，西荒也该生出不少新人面孔。她倒不太上心那些席间的八卦风闻，可能跟在石夷后面年岁久了，便也有了几分暮气。只不过看着模样好的仙官美姬们，确实赏心悦目得很。
　　正看得着迷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一碗羹。羹碗上是只白净修长的手，顺着手臂往上，入目便是弇兹神君那一双沉静星眸。
　　“这碗羹你吃了吧。”神君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丝毫没有起伏。
　　巫真有些懵。
　　此羹名曰丹木羹，是个稀罕物。西荒之内气候寒凉，丹木喜温因而极难成活，据她所知只有西北角的峚山上才有。而丹木只能存活五年，第五年开出的花结出的果呈五种颜色，香气清新。这丹木羹便是采那五色花揉汁，五色果取肉，经过三个时辰熬煮经纱网过滤八遍方成。昔日她在石夷府里吃过一回，甚是意犹未尽。因食材难得，工序繁复精细，如今这赏花大会上每个人也只分得一小碗，巫真自己的那碗早就下了肚，面前的这碗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诱人归诱人，巫真还是知分寸的，正欲推拒，却听神君又开了尊口：“明日去我府里陪我下下棋。”
　　巫真恍然，神君此番关照原是有求于她，便应承了下来，心安理得地吃起那碗羹来。
　　弇兹之前见她像是没怎么动筷子，那碗羹倒是喝得精光，而他正好想找个人下棋，正好做顺水人情送予她，也算博取好感。因他痴棋，除了昔日的棋友帝台神君，西荒内找不到什么人能与他对弈。如今出现个棋技不算太差的，虽是女子，倒也不聒噪，实属难得。
　　这两人之间的互动被众仙们看在眼里却是另外一回事了。一贯淡漠沉闷的弇兹神君亲自将仅有的丹木羹端给了灵山帝女，而帝女毫不推诿客气就吃上了，再看两人衣着，一绛绿华袍，一水碧裙裾，还邻席而坐，简直一双璧人，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于弇兹而言，一碗丹木羹再怎么矜贵也只是饱口腹之欲的俗物，他们神仙原本就无需进食，只不过仙命漫长如此学着凡人消磨时间罢了，他对吃食着实没什么偏好。至于亲自嘛，他与她邻席，隔得不远，不过是伸臂抬手的距离，他也懒得去唤身后的仙侍上前来折腾，便顺手端给了身旁的人。不过，两人的衣着确实是太巧合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