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巫传》不归九

2、第二章 故人重逢

　　第二日清晨她尚在睡梦中，迷糊间听见丝丝打门的声音。丝丝是昨日大哥派进她院子里的婢女，也是唯一一个婢女。
　　原先巫彭遣了十八个婢子过来，因她院子里有个无头夏耕，那些婢女一听立马哭着求巫彭开恩，死活都不愿领差。唯有丝丝不声不语，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后来巫真问丝丝，当初不怕夏耕吗？丝丝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巫真才恍然大悟，丝丝天生是个哑巴，说不出任何求情的话，倒不如随遇而安领了差。丝丝的好悟性倒是一直叫巫真着实佩服得紧。
　　巫真揉着惺忪睡眼去开门，丝丝急急地在半空中比划了半天，巫真总算明白了些：“你是说有人来访？还带了只大狗？”
　　待她梳洗整顿得一丝不苟了，才慢悠悠晃去了前厅。只见一个玉冠束发身着茶褐色回纹锦袍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细细品着茶，身边卧着一只白毛大狗，那大狗的头部却是纯黑的毛。男子听到动静抬头，面容俊秀白皙，眼神直直地看着巫真，倒叫她有些不好意思。她拢了拢衣袖作了一礼，清声道：“不知仙君造访，本姬有失远迎，还望仙君莫怪罪。”
　　那男子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面有尴尬：“真真不记得我了吗？”他清咳了一声，目光热切，“我是青黧。”
　　如此巫真又被雷轰了一下。当年灵山附近的一群毛孩里面，与青鸟族的三兄弟最是相熟。老大长黧，老二少黧，最小的便是眼前的青黧。不知道是不是当年他们的娘亲在怀孕的时候晒多了太阳，这三兄弟皮肤都不怎么白，且一个比一个黑，到了青黧的时候肤色已是黑红黑红。如今眼前的这个俊秀男子分明是个小白脸。
　　巫真尴尬地笑了两声，“是真真眼拙了，”为缓解气氛想提些让他开心的话，灵机一动就将话题转到了他的灵宠身上，“这只狗的毛恁地漂亮。”
　　青黧轻笑出声，解释道：“这是只天马兽，我先前在北荒遇见的，便带回灵山养了起来。”这回巫真更觉得尴尬了，眼前的这个男子她怎么也无法将他与从前那个皮肤黑红的丑小子联系到一处。
　　记得从前她抓到过两条通体赤红的小蛇，西荒多飞禽，灵山附近更是如此，蛇本就鲜少见到，通体赤红的蛇更是罕有，更何况还是一双。她兴奋得拿去同玩伴们分享把玩，结果一众小毛孩里面只有青黧吓得晕了过去。蛇本是禽类的天敌，只是巫真觉得他怎么也算个仙，虽然还幼小，但总不至于怕成那样，因而总觉得青黧是个胆小的，却不想如今他竟自己豢养起了凶猛灵兽。
　　客客气气同青黧寒暄了几句，从他口中巫真倒是知道了不少当年那些玩伴们的近况。喜欢偷看邻居家小雀仙洗澡的青兔如今成亲了，娶的就是那只当年被偷窥一怒之下烧了他的兔毛害他光了十多年屁股的小雀仙。芍药花精未婚先孕，狼妖小子不顾爹娘反对和花精一起私奔了。青黧的大哥长黧的儿子已经修出人形肉身了。巫真被这一件件事轰得目瞪口呆。原来灵山那些毛孩这几百年的变化这样大，只她在丰沮山的时间像是凝固了一般。
　　同青黧叙完旧，巫真亲自送他出了院子，回来屁股还没挨上椅子，又见丝丝指手画脚地进来了，原是又来了访客。这次来了不只一个，而是一批，巫真着实惊上加惊。
　　此次却是西王母府上送请帖的仙使。西王母要在昆仑丘举办个赏花大会。
　　西荒一片贫瘠，草都没生出几种来，哪儿找来那么多娇艳名贵的花给人赏。巫真琢磨着，这其中一定有猫腻。于是在她的私下打听走访中，终于搞清楚了金母天尊的醉翁之意。此番受到请帖的俱是西荒内的未婚仙官神女，这分明就是一场相亲大会。看来西王母她老人家年岁大了，确实是寂寞得紧，想要帮人做媒。
　　巫真仗着自己神巫族帝女的身份，早些年在西荒四处撒野打滚，谁家的仙君爱穿什么颜色的底裤，谁家的仙姑喜好什么布料的肚兜她早知晓得一清二楚。许是她周身的男子皮相都太好，从阿爹二叔三叔到石夷，从她二哥到几位堂哥，随便拎出来也能在排上西荒美男风云榜了。她也觉得西荒贫瘠的土地难以长出什么好草来，更别提美男子了。
　　此次赏花大会，巫真抱着重在参与不能抹了金母天尊面子的心态，并未放在心上。可能唯一让她有点盼头的就是传说中的西渚海神弇兹了。
　　在族学的仙史课上，她曾听先生讲过，在西荒刚成不久神魔之战期间，弇兹是自己请命来镇守这片地的。他未带一兵一卒，只身前来。西荒虽未有大批魔族的踪迹，但不时有个别不成气候的魔头过来骚扰，企图占地割据称王，不过通通败在了弇兹手下，被清理得一个不剩。仙史上只寥寥数语，一笔带过，许是先生讲课太生动，巫真还是被“一个不剩”的形容给镇住了。
　　当然最引巫真遐想的还是先生课上讲的野史。据说弇兹的洞府附近曾住过一个女子，长相倾国倾城，后来被一个厉害的魔族头领给抢走了。弇兹与抢人的魔头大战了五百回合身负重伤倒地不起，那女子却最终自愿去了魔族，再也没回西荒。而那一战也伤得弇兹休养了整整几百年没出洞府直至神魔之战结束，自那以后弇兹都不怎么问理世事，隐在西渚。
　　巫真以为，根据她瞧过的那些人间话本里演绎的故事来推断，弇兹伤的可能不仅仅是身体，更有可能是心。许是他喜欢那女子，那女子却有意于魔族头领，他打架没能赢那魔头，情场上又失意，怕是彻头彻尾伤了心。又或者那女子也有意于他，却不得不迫于形势委身于魔族，自此两人天各一方魂断情伤。无论是哪一种，巫真觉得弇兹神君在情路上都挺不顺意的。
　　听闻弇兹神君与金母天尊似是有点亲戚关系，他也未曾娶亲，此次金母天尊开相亲大会，想必他多半是会赏脸出席的。如此巫真更坚定了去参加此次宴会的念头。

　　离相亲大会尚有些时日，巫真确实无聊得紧。巫彭整日里忙于族内事务，她几日都见不上他一面。他去东荒学了一身好医术回来，一得空便去灵山周围巡游民情，顺手就救治几个仙患，不想名气却越传越大，登门求医的人越来越多，他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相比较巫彭，她二哥却是闲得很，每日窝在他的折筮院里翻翻书，睡睡觉，养养花草。巫真的小院离他的折筮院有段距离，她倒也懒得去打搅他。四个堂兄都还游学在外尚未归来，她也找不到什么人能陪她消磨时间。
　　如此无聊得按捺不住了，想起前几日青黧来访过，按照他们灵山的礼数应当是回访的。于是她打算备一份薄礼去趟青鸟族聚居的老巢桂山。她从陈年书房里翻出来一块璇瑰玉，丝丝磨蹭了半天才将那玉上面的灰尘擦拭干净万般不舍地装进锦盒里。
　　她手头本就没多少宝物。当年阿爹确实赏过不少好玩意儿给她，她年少无知四处遗落了，后来阿爹再赏，娘亲屡屡阻拦，又在丰沮山待了好几百年，那些仅有的稀罕物当年放哪儿了她早忘了。如今还能翻出来一块千年璇瑰已是不易，总算没有丢他们神巫族的脸。
　　看着丝丝一脸不舍的样子，巫真只好安慰她：“所谓礼尚往来呢，就是你送出去礼，旁人也会知情识趣地回赠，总不会亏。”青鸟族素来大方，想必回礼也不会差，反正那璇瑰玉在她手中也没什么用，听闻青鸟族喜爱收藏玉石，此去桂山，定要叨扰几日，备份礼总不会出什么差错。
　　夏耕自跟她回了府便被安排在她的院落里当扫地仆役。因尚在春天，她院里的那棵朱木也没掉什么叶子，院子不大，也不怎么需要洒扫。巫真想着路上有个人帮忙捧着锦盒也是好的，便带夏耕一道去了桂山。
　　无头的夏耕在青鸟族也引起了不小轰动，桂山一路行进，一传十十传百，简直万众瞩目。待行进青鸟族帝宫，青黧已早早候在宫门前了。当然还有青黧的爹娘青鸟帝君和帝后以及一众仙侍。
　　巫真奉上了璇瑰玉，徐徐向着青帝和帝后行了一礼。青帝向来与她阿爹交好，对她倒不怎么见外，可他那帝后却不是她娘亲那样的粗拉性子，向来讲究礼数。几百年前她随她爹娘在青鸟帝宫里小住过一段日子，在饭席上曾不小心将一碗糖水泼在了帝后贵重的衣裳上，自那之后青鸟帝后见了她便眉眼端静得渗人。此番回访，巫真自然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行礼。所幸帝后神色淡淡却也没给什么难处。
　　巫真泼糖水的那段过往在青鸟帝后眼中却是另外一回事了。原先就听闻灵山帝女颇闹腾，本是夫君好友的女儿，活泼点这青鸟帝后倒也不怎么介意。只是几百年前的那次饭席上，她被泼了糖水的那件五彩羽衣是由毕方，灭蒙，离朱，白翰，鸷涂五种珍稀仙禽的冠羽缝制而成，沾不得半滴水，一沾水三日内便自然灰逝了。如此贵重之物是当年夫君为求娶她耗费数百年搜集珍禽冠羽所成的聘礼，她本不常穿，不过为了显示对夫君好友夫妇初次到访的重视方才穿上身出了席。她自己心心念念万分小心，不曾想那羽衣却还是被小丫头的一碗糖水泼没了，偏她又不能跟小儿置气，只得心疼地银牙咬碎往肚子里吞，如此才对巫真生了些许偏见。
　　现下帝后见巫真奉了块千年璇瑰来访，又颇懂礼数，才想着大概大了些懂事了许多。全了礼数寒暄了几句之后，就命人安排她去一处别院住下。
　　巫真的住处被安排在青黧的院落旁边，倒也省得她往青黧处跑。不过虽然青黧已不是小时候的那个黑小子，好歹那份情谊还在，他倒是往她住的别院跑得颇为勤快。
　　这日，青黧命人做了些点心拿来送与巫真。巫真同他几日相处下来也逐渐自在起来，倒没再客气，当着他的面便开始吃。突然想起过几日便是西王母的相亲大会了，她也该提前回灵山稍作准备，便随口一问：“你可收到金母天尊的集会请帖了？”
　　青黧面上微红，点了点头，反问她：“你会去吗？”
　　巫真也没细想青黧面上为什么一红，只当他如今面白，气色变化便明显了的缘故，“自然是去的。”
　　“你可愿同我一道去？”青黧脸色更红了，有些小心地问她。
　　她正好吃着块茶酥，最后一口还没下咽便欲答话，一下呛着了，边咳边道：“只怕我明日便要回灵山，一道大概是去不成了，不过集会上你我倒是可以坐在一处。”
　　青黧的眸色忽明忽暗，最后笑着说了声“好”。
　　这西王母的相亲大会近些年岁才有的，五十年一度，一群男女在一起互相谈笑，没什么特别讲究，却是有一道未成明文但大家心里都清楚的规矩：但凡两情相悦的男女均可相约一道出席集会，旁人看懂了便也不会乱搭桥牵红线了。青黧此番其实是委婉表明了心意，而巫真却是刚学艺归成，没人跟她提过自然也不懂那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只当青黧还如小时候一同玩耍般怕落了单才邀她一道，便据实给了这么个答话。青黧先是被拒绝有些黯然，又听她后面说愿意与他同席，见她咳得面色发红，以为是女孩儿家脸皮薄害羞，前半句的拒绝倒像是遮掩。如此，巫真的答话青黧却误会了。这一误会便造就了一段好几百年的情感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