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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学艺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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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荒这片地着实寒碜了些。
听她阿爹说,当年鸿蒙之初八荒生时,西荒寸草不生。不知多少万年过去,经历了混沌之期和神魔大战之后,西荒仍然是八荒中最贫瘠的土地。即便是当初魔族统领六道的野心最为澎湃四处征伐的时候,他们也瞄都未曾瞄过西荒。故而趁着天地大乱期间,不受神魔大战影响的西荒才稍稍繁荣了些,拉近了与八荒其他处的差距,但仍旧无法改变八荒末位的排名。
后来神魔之战后天下太平,上古的上神们老死的老死,隐退的隐退。当年在神魔战场上风华绝代颠倒众生的西王母许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太灵光,突有一日相中了西荒这片地,住进了西荒的昆仑丘,如此一向没有存在感的西荒借着西王母的上神荣光才稍微有了些名气。
贫瘠就贫瘠些吧,至少自巫真出生以来,她也没有饿过肚子。其实饿肚子也没什么,对年幼刚修得人形不多时的她来说最怕的就是没有好去处玩耍。
她生自灵山神巫族,在家中排行第七,同辈孩子中最小,也是唯一一个女儿家。她阿爹巫咸是神巫族族长,她有两个哥哥,大哥巫彭天资聪颖,在她还未出生前就被立为了神巫族下一任族长。在巫真刚懂事没多久之后大哥便去了东荒的青丘求学多年未归,是以她对大哥的印象极为模糊,只是依照阿爹和二哥的模样推断大概也是个美男子。她二哥是个花美男,也有个花一样的名字——巫姑。然而那一声“巫姑”最是叫不得的,否则一定会被他记恨上千八百年。
当年灵山上一堆小毛孩们互相玩耍,其中有个叫天虞的精物,刚化作人形不久,因为与她二哥发生了口舌之争,嘲弄地叫了一声“巫姑”,后来他的双臂硬是被她二哥拧断了。要知道刚定身形不久的肉身最受不得损,那倒霉天虞后来果真落下了残疾,双臂怎么也接不回原样,扭了形。因为这事阿娘抱了一大堆名贵仙丹药草揪着她二哥的耳朵登门道歉,还罚他抄了三年佛经思过。
不过,这事归根到底也还是她娘亲当初不该心急地取了这个名字。
听说当年她娘亲一心想要个女儿,在大哥巫彭降世失望了一阵之后,不知从哪儿得了个说法:只要孕前每天赶在日出前虔诚地对着西荒南边的风北泉许愿,并喝下一口泉水,就能如愿生子。遂她娘亲往风北泉跑得特别勤,并且满怀期待地连“巫姑”这个名字都取好了,谁知临盆生下来还是个带把的。她娘亲也顾不得当着产婆和侍女的面,躺在产榻上当即哭着破口大骂:“你个挨千刀的巫咸!要不是那一日早上你缠得我下不了床,老娘这胎肯定是闺女!”因着当初对生女儿的期望太高,名字早已取好,还被娘亲喜滋滋地命族里的史官录入了族谱。于是她二哥的名字是断然改不成了,而这个名字也成了巫姑心中永远不能触及的隐痛。直到她出生,她娘亲才算愿望成真,遂取名巫真。
在她前面还有四个堂哥,二叔家的巫礼,巫抵,三叔家的巫谢,巫罗。她自小和她二哥还有四个堂兄厮混得多,灵山附近的仙家几乎被她祸害了个遍。她二哥总是在她闯祸之后云淡风轻飘然出尘地说一句:我罚抄三年佛经得了些佛理,爱恨嗔痴皆虚妄,真真你莫太担忧。然后就脚底抹油地跑路,不管她死活了。好在四个堂兄轮流帮她背黑锅,她的屁股才少挨了许多次娘亲的打。四个堂兄性情各异,但对她都颇关怀,其中三叔家的小堂兄巫罗对她最是百依百顺,因年龄差最少,与她也最为亲厚。
后来灵山附近的土地都被她翻腾得差不多了,而她二哥和四个堂哥陆续出去游学,她便独自往西荒其他处游荡,经常偷混到半夜才回住处。后来被她爹娘知晓了,许是觉得不应该这样放任她荒度时日,便把她送去灵山西边的丰沮山了。
石夷算得上阿爹同辈的上仙,只不过自打巫真拜他为师以来,石夷就没怎么出过丰沮山,那张小白脸上也没怎么长过皱纹。她觉得阿爹已经算是很不显老的人了,跟石夷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想来是石夷不曾娶妻的缘故。后来学成回灵山的某次,当巫真半夜偷溜回房路过爹娘的院子,见到阿爹被娘亲关在房门外涎着老脸求饶的样子时,就越发肯定了这个猜测。
再后来她与巫姑探讨过这个问题。彼时她二哥将手上的春宫图册又翻一页,幽幽地漫不经心道:“女子是靠吸食男子精元滋养的……唔……这个姿势好的很……”他又沉吟了几声便没了下文。
巫真当时并没太明白,想着大概因女子会吸食男子精元所以娶妻的男子才会老得快。她于是虚心好学地问道:“女子是怎么吸食男子精元的?”
她二哥像是陡然醒悟,清咳了一声道:“这个……跟肌肤相亲差不多……咳……等你有了夫君自然就知道了。”
巫真以为二哥这一句中“自然”二字用得极好,大抵就如同石夷洞府玉门前的那棵巨格松一般,日月出入的景观无需多加雕琢便是自然了。据说,石夷洞府玉门前的那巨格松是棵自生自长的上古神木。
石夷专司西荒的日月长短,仙位品阶不低,却是个风雅闲职。司日月长短说来玄乎,其实不过是每日施个小法术唤朝云敛晚霞布星辰,顺带记录下天候气象。有那棵神木自动收管着日月精气,朝夕更替并不需要石夷亲自动手,他乐得清闲,偶尔来了雅兴才出手玩那么一两回,一出手便将天边的霞彩弄得繁复华美异常。初时巫真年少新奇,缠着他学会了那一套召云敛霞的法诀,兴奋地试了几回后就觉得腻了,便懒得再玩。只不过闲来无聊时还是会坐上巨格松的顶端枝丫赏赏自己幻出的云霞或者星辰。
她跟在石夷后面学艺学了好几百年,学的大都是下棋画画煮茶这些老人家的玩意儿,石夷甚少教她什么杀伤力极强的法诀。教的也都是些异常风雅的法诀。譬如,有个诀叫蝶生庄周,捏诀时会从指尖化出许多翩跹彩蝶来,此诀可助人入梦,又譬如还有个诀称为寒木春华,能够融冰为水,是石夷在冬日里烹雪煮茶时顺手教她的。诸如此类的法诀还有许多。石夷一直很悠闲,故而教她这些时,并不只止于要求施出诀来,更是反复强调捏诀的手势要轻柔,气息要沉静,步调要稳缓,姿态要优美。巫真一直觉得,如果她师父出山,估摸着善舞文墨的文曲星君都得丢了仙职。
石夷教的东西虽然极为无聊,不过好在他又极其讲究,折腾那些总是将精细处教得一丝不苟,如此非常耗时日,才不至于让她得空无聊。她原先在灵山野惯了,整日里算计着和灵山附近诸仙家结下梁子的毛孩们打仗,穿衣从来都是府里的婢女准备,越简便越好,饿了常常随便塞点吃食果腹。跟在石夷后面时日久了,渐渐便染上了些他的毛病,譬如哪怕再朴素的衣衫,衣角必定齐整得纤尘不染,哪怕再简单的食材,也必定要烹煮得色香味俱全。
在石夷觉得她将下棋画画煮茶那些老人家的玩意儿都学得差强人意之后,便放她回灵山了。临别前石夷将一截松木枯枝扔给她,她好奇地问是什么,她师父掸了掸衣袖上莫虚有的灰尘,抬了抬凤目道:“日后等我羽化,你若愿意来丰沮山继我衣钵就带上这个。”
原是继任的信物。她用手比划了几下,觉得这松木枯枝别在发间太大,或许还会扯住头发,揣在怀里太硌得慌,拿在手里又累赘,到底是件要紧信物,还是不要被旁人知晓的好。于是她将那枯枝折成几段,用她仅有的拿来擦汗的帕子包了几层放进怀中,给石夷磕了几个头之后就告辞了丰沮山。
回灵山的时候,灵山依旧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那么热闹。从前巫真觉得灵山热闹些挺好,可此次回府热闹得却让她惊了几惊。
她站在洞府门前,指着门前的那株朱木对身后的夏耕道:“那株朱木跟我一般大,是我阿爹在我出生时种下的,我院子里还有一棵。等入了冬,它就会开出青色的花。待它开花,我给你做个头出来。”
夏耕有些疑惑:“那树难道不是开红花?入冬才开花吗?”夏耕是她在灵山山脚处遇到的魅。所谓魅,是有执念不肯投胎的故去之人的魂体吸了日月精华后化成的精物。夏耕在遇到她的时候没了头颅,也不记得自己为人时遭遇了些什么。巫真见他无处可去,生了怜悯之心,便提出收他做奴仆带他回洞府,他也欣然答应了。于是就有了关于朱木的讨论。
“你不要看它枝干通体发红就开红花,叶子好歹是青的。你没有头也不能说明你就没有脑子。”说着巫真牵着他入了洞府。夏耕没了头,化成魅的时间还不长,靠六感视物的本事并不强,只能一路由她牵着。
巫真回府的时候她阿爹和阿娘并不在,貌似是双宿双飞云游人间去了。府里的婢子们个个被她手里牵着的无头夏耕吓得呆若木鸡。不久后,当年称霸一方的巫族帝女学艺归成还带回了个无头的怪男人的消息便在四邻纷纷传开了。
她顾不得许多,径自往自己的小院里走。推开小院,院里的朱树下放着张软榻,一个红衣似火的男子手拿卷帙慵懒躺在其上。听到动静,男子放下书卷,桃花眼中波光一转,笑开来:“真真,好久不见呀。”不是她二哥又是谁。
巫真拿出了在石夷处练就的飘然姿态,敛了敛衣袖,盈盈一笑:“二哥,别来无恙。”
巫姑眉梢微动,笑意更甚,“多年未见,真真果然有长进啊。”他眨了眨桃花眼,瞄了眼那棵朱木,补了一句:“你酿的青花酒味道很是不错,能比得上少黧的甘华酿。”
巫真立马破了功,咬牙问道:“你什么时候挖了我的青花酒?!”那青花酒是她去拜师学艺前一年冬天才埋在朱木树下的,就等着回来再尝,所以刚回府她才急着入自己的院子。几百年的陈酿怎么也不会比少黧的酒逊色。
她二哥挑眉,笑得一脸粲然,“就在昨日,大哥回府作为见面礼送了。看样子大哥不好酒,兴许还留着些吧。”
她一听,立马抬脚就往大哥的院子去了,留下夏耕独对她二哥。巫彭当年离家的时候巫真还很小,如今他二人俱是学艺刚归,她并不知大哥的长相。待看到一个满脸络腮着粗麻布衣的魁梧男子坐在大哥的书案前时,巫真觉得或许是巫姑在耍弄她。
“大哥?”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那个络腮胡子疑似她大哥的大汉抬头,惊喜大笑,“是真真回家了。”
那一刻,巫真如被雷劈。印象中巫彭身形修长,也算个俊俏公子,怎么学个艺却变成了胡子长得挡住半边脸的莽汉。好在这些年石夷一直教她如何拿捏姿态,她倒是精于此道,莞尔一笑,道:“真真多年未见大哥,甚是想念。”说完她衣袖下的皮肤寒毛纷纷竖立。
巫彭自书案前走来,激动地将巫真抱住,欣喜道:“我看你也并未像阿爹阿娘他们说的那般难管教啊。”
被巫彭勒得紧了,她本欲自他怀中挣开,突然瞄见他脖颈处的疤痕,顿时心生愧疚,就温顺地拿捏成兄友妹恭的模样。小时候她第一次玩人间的烟火,一时兴起将点燃的爆竹扔到了大哥衣领间,巫彭当即被炸得脖颈处血涌不断。他却是一脸隐忍地安慰被吓傻的她,还在阿爹阿娘面前替她求情,说是他自己没注意凑上去的。想来大哥是真的颇疼爱她。
兄友妹恭了片刻,巫真故作扭捏了半天,小心地问了句:“不知真真酿的青花酒可还合大哥的意?若喝完了,小妹日后再酿。”
巫彭头如捣蒜,“那酒甚好,巫姑说比少黧的甘华酒更胜一筹呢。倒还剩大半坛,我留着呢。如此稀罕物,怎么也应该等阿爹云游回来大家一道尝尝。”
巫真暗拍胸口,幸好幸好,嘴上却温顺道:“如此甚好。”
且说她大哥的外形变化此为一大惊,她如何在巫彭面前作态暂时不表,等她得知了当年那些整日里相互打架的发小的近况时才知道惊后又惊是怎么个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