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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古刹入定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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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且蓝灰,还未亮完全,酒楼庭院里静悄悄一片,大部分的人还在睡梦中,偶有晨起的鸟儿从树枝间掠过,啾鸣几声。宿楼的飞檐精雕细琢,恢弘气派掩在了微弱的晨光里。其上有一玄色纤秀身影懒懒斜卧其上,丝毫不畏惧其陡峭,犹如闲卧平地。借着晨光不难发现,其人手握一酒壶,时不时地仰首对着壶口啜上两口。
虚束负手立于不远处的廊檐之下,静静看着飞檐上的那道身影。她还如当年在钟山上一般喜爱登高。天色渐渐明朗起来,晨光徐徐铺展开来,见那人还没有下来的意思,他便飞身上了屋檐,几步点落在她身旁。
只见眼前一道蓝影一闪,手中的酒壶已被夺,玄衣女子不怒反笑,笑声在半空中荡开来:“你要喝去灶房偷一壶就是,何必抢我的?”
那人却在她近旁盘腿坐下,自在地就着那壶啜了一口,末了还加了一句:“不错。”
乌鸾坐起身,一双黑玉琉璃目笑意涟涟,也不说话,只看着那人。面容清隽,一身蓝色水袍更是衬得整个人如同笼在如月清辉中,举手投足间漾着静气,猗猗风华,实在是让人赏心悦目。
“补天石的事有头绪了吗?”虚束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魔君二殿下既然亲自来讨要,想必不会贸然,就算她没有补天石,也一定知道与补天石有关的事。
“嗯”,玄衣女子柔睫翩然,抬手将发间那支簪子拔下递到他面前,“就是这个。”一头青丝瀑布般散落下来。
虚束接过她递来的浑天簪,静静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原来她竟对他不设防,依旧信任如斯,即便是转世后已不复记忆前缘。“浑天簪?”他低头看了看,眸色逐渐变深。
打造浑天簪过程的繁琐丝毫不亚于他当初造盈昃之境,亦需折损五千年的仙力。此簪乃上古遗留的补天石锻造而成,至纯至净,可镇守三魂七魄亦能修补之。金凤如此大费周折,其中缘由想必与她的魂魄有关。
乌鸾拨了拨耳际散落的青丝,点头道:“是当年金凤送我的,很重要。”她明白这么重要的东西不应该轻易示人,更何况金凤当年还同她强调过非能为她散尽魂魄之人不可予。只不过,眼前这个人总让她觉得亲切,她相信心中某种无法言明的直觉。
听到乌鸾亲口说出金凤的名字,虚束的眼神有些飘忽。他之前得知她要去寻兄长,却不曾想她竟转世成了凤凰上神之女。当年凤凰上神羽化,他历劫回青丘后有所耳闻。虚束抬手为她轻柔挽了发,将浑天簪又插回她发间,“这东西你收好。”
他方才用神识探过,发现簪子上附有一魄,本欲动手毁了它,但那魄并未沾染任何魔气,所带的气息仿佛与她身上的同出一处,无什么妨害。可能是金凤神君在浑天簪上附的魄,他猜测不出,只暗地里下了个禁制的法诀,如此万无一失地保证了她的安全。
乌鸾扑扇着蝶翼般的柔睫,冲他浅浅一笑,起身立在飞檐边,远眺了许久淡言:“我要去魔域。”
天际一轮红日缓缓升起,朝霞层层渲染开来,露气散去,远处小巷里传来隐约的货郎叫卖声,整座赤城自黑夜中苏醒过来。晨光照在身上有了丝丝暖意,微风拂得那身玄色广袖束腰裙衣袂飘飞,仿佛下一瞬便要踏云归去。
蓝衣男子微仰头凝视着她,“我陪你去。在此之前我带你见个人。”
血色四海和暗无八荒的交界处,万年无改的莲花水境突然出现异动。蓝色透明结界的一角出现一道裂缝,那道裂缝越来越大,逐渐向四周扩散,直到整个结界表层出现了裂纹。半晌过后,有银紫色气晕自那些裂纹中涌出,源源不断在结界表层绵延开来直至将整个结界吞噬成了紫色。“砰”地一声,水境的蓝色结界彻底粉碎,被四海的风吹散消逝得无影无踪,只余一个巨大紫色光球。
与此同时,一个紫色身影从那处结界内走出来。剑眉星眸,鼻梁英挺,薄唇微抿,一头长发闲散披于肩后,慵懒中又透着一股清狂之气。他俯身采了一朵脚下的玄莲,自怀中取出几根发丝,将发丝置于莲心处,合掌将莲瓣敛拢放入了怀内。此人抬眼看了看那处紫色结界,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暗无的八荒。
赤城城郊的一座古刹内,庭中百年古槐绿荫如盖,树下静坐着三人。一黄衫小儿,一玄衣女子,一袈裟僧人。那僧人闭目打坐,仿佛亘古未动地扎根于树下了一般。玄衣女子只静静以打坐之姿坐在僧人的对面,一双黑玉琉璃眼毫无波澜,似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僧人的脸,又似心无挂碍与天地同寂。只那黄衫小儿有些按捺不住,看看那老僧,又看看玄衣女子,却不敢出声说什么。待他看到虚束和一位一袭素黑锦袍的男子向这边走来时,便如得了赦令般,立时起身了。
虚束见栾痕一脸解脱的样子,眼光掠过仍在打坐的玄衣女子,蹙眉问道:“怎么了?”
“你方才让我们在此处候着……就……”栾痕一时也想不出怎么解释了。方才入寺就见那老僧入定了,不便打扰,虚束仙君便打算自己去寻个人,让他们二人在此处候着。不知乌鸾怎么就起了禅心,也逼着他一起打坐。这一坐就有大半个时辰。
虚束身旁素黑锦袍的男子呵然一笑,桃花眼微挑:“她入定了?”
栾痕讷讷地点了点头。虚束倒是一愣,参禅一旦入定,便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短则一两个日夜,长则三年五载也有可能。他抬手拍了拍身边的黑袍男子道:“罔毕,她先托给你照看几日,我很快回来。”
那个被他唤作罔毕的男子摆摆手,“你放心走吧。”桃花眼的波光落在黄衫小儿脸上,促狭一笑:“你要不要跟虚束一道去浮戏山?”
“不去!”栾痕斩钉截铁,他要一直待在乌鸾身边护佑她。
虚束也平静道:“他还是留在此处吧。”
待虚束走了之后,罔毕便斜卧树下,头枕双臂,翘着二郎腿闭眼假昧。栾痕却仍旧端坐一旁,时不时地看看入定的老僧和乌鸾。许久后他按耐不住,便问罔毕:“虚束仙君为什么要去浮戏山?”
罔毕缓缓睁开桃花眼,睨了他一眼,笑问:“他没跟你们说?”见栾痕摇摇头,他又接着说:“他当初与魔族人抢帝女桑帛时受了些伤,观完三生石又造盈昃之境,总共废了七千年仙力,不死也伤,如今仙根不稳算他命大。”罔毕瞄了一眼入定的玄衣女子,道:“你们想闯魔域,瘴乱毒物甚多,一个仙根不稳,一个靠浑天簪镇魂,再则你身上的上古精气容易吸引魔物,没有少施丹的话恐怕还没见到离午就没命了。”少施丹取浮戏山蛇谷的亢木根作引,辅之以少辛,帝屋木叶,植楮,牛伤等数十种灵草炼制而成,食之不蛊不昧,能辟邪驱毒。虚束此去浮戏山就是为了取亢木根。
栾痕听了半晌沉默不语。是了,算来虚束失了七千年仙力,想必伤了仙根。而乌鸾的浑天簪他并不知,联想到那日离午出现讨要补天石的事。浑天簪需用补天石锻造,他还在钟山上时曾听闻过,是个可以修魂补魄的物什。莫非……她的魂魄有什么问题?
“你是什么人?”栾痕满肚子疑问。
“我?”罔毕桃花眼波光荡漾,呵呵笑开来,“青丘狐帝罔毕是也。”见黄衫小儿一脸狐疑状,笑问:“怎么?不像?”复又添了一句:“你倒是护主得很。”
黄衫小儿却摇了摇头,“她不是我的上主。”它的上主烛龙应该早在两万年前便灰飞烟灭了。
“哦?”罔毕懒懒睨他一眼,“你可知虚束是青丘什么人?”
栾痕大眼睛里一片茫然,摇了摇头。
“他是我九尾狐族的大祭司。”
除了狐帝外,青丘历代的大祭司一职只能由同辈中最先修得九尾的狐仙担任,这条规矩栾痕是知道的。
罔毕继续道:“他这些年不常住青丘,不问青丘事务,原因就只有一个。”语毕看了静坐一旁的乌鸾,他桃花眼一挑:“你说我若杀了她,他是不是就会断绝杂念回青丘?”
黄衫小儿听他如此辨不出真假的语气,身子僵了僵,只绷着小脸道:“你若动手杀了她,虚束仙君或许会恨你。”
“或许会恨我,”桃花眼荡漾不止,“你也会说是或许,不是吗?”
栾痕一时无语,整个身子绷得犹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此时耳边突然响起一声“阿弥陀佛”,入定的老僧破禅睁开了眼。一双精目满含慈悲,他双手合十,道:“上仙或许不会造杀孽。”
罔毕坐起身来,哈哈大笑,“休忍和尚,你果然懂我。”
休忍又念了一声佛,目光在对面的乌鸾脸上停留了片刻,“女施主颇具慧根,今日有缘相见,实乃休忍三生有幸。”
那黑玉琉璃眼内倏然流光溢彩活了过来,她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老和尚,你果真厉害。”见到此番景象,栾痕和罔毕双双目瞪口呆。她不是入定了吗?只见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伸了伸胳膊揉了揉腰背,回首对着古榕树下的两人灿然一笑:“方才我是醒着的。”刚才两人的一番话她自然也听见了。
“青丘狐帝善药,亦正亦邪?”乌鸾对上那双桃花眼,笑着说出了当初金凤在莲花水境中跟她提及的对青丘狐帝的评价。
罔毕呵然一笑,毫不忌惮地看着居高临下盯着他笑得一脸粲然的玄衣女子。此女倒有几分意思。
乌鸾拢了拢衣袖,弯腰作了一揖,言笑晏晏:“多谢狐帝照拂。”
罔毕坦然受了她一礼,施施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桃花眼中依旧波光荡漾,“你不怕我杀了你。”不是问句。
她抬手撩了撩鬓间发丝,柔睫翩然如蝶翼,笑靥如花,“生如何?死如何?死乃生之极,生是死之端。老和尚,你说是与不是?”
“施主好悟性。”休忍和尚起身,转头说道:“请三位入禅房喝杯老衲的苦茶吧。”
这凡胎□□的老和尚倒有趣得紧。乌鸾率先往禅房方向走去,栾痕紧跟其后。罔毕有些兴味地看着那道玄衣纤影,嘴角上扬,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