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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酒楼相逢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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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的时日仿佛亘古不变,赤城依旧来往商旅不断热闹非凡,酒楼仍是宾客满座。
一位紫衣青年与一位青衣蒙面女子在店小二的领路下步入酒楼隔间。刚坐定那女子便摘下了面纱,细眉红唇,一双黑玉般的眼睛静似古潭,面容幽静姣好。紫衣人眼光在她脸上微定了定,星眸微亮,又滑开了。
揽客的店小二见她摘了面纱先是一愣,后笑得一脸和善:“姑娘今日可还是照旧?”
青衣女子不解地念了一句:“照……旧?”言语颇为艰涩。
店小二点头继续笑道:“少辛酒一坛,神仙富贵饼一碟,还有酱牛肉、蜜汁乳鸽和清爆傍林鲜各来一份。姑娘,小的记得可是一字不差?”
紫衣青年抬眸淡淡掠了一眼:“小二,我们并未点这些。”
“公子怕是第一次陪姑娘来我们酒楼用膳。姑娘在我们这儿这几样回回必点。”店小二赔笑解释着。
“她与我俱是初来乍到。”紫衣青年星眸微亮。
这次轮到小二一愣,他咦了一声,一拍脑门:“许是这位姑娘与那位熟客长得太相似了,小的走眼认错了人,该死该死。”他又定睛瞧了瞧,恍然道:“没错了,那位常客比这位姑娘神态要活泼些,爱笑一些。”
紫衣青年神色一动,询问道:“那位姑娘叫什么?你可知她现下人在何处?”
“那位熟客的名讳小的不知,只身边经常带着位黄衣的小少爷,”店小二又想了想:“那姑娘有些时日未光顾本店了,前些日子正好住在这……大概……半月有余吧,后来搬去何处小的却不知了。不过那姑娘倒是时不时来此处听戏。”
紫衣人剑眉微锁,片刻后又平展了,道:“就要那几道菜了。”店小二连声应着退出去了。
菜上桌了之后,相女悄眼观察着坐在对面的主子。他执箸的双手修长好看,动作娴熟流畅,就是这样一双手创造了她。她乃几根仙人发丝和四海玄莲所幻的人偶,本应无魂无魄,是他的主子一路用仙气滋养着并将她带出了八荒。她由衷地感激他创造了她,带她见识到了这样一个大千世界百态人间。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细细品菜的主子,自入了人间,主子从来没有带她在任何酒楼用过饭食,仙人本就无需进食,她又是人偶一具。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用食,而且吃得那么细致,似乎那菜肴中蕴藏着万千情味。
紫连忌发觉对面相女目不转睛看着他,抬眼眸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你尝一尝。”又举了举手中的筷子,“此物是筷子,试一试用它夹菜。”
相女点了点头,拿起面前的筷子认真看了看,学着对面主子的样子将它拿在手里。筷子伸向盘中的一片酱牛肉,她费劲地夹紧,缓缓抬手。许是使力不对,两根筷子一错位,那片牛肉就又掉回了盘中。如此反复数次,她神色有些茫然无措。
紫连忌见状温言安慰:“慢慢来,不急。”
相女抬眼静静看了主子一眼,点点头,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盘中。
酒楼的店小二近日里颇纳闷,神仙富贵饼、酱牛肉、蜜汁乳鸽和清爆傍林鲜,这种固定的搭配日日出现在那紫衣人和青衣蒙面姑娘的饭桌上。除了那位跟青衣蒙面姑娘极为相像的熟客之外,他还真没见过有谁这样单调地重复点菜。自那日他认错了人后,紫衣人和青衣姑娘就在酒楼里住下了,每日都只点这几样,且一顿饭往往要吃上一个多时辰。原先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吃饭这样慢,后来有次他应召重新送双筷子进去,听到紫衣人对那姑娘说:“你初学用筷子夹东西,已经做得很好了,莫心急,慢慢来。”如此才恍然大悟了过来,原来是那姑娘不会使箸,想来紫衣公子实在好耐心。
这日,店小二在门口迎客,一瞧见一身玄衣的女子便笑眯着眼迎上去,“姑娘,多日未见可还好?”玄衣女子身边仍然带着那黄衫小儿,只不过此次身边还跟了个素黑锦袍的公子,模样也生得俊俏。
乌鸾弯起唇角,“小二,一切照旧着来。”
站在一旁的罔毕一双桃花眼缓缓掠去,“你倒是颇熟悉此地。”
店小二领着他们往二楼席座去,半路上说道:“姑娘可是有孪生姐妹?前几日咱们店里来了个青衣蒙面的姑娘,小的第一眼错认成了姑娘还闹了个笑话。“
乌鸾与这店小二还算相熟,便打趣道:“我数日未来你倒念起我了?”
“姑娘莫打趣小的了,那青衣蒙面姑娘确实是十成有九成半像了您,只不过神态上略微木讷些。”说完小二又抬眼看了看乌鸾,道:“实在是像极了。说来也巧,那姑娘和同行的公子日日点的菜与姑娘您是一模一样。”
“哦?”听至此处,乌鸾倒是生了几分好奇,问了一句:“他二人日日都来?”
“在本店住了有几日了。”说话间店小二将几人领进了隔间,顺便压低声音道了一句:“那公子和姑娘此时就在东北角的隔间用膳呢。
用神识探查一番,东北角的气息确实是有些不大一样。罔毕也是头一回听说这样太过巧合的事,不免心生怀疑警惕了一些。
待店小二离去,乌鸾拿眼盯着栾痕,笑得媚然,“你去东北角的隔间替我瞧瞧,看你稚童一个想必旁人不会为难。”栾痕点头答应了便出了隔间。
等菜上了桌,乌鸾一箸一箸吃得颇尽兴,罔毕却只是看着她,面前的碗筷丝毫未动。
“狐帝不尝一尝?”黑玉琉璃眼微弯,柔睫轻翩跹。
罔毕一双桃花眼眸光微挑,“你不担忧那小火精?”
玉手将一双竹箸搁在碗沿,眼中依旧笑意涟涟:“担忧又能如何?”她自八荒出,一路斩杀各路妖魔凶兽,嗜血舔伤的时日里明白就算担忧也于事无补,倒不如坦然相对所遇境地,见招拆招。
罔毕微怔,转而笑开来,“怪不得休忍说你有慧根。”她倒是看得通透。
只见眼前玄衣女子起身敛袖,神色安然道:“我还是要亲自走一遭的。”
罔毕也起了身,跟在她身后往东北角的那处隔间去了。
乌鸾敲了敲隔间的门,开门的是一紫衣青年。此人也是仙道中人,肯定了这一点她立即笑靥如花,敛袖作了一礼,“打扰仙友了,不知方才是否有见到一黄衣仙童?自家小童不见了身影,仙友若有留意到还望告知。”
那紫衣仙人星眸沉静,淡淡扫了一眼她身后的罔毕,最终将目光凝定在她脸上,半晌不曾出声。就在乌鸾开始怀疑此人用意不善的时候,紫衣人嘴角却倏尔现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并开口道:“他就在此处。”
待乌鸾进了隔间,正瞧见栾痕稳妥地坐在桌前,他对面坐着的正是店小二口中与她有九成相像的青衣女子。目光对那女子对视了一眼就掠开来,此女竟是只有一魄的偶人。也就是说她是物件所化,她何来一魄又为何与自己如此相像?乌鸾满腹疑问,而相女与其对视的一刹那浑身一震,这更是引得她想要一探究竟。
“你倒好,在这坐下了,怎么半晌不回去?”乌鸾直接坐在了栾痕身侧,眼前的这一幕颇不寻常了些,她不得不提高警惕,万一有什么情况她也好护住他。而罔毕也不动神色地站在两人身后。
栾痕支吾了片刻,抬眼看了紫衣青年,说道:“他是我先前的上主。”他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挑重点。钟山的上古神兽烛龙连忌是他的上主,然则在两万年前已魂飞魄散,眼前的紫衣仙人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孔,气息分毫不差也并非转世,却分明就是他的主子。
“哎哟,”乌鸾抬手捏起栾痕脸上的肉,粲然笑言:“原来你有主子,之前却为何缠着我不放?”
栾痕面部扭曲,一脸不情愿,拿眼睨着她不答话。
黑玉琉璃眼灼灼地对上了立在斜侧方的紫衣人,微微一笑问道:“仙友是栾痕先前的主子?”她记得先前在八荒遇见小火精的时候他是被封印困住的,若非特殊缘故那他这个主子似乎就不十分尽职了。
那紫衣人目色深静,眸光背后似暗流翻涌,“鸾儿,是我。”
乌鸾立时“噌”地站起身,原本黑亮的眼珠儿更亮了,嗫嚅道:“你是……小紫?”这世间会称他为鸾儿的除了金凤就只有小紫了。
紫衣人嘴角上扬,星眸璀璨,“是我。”
乌鸾狂喜地张臂扑过去抱他。他身形修长,她只勾得住他脖颈处,像幼时对着金凤一般一个劲地拿脸蹭他,开心地唤着:“小紫!小紫!”她自出了莲花水境,虽未经历多少苦难,但周围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这世间除了金凤和小紫再没有谁陪过她那么长年岁。一见到故人就激动得不能自已。一双琉璃目流光溢彩:“终于能抱到你了!真好真好!”紫连忌伸手抚在她背上,眼神轻落落地浮在她脸上,浅弯的嘴角显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相女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主子怀中的那个女子就是她原形化体的本主,她便是由她的发丝化成。也是因为她,主子才创造出了自己。如此她便能理解主子偶尔停留在她脸上时模糊的神情了。不知为什么,她只单纯觉得眼前两人的一抱非常好,好在何处她却也说不上来。
一直缄默一旁的罔毕突然哂笑出声,引得余人注目。他桃花眼微挑,凝着安静端坐在桌前的相女,状似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这人偶倒实在是一模一样啊。”
连忌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讽刺,语气寡淡,“与你无关。”
“自然是没我什么事,”罔毕抬脚往外走,微侧首对乌鸾道:“你记得回寺庙,我可是受了虚束之托照看你。”语毕,在走出隔间之前抬眼扫了紫连忌一眼。
紫连忌微敛眸,看了一眼乌鸾,发觉她正极为认真地打量着桌前的相女,微抿唇道:“她是我用你留予我的发丝和四海玄莲所化,明日我就将她送走。”
一言不发的相女听到主子要将她送走,张了张嘴怯生生地唤了一声:“主子……”却又立时噤声了。
“你既打算送走她,为何又要造她?”柔睫扑扇,她一脸好奇,不解其中意。
连忌被她问住了,愣了片刻后轻叹一声,只说:“我一直念着你。”他对她的思念自她离了莲花水境后日益炽热,在炼化水境的那一日就决定化一具人偶。出八荒身边带着一句人偶并不易,然他与她已分离太久,哪怕只是一个有她形貌的人偶相伴也好,至少可聊慰相思。他也怕此生在浩瀚红尘中再也不见她错过她,此刻见乌鸾无损地立于他面前,他只觉得这些时日以来的心牵神念如落了地的石头。
这些心中所想乌鸾却并不明了,只问:“你打算把她送去何处?”
“西荒。”西荒的弇兹神君是他昔日挚友,将相女交由他托管自然放心。况且他自复生以来未知会一声,理应见挚友一面。
闲谈片刻后,连忌打算送乌鸾回古刹。他方才从罔毕口中得知了虚束的存在,然则他并未开口问什么,一路上只听着乌鸾兴致勃勃地跟他讲人间见闻。他已从火精口中得知了虚束便是两万年前的雪狐精。当年她心怡雪狐精,而雪狐精受制于明炎仙君,向她骗取火精。她来求他将照天门的火精赠她之时,他有猜出其中的不妥,不过不忍叫她失望罢了。后来火精失了踪迹触犯天条,他被俘去刑台,他心中是早有准备的了。两万年前的一切于他已是过往云烟,如今他只求她平安,能与他常伴。今日的青丘九尾狐虚束想必不再是当年下凡历劫受制于人的雪狐小精,从他将乌鸾托给青丘狐帝照看便能知晓。那个青丘狐帝仙力不浅,有他暂时照料他也比较放心。
路上乌鸾从栾痕口中得知小紫有个名字叫连忌,不过她依旧小紫小紫的叫,连忌倒也不介意。他当年在钟山时一直一身赤红袍,因他元神真身就是只通体赤红的烛龙,化形以来就不曾想过换其他颜色,雪莲精曾对他说,“你这一身赤红实在太扎眼俗气,不如紫衣来的贵气。”后来他便一直习惯于着紫衣。许是执念入魂,他那一缕魂丝寄托在息壤上竟然也养成了一株通体碧紫的茈草。
转眼便行至古刹大门前,连忌与乌鸾作别。刚见上面便又要分离,乌鸾牵着他的衣袖很是不舍。他见眼前人面有黯然,伸手抚了抚她一头青丝,扶了扶她发间微斜的浑天簪,温言道:“我很快便回来寻你。”
乌鸾将脸旁贴至连忌的胸口蹭了蹭,犹如儿时对金凤那般,闷不作声。连忌心生怜惜,便轻拍她的脊背由着她如此。乌鸾抬着黑亮的眼看着他,他轻拍她脊背的手仿佛有千般分量,逐渐让她不舍惶惶的心安定下来,心中一动,于是微踮脚吻了吻他的下巴便欲离开他的怀抱。
她并未懂得男女间的亲吻有何意义,只是心随意动,自然而然就做出此举。然而对于连忌来说,他却是心头喜如莲花初绽。两万年前他守着她,看她投入雪狐精的怀抱,甚至为她触了天条,然则她心中盛不下他,如今转世的她心性纯朴,却如此亲他近他。连忌一时忘情,抬手便捉住了欲离怀抱的乌鸾,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乌鸾大惊,一时呆愣不知反应,任由他用舌尖细细舔磨。只觉心头发颤,浑身热烫,想要挣脱开却又眷恋这种感觉。她脑中遽然想到金凤曾提及的“肌肤之亲”,脸上更红。
站在一旁的相女看着这一双璧人,只觉心头有一根细线丝丝绕绕缠着,愈发紧,胸中有什么情愫不断冒出来。而栾痕却是瞪大了眼睛观戏,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片刻后连忌放开了她,一双星眸沉静如水,依旧温言:“等我回来寻你。”
乌鸾目送他携相女离去,终究目极难触,在栾痕的再三催促下不舍地入了古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