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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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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酒楼前庭依旧灯火通明,后院里却一片宁静。
乌鸾自梦中醒来后再难入睡,便欲往庭院里散散步。自出了莲花水境,她从未梦里辗转过,许是白日里见过那位气度不凡的虚束仙君,竟梦见了他。梦里是一处崖边雪地,他立身于她身旁,在绵绵细雪中笑得满眼温柔,梦中的她亦是满心欢喜地望着他。这莫不就是凡人所说的春梦?
刚回过神来,只见庭院石桌边正坐着方才梦中的身影。佳肴几碟,薄酒一壶,看状既似一人独饮,又似静候来人。那人见她一路若有所思地行来,走近了却是一愣,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坐。
她仰头看了看半弦弯月,月辉如练,照得这空庭宛如梦境,自言自语道:“这月光像在梦中。”语毕便往石桌边坐下。闻见这佳肴香气,心情倏然愉悦起来。
虚束把盏的手一顿,这无相阵,其实与梦境并无两样,万相虚妄,无相即万相,若是真出不了这阵,其实好似也没什么痛苦。其间突然横插进来一道稚嫩童音:“你们半夜偷吃,竟然不叫上我。”横空出现的栾痕往石桌边一趴,望了虚束一眼,提箸便要往乌鸾喜爱的一盘蜜汁乳鸽下手。
乌鸾眼明手快地将整盘乳鸽一撤,黑玉琉璃般的双目笑意如月辉般倾泻而出:“凡人书上怎么写来着,肉食者鄙。娘亲我一心要把你培养成个谦谦君子,你就少吃点肉吧。”他俩行走人间,一直以母子相称,此时她这一声“娘亲”自居,却是拿来压制夺食者的好话头。
一旁的虚束闻言嗤笑出声,“肉食者鄙?”他眼光极亮地盯着乌鸾,缓缓地问了一句,“你确定这句话可以这样用?”
肉食者鄙。乌鸾一时怔忡,心头似有千万思绪乱如麻。
“你确定可以这样用?”虚束却是又缓声问了一句,眼光牢牢擒住她的眸子。
栾痕也是静静注目在她脸上。两人神色不明的目光,使得乌鸾此刻胸口处涌出一种模糊的奇异感,她神色迷茫须臾后陡然一凛。
夜空中的月色遽然淡去,星辰纷纷自天际划过陨落。夜风吹过,庭院内又添几丝凉意。桌上的佳肴酒盏俱已消失,空气中的美酒香气也不见踪影,仿似刚才的一切都是梦中。
乌鸾一扬袖,手中捏出清心诀,整个人瞬间清醒不少。她抬起黑亮的眸,与面前的蓝衣男子对视一眼,“谢你提点。”方才一句“肉食者鄙”的笑言令她分外熟悉,若非他追问了一句,恐怕她还是记不起此情此景。
抬眼看了看天边,夜色沉寂,无云无月。他们一定是入了某种古怪的阵法。此时她清醒过来,原先的幻相已破,只是回了现实里,敌在暗他们在明,尚不知道来人为何。
空气中有浓重的魔气。虚束为他们三人及时张开了个结界,他沉声问道:“你与魔族中人结过怨?”
乌鸾摇头,她自八荒出来,斩杀过不少魔物,但都是天地所生的无主魔物,并未与魔道有过任何交集。莫非是冲着上古火精?她心头一紧,飞速看了栾痕一眼,改口道:“怕是不小心惹上过魔族。”小火精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况且眼前的这个蓝衣男子也才结识不久,他可否值得她信任尚不敢确定。
“离午殿下到访有失远迎,本仙倒是怠慢了。”虚束淡淡朝着庭院廊檐处说了一句。
廊檐灯火下现出一道白衣身影来。一袭素白流云暗纹锦袍,面白唇红,凤眸熠熠,手中却拿着把阴森森的白骨柄架的折扇。此人嘴角衔笑,摇了摇手中的白骨扇,幽幽道:“虚束狐仙好情致,月下享天伦,上次青丘一别,才数千年,不成想连娃娃都有了。”说完折扇掩嘴呵呵笑了起来,眼角丝丝魔魅之气。
虚束并未理会他的话,眉眼淡静,“不知道魔君二殿下此番有何贵干?”乌鸾站在他身后细细打量着这位魔君殿下,好一个风流男子。
离午一收折扇,收了风流模样,扇尖直指蓝衣身后的乌鸾,正颜道:“本殿受人之托,要她身上的补天石。”
补天石?她却是不曾有的,闻所未闻。乌鸾巧笑道:“我手中并没有你要的补天石。”
离午冷笑一声,“金凤不就是为了你才取的补天石?美人莫要玩笑了。”
乌鸾一愣,金凤为她取了补天石?竟然重要到魔族二殿下亲自讨要?她尚一脸蒙昧,虚束就开口了,“二殿下还是请回吧。”
离午看了看三人,此三人都能从无相阵中出来必定都不好对付,若单独对上虚束,靠全力一拼或可侥幸胜出,此时一对三,胜算着实不大。硬碰硬一定是行不通了。他又是一展折扇,“美人近日可是在寻金凤?何不顺道去我魔域寻访一趟?”语毕,凤眸微睨,嘴角吊着笑。
他这话分明是半带要挟,可不得不说是很有分量的要挟。乌鸾蹙眉,心头升起不详的预感。莫非金凤被困在魔域?
离午见话起了效果,不好再激怒对方,王牌在手不怕她不交出补天石,若是引之入了魔域更是瓮中捉鳖,于是邪眉一挑:“美人后会有期。”说完便匿了踪迹。
乌鸾静静对着那个素白身影消失的地方愣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夜空,依旧无星无月。虚束撤了结界后见她面有茫然,便放弃了询问她关于补天石的打算,心头思绪却是百转千回。微弱的火光映照下,她素洁的脸庞隐在黑暗中,像极了钟山上曾经的她。此刻,那人就近在咫尺,那么长岁月里的等待使得他面对她静立的身影心头微微惊悸。
良久之后,那玄色身影动了动,轻柔嗓音传来:“我要去魔域。”
虚束静静看着她,须臾后道:“好,我陪你。”
她抬眸定在他脸上,什么都没有说。
栾痕走进,用软软的小手牵住了她的衣角,大眼睛里有着不符合他身形的成熟,却也不出声,似是无声的抗议。
乌鸾抬手撩了撩发,笑靥如花,俯身捏住他的脸,“我送你去巫山犀素那好不好?”黑玉琉璃眼波光流转,带着一丝戏谑。
“我要跟你去魔域!”
黄衫小人儿的大声抗议惹得她笑声泠泠。栾痕立马反应过来她在捉弄自己,气得将她的衣角甩开,冷哼一声。
女子懒懒一瞄,微打着呵欠道:“我先回卧房休息了,去魔域的事明日再议。”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庭院里只余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自那玄色身影消失之后,栾痕的脸上恢复了平静,他张了张嘴似想与面前的蓝袍男子说什么,却又闭上了。虚束淡淡扫了身旁小儿一眼,清目幽幽,“你想说什么?”
见那小儿抿唇不语,眼中似疏离似冷怨,他理了理淡蓝袖口,不禁脱口问道:“你抵触我?为何?”
栾痕冷哼一声,稚嫩的小脸上冰寒一片,“莫非上仙是不记得两万多年前自己做过什么?”
虚束一贯淡静,此时却是脸色一白,手上动作一顿,转眸凝视栾痕:“你是从何知道的?”说完,又是一惊:“你是当年的火精?”他想起之前种种,探不出它的元神真身,且周身萦绕的气息很是精纯,一定是上古灵物了。若是上古灵物,当年的事就只有火精会知道了。也对,两万多年了,它也该修得人形了。
栾痕并未否认,只凉凉道:“当年她待你不薄,你却欺骗于她,此时又来充当什么好人?”他也不忌怕,一针见血。当年他还未化成人形,乃是北荒钟山天门下的一颗小火精,因是天地生养,顽劣不堪,被当时镇守钟山的上古神兽烛龙连忌收服在麾下以照天门。因他的上主连忌的缘故结识了一只雪莲精。那只雪莲精原是燃灯古佛座下一盏供奉舍利的莲灯所化,偷跑下界来了北荒钟山,那雪莲精便是乌鸾的前世了。
虚束被栾痕的话刺得脸色更白了,“当年我下凡历劫,事出有因,确实是我对不起她。”两万多年前,他下凡历劫筑业障破罪根,投生成钟山下的一只雪狐精,法力低下,被困风雪中时为雪莲精所救,后来两人结下情缘,却是他负了她。
栾痕见他面色沉郁,一听他是历劫,便语气稍缓,绷着脸道:“反正横竖我不信你。”
那一袭蓝袍许久未有动静,良久后叹了一声,“你不信我无妨,是我欠了她的情。”
“当年你将我交予明炎,他本欲炼化我以增仙力,可惜他仙根弱,纳了一部分我的精气后便受不住了,后来将我封在了帝囷山。前些日子是她破了我的封印。”栾痕浑身透着一股子沉静之气,似乎在竭力压制着某种情绪。
这后半句的“她”自然就是指那道玄色身影了。“她怎么破的封印?”虚束的目光仰眺远方,似是陷入了回忆,又似沉思。
童音泠泠的轻笑声荡开,“那封印两万多年来本就有些松动,她在斩杀南荒罴兽的时候无意中毁了印眼,”笑声停了停,童音滞顿了一下,“她……不记得从前了。”
虚束点点头,目光依旧停在远处那一点上,“她替你破了封印,想来也是缘分。”不记得从前也好。当年他历完劫回青丘,时常在梦里梦见她满身是血的模样,以至于夜不能寐。他心头被那点隐约的痛楚纠缠得不宁,于是后来下了趟冥界,观了一次三生石,于三生石上他方知道了往事记起前缘。自此他便再也放不下了,倒不如不记得。
“她从八荒出来的?”虚束皱了皱眉。八荒处罴兽那样的凶兽只是九牛一毛,不知道有多少棘险。转念一想也是,她的兄长是金凤神君,那她必然就是上古神主凤凰的幺女了。早先听闻那幺女自出生就被送入莲花水境了,她若出了莲花水境必然就是取八荒的道了。
栾痕点了点头。他见到她的时候她正满身浴血地站在一头罴兽的尸身旁,脸上沾着罴兽的腥血,唯有那双黑玉琉璃眼静静看着他,由是刚开始他有些怕她。她虽有着当年雪莲精的相貌,然浴血的她却是另一番模样。后来云雨山那一次他才知道,她大开杀戒时候与平常判若两人,然而也是那一次他知道她还是当年的那个重情义的她。
“你是如何记得她的?”栾痕问道,“你历劫未成功吗?”说完眼中显出警惕之色。历完劫时不可能记得从前的,除非他愿耗两千年的仙力去冥界观三生石。通常那些神仙历劫都是为了上升仙阶,历完劫自然也不愿再耗两千年仙力去理会尘缘。且三生石是扰人精魄阴气极重的古物,无论谁人只可观一次,断没有第二次,非必要一般是不会有人去看的。
“我去了冥界观三生石。”那身蓝袍神色淡静。
栾痕不禁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真的观了三生石。“你昨日是主动搭话的,你如何知道她就在此处的?”想起无相阵中重新上演的场景,那便是昨日他们未入阵前的景象,想必他是早就知道她会出现在此处。
“我造了盈昃之境。”
栾痕侧首惊异地盯住他的侧脸。盈昃之境乃是逆道所存,可观未来,然则需要将涅浆泼在帝女桑帛上,辅之以三千五百八十一种极其复杂的法诀方可画成。且不说涅浆和帝女桑帛如何难得,入此境至多也只能半个时辰罢了,亦需折损五千年仙力。面前这个人,如此大费周折,或许,当年的确是事出有因。
那身蓝袍在灯火掩映下依旧散着淡淡辉彩,清容隽貌,风华猗猗。
七千年前他自盈昃之境中得知她会在赤城的这座酒楼出现,却并不知是何年岁,于是便常于此处出没。这一候就是七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