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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人间观戏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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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荒巫山乃是八荒连接人间的一处仙山,此处有八座先天帝设立的药斋。八座药斋连成一片,依山而建。犀素,向媚和纤萼三位仙子原先均出自凰医族,由于为先天后疗养凤体有功,被先天帝提拔入药斋,专司管理药斋之职。巫山附近倒没什么特别难对付精怪魔头,只那两条黑水玄蛇凶烈些,一直以来觊觎着药斋里供奉着的灵丹妙药,不过她们三人合力也能对付得了。
巫山的景色很好。乌鸾只见惯莲花水境外四海玄莲的景,出水境后又一路行进斩杀八荒妖魔,并未认真赏过什么景。趁着养伤,她倒日日都坐上药斋飞檐看风景。这日她从犀素那要了一坛少辛泡成的药酒便坐到飞檐上看日落。云气绕着巫山绵延不断,霞光五彩,从云后直铺到人眼前来,煞是好看。
向媚在廊道转角处抬首看到的便是一个玄衣女子闲卧飞檐上抱酒看日落的悠然景象。
“喂,乌鸾,你见到阿火了吗?”向媚冲檐上人远远喊了一声。那日犀素问起火精的名字,她便随口诹了一个“阿火”。
乌鸾转过头去,见是向媚,跳下檐头,“他不是向来与你在一处?”向媚很喜欢小火精,经常黏着他,惹得火精时不时换地方躲着,却也躲不过向媚的搜捕。
向媚嘟囔了一句:“我找遍了药斋都未见过他,莫不是真的烦我了罢。”
乌鸾闻言一挑眉,将手中的那坛酒塞进向媚手中,立时拂袖飞身走了。留下向媚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处。
果不其然,等她赶到云雨山的赤崖上时,只见两只妖兽合力攻袭着火精。她今晨听犀素提起栾果大约今日黄昏成熟,要想取得栾果至少要将抢夺的大批精怪妖兽们全部斩杀,如此还是极耗精力的,万一被群妖围攻更是要命,犀素说起来的时候言辞间颇有些遗憾。方才向媚说找遍药斋也不见火精踪影,她才想起火精许是来了云雨山赤崖取栾果。
只见火精一手紧紧扣着栾果,另一只手吃力挡着,身上的真身结界已经打开了,整个人被逼至崖边,再往后退几步便要坠崖。赤崖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大批不同精怪妖兽的尸体,血气浓重,赤崖被血色染得越发红艳耀眼。小小的人儿已全身是伤,黄衫上染了血色,在阳光下异常鲜艳。原本粉嫩的唇已经失了血色,明明快支撑不住了却仍倔强地咬牙,小脸上几道血痕狰狞异常,与幼嫩的眉眼极其不相称。乌鸾看到此景,心中一沉,冷哼一声,手中一道凌厉掌风直劈其中一只妖兽的后心,“哪儿蹿出来的野妖!”紧接着抖出仙气化成的剑,毫不犹豫飞身一剑砍下。
那妖兽后心受伤,滚了几滚,还未来得及翻身就被剑砍中,一命呜呼。另一妖兽见来人下手如此狠厉决绝,抬眼一看同伴已死,自知寡不敌众,便欲遁逃。一头青丝无风自扬,黑玉般的眼中迸出狂乱怒气,裙袂翻飞,只听她凉凉道:“伤了我的人还想逃?”下一秒瞬间移动,一剑将那妖兽劈成两半。
乌鸾稳稳站定,嘴角呕出一口血。她神色淡淡,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和脸上溅到的腥臭妖血,眼中的狂乱气息逐渐敛去。走至崖边,她在火精面前蹲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戏谑道:“你怎么一个人跑来这儿玩也不叫上我?”
火精瘫坐在地上,仰首看着面前眉眼笑意盈盈面色微白的玄衣女子,眼中有些委屈与颓然。他本欲一个人将栾果拿到后再给她,也算为她做了些什么,结果到头来却仍是她救了他。小火精将栾果举到她面前,咬唇一句话也不说。
乌鸾柔睫微扇,嘴角漾出一朵笑花,“你先替我拿着吧。”说完将地上的黄衫小人儿拦腰抱起来,一路飞身离去。
小火精被她的笑弄得愣了神,待反应过来已在她怀中。玄衣女子的衣袖间萦绕着略微腥臭的血味,他却觉得心头暖成一片,仿似这种感觉很久前就有过。他攥紧了手中的栾果,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自巫山药斋里休养好身子之后,乌鸾便和小火精告辞了犀素三人,出南荒入了人间。
人间的一切于两人来说都是新奇。譬如凡人日日都需吃饭喝水睡觉;譬如凡人出行有的靠几人抬的轿子有的靠车马有的则靠双履;譬如不同凡人身上的穿着也是不同的,绫罗绸缎,粗麻葛衣。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各不尽同。从前知晓凡人规矩颇多,繁文缛节,却原来这些讲究并不是全然好或者坏的。那些酒楼茶肆妓馆,若没有银两是万万不行的,因而有贫富之分;官府有一处洞府称为牢房,那牢房里面关押的大都是触犯了律法的凡人,因而有善恶之说;何谓天地大道,于这些凡人也不过是三餐一宿爱恨嗔痴的过活。乌鸾觉得,凡人虽然只有短短几十年的寿命,生老病死,也并不尽然是苦的,百态人生有百味。
两万年来乌鸾于莲花水境中孤身太久,入人间见到各形各色的凡人,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见到这么浓重的烟火人情味,而被封印多年的小火精也是初涉人世,两人自是兴味甚足,在人界一路游历耍玩抵达了赤城。
赤城自古便是一处仙灵之地,因与瀛洲蓬莱仙岛隔着片海,长年受仙泽滋养,花草果木比其他城镇都要丰美几分,也因此处仙气充沛,各路修仙之人往来频繁,此城灵异怪人甚多,而百姓们也都见怪不怪了。
赤城城中心最大的一座酒楼里,宾客满座,生意兴隆。酒楼大厅搭着个戏台,上面水袖频舞,画了精致妆容的戏子咿咿呀呀地吟唱着,直哄得台下一众人神思牵动,随着戏中人柔肠百转。
二楼观戏台处,一玄衣女子手捏一盏清酒,眯着美目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对着一旁的黄衫小儿说道:“哎呀呀,那女子真傻,就这样被小生骗得私订了终身。那小生明明就是看中了她的家世和美貌,等着吧,日后定会沦为深闺怨妇。”
小火精一脸惊诧地看着她,嗫嚅道:“旁人都为他们不畏阻拦百般艰难的情路唏嘘,你又怎么会这样想?”
乌鸾一抬柔睫,瞄住小火精,伸手捏上他粉白的脸蛋,吐气呵兰:“小栾痕,你近日里跟着我倒是懂了不少凡人的俗念啊。”那日他为取栾果受伤后,脸上留了几道疤痕,她便半是戏谑地唤他栾痕,因栾果而身添伤痕,索性后来犀素仙子的灵药祛了他脸上的疤,但名字还是依旧沿用了下来。小火精开始十分抵触这个名字,后来被叫习惯了也懒得再向她表达不满。
栾痕扑闪几下大眼睛,干笑一声:“我只是觉得你的念头太惊世骇俗了些。”
“惊世骇俗?”乌鸾挑眉,“我说的不对吗?那小生若是为那小姐着想,自是先考取功名再上门求娶,如此不清不楚绊住那小姐将其推至风口浪尖算什么?此乃为一己私欲,而非情之正道。”
“瞧不出来你竟这样……”栾痕抿了抿小嘴。他陪她听了不少折子戏,也学了不少人间的人情世理。她每每都能说出一番不俗的言论。
她眼稍一吊,“怎样?”
栾痕吐了吐舌头,正欲说点什么却被竹帘外响起的一道清越男声打断。
“隔壁的仙友不知可否同桌小叙一番?”隔着竹帘可隐约看见一道躬身作揖的人影。
她瞧了瞧栾痕,他的小脸上也是疑惑,他俩自入了人间便敛去了仙气,帘外的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仙友请便。”
掀帘而入的是一蓝衣男子,眉目甚是好看,嘴角含笑,一手执一玉盏,他举了举杯冲乌鸾示意,“在下东荒青丘散仙一枚,仙友若不见外就唤我一声虚束吧。”
之前乌鸾听金凤提起过八荒内的一些事,东荒青丘似乎是狐仙们的地盘。乌鸾身倚栏杆,也举了举面前的酒盏,潇洒笑道:“虚束仙友模样生得好俊俏,小女子乌鸾见礼了。”
那蓝衣男子清目中眸光一掠,嘴角笑意更深,目光徐徐落在楼下大厅即将拉开新幕的戏台子上。
此人衣袂流光,清辉如月,周身的沉静气息让乌鸾极有好感,她拢了拢衣袖,浅浅一笑:“与仙君同赏。”
一旁的栾痕自蓝衣男子出现时就未出声,异常安静地目不转睛看着他。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乌鸾的注意力早被戏台吸引了过去,并未察觉栾痕的异常。
另一出戏开始在台上咿咿呀呀唱起来,台上的女子水袖扬长,神色期艾苦楚,念起白:“你做甚就此忘了前尘往事……可曾知我心苦如黄连……”一个“连”字萦萦绕绕,尖细的音调拉得悠长,将那凄苦缠绵演绎得恰到好处。
戏到中场停休片刻,那虚束仙君找乌鸾攀谈起来,彼此逐渐熟络起来。
“不知你此番经游赤城所为何事?”虚束敛眸浅啜盏中玉浆,问得漫不经心。
所为何事?乌鸾愣了一愣,“为寻我兄长。”是了,自然是为了找金凤。不知为什么,乌鸾总觉得这对话和场景似是有些熟悉。眼前此人凭空出现……看起来似乎也有点熟悉?
栾痕突然被茶水呛了,清咳起来。乌鸾断开了思索,伸手自然地帮栾痕拍背顺了顺气。栾痕呛得脸色泛红,抬眼瞄了虚束。那虚束仙君却朝栾痕露出个欣悦了然的笑容。
戏观完后,那蓝衣仙君告辞回房了,他原来也在此酒楼刚下榻不久。乌鸾看着那些修颀玉身离去,只觉得赏心悦目,除了金凤,她还未曾见过谁人有那样的猗猗风华。
酒楼后方庭院廊檐下,站着一蓝一黄两道身影。
“想必你也察觉了,”虚束双手负于背后,语气淡静了然,“我们掉入无相阵了。“
“无相阵吗?”栾痕问了一句。他方才在观戏时就觉得眼前的男子异常熟悉,后来虚束问了一句乌鸾行游赤城的目的时,他才恍然记起那场景昨日上演过一次。他们昨日就已经相识了,今日这场会面只可能是幻相。因而他私下来寻虚束,想确认心中的猜测。
“你知晓?”蓝衣男子看了黄衫小儿一眼,神色微紧。自第一眼始,他就探识不出此小儿的真身。看不出元神真身的,要么是上古神祗,要么便是对方的仙力高出自己许多,无论是哪种情形,眼前的小儿都不可小觑。
栾痕皱了皱眉,粉嫩小脸上浮现出与他外表不相称的深沉,“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入了阵的?”他是上古火精,自然是知道此阵的。无相阵又名镜相阵,掉入此阵的人会循环重复经历入阵前的某一情境,破阵的唯一方法只能是入阵者自己记起之前并清醒过来,否则只会被此阵噬炼心魂,直至意识完全被布阵者操控,甚至元神俱毁灰飞烟灭。他们三人俱入了此阵,就必须三人全部清醒过来,否则任谁也出不了阵。
虚束神色凝了凝,“昨日,掉入此阵三个时辰后。”
索性时日还不长,心魂还未受损。什么人冲他们下杀了这无相阵?栾痕百思不得其解。
“你应该也知晓,除非她自己清醒过来,否则我们只能陪着她重复演下去。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找到此境中让她印象深刻的地方,以此唤醒她。”虚束眸光幽幽落在庭院里的石桌上。
栾痕低低应了一声,“入夜在这院落里尚有一聚,我会留意的。”他抬首毫不避讳地直视虚束,“劳烦上仙了。”
他这最后一句话明显是将彼此的距离拉开。虚束并未忽略这黄衫小儿眼中的戒慎,他清朗一笑,如此小心行事,在她身边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