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册》不归九

2、第 2 章 八荒之地遇

　　暗夜漆黑一片，幽幽森森的古丛林深处时不时传出几声野兽的吼声。一阵风吹过，叶片簌簌沙沙，听来寒意仿似随着夜风渗入心扉。凉沁沁的月色下，繁蕤的林间一道纤细身影不时脚点树木枝丫，飞身拂袖穿梭其间。那道身影忽而站定在一株古老巨榕的顶端枝木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旋，手中一道掌风劈向斜后方两丈外的大树树冠。
　　藤蔓虬缠的大树树冠中突然“噗”地一声掉落一颗金亮的小火球，那小火球骨碌碌滚了几圈，正好停在从树端稳稳飘落在地的乌鸾脚边。
　　“你这小精物，为何总缠着我？”乌鸾一脚踩上火球，挑眉笑问。
　　那小火球颤了颤，似乎试图从她脚下逃开，乌鸾脚上使了几分力，小火球这才幻成人形。乌鸾见一个一身黄衫的垂髫小儿趴在地上，便提开了脚。这小人儿撅了撅嘴，一脸不甘却一声不吭。
　　此小儿乃是化成人形的火精，不知什么缘故被人封印在了南荒中。乌鸾在这南荒中斩杀路遇的罴兽时，不意触动了一个什么阵法，误打误撞破了封印。这小火精除了封印后一心想要跟在乌鸾身后，被乌鸾拒绝后竟一路偷偷跟随。
　　乌鸾蹲下身子，伸手捏了捏那软软滑滑的小脸蛋，自言自语道：“真小，金凤当年看我估计就是这般。”
　　黄衫小儿被她一触，惊异地愣愣看着她。月光下这女子眉目如画，柔睫翩然，黑玉琉璃般的眼，目光悠远清淡，轻启朱唇的同时似在漫不经心地想着什么。他结结巴巴道：“你……你……”
　　乌鸾不再理他，起身便欲离开。黄衫小儿不再作声，爬起身就跟在乌鸾身后。
　　乌鸾走出几步，见他仍跟在身后，顿足回首佯怒瞄着他。黄衫小儿有些怯，抬眼盯着她，睫毛微抖动，小手在身侧握成拳，咬唇不语。
　　玄衣女子倏尔眉目间流光拨转，粲然一笑，“罢了罢了，你若跟得上我，便随你。”
　　黄衫小儿又是一愣，明白她竟是允了，还来不及欢喜才发觉乌鸾已经飞身上了树端。他生怕被甩开，立刻变回原形拼尽全力跟上去。
　　一路飞身了数个时辰，乌鸾一回首，见那小火精没跟丢，估摸着他累得够呛，便于一山前深潭边停下。小火精落地幻回人形，嘴唇微白干裂。
　　乌鸾在深潭边撩了撩水，就着喝了一口，回眸对他一笑：“你且喝几口罢，我们休整片刻再行路。”
　　小火精走近她，也喝了几口潭水。这潭水深静不见底，只水面微微流动，却并不能映出人的模样。小火精心头一跳，将乌鸾慌张拉离岸边，“这潭水里有东西。”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从水底突然蹿出两条通体黑亮的巨蟒，水花溅出十几丈高。这两条巨蟒一雌一雄，均有蛇冠，眼睛血红，蛇身粗壮得宛如千年古木的树干，蛇首翘立离地有□□丈。雄蟒一声狂吼，震得山林内群鸟俱散。这巨蟒乃是黑水中玄蛇，已有上千年的道行，本来于潭底小憩，却感知到了小火精周身的上古神气，故而出水一探。
　　那两条巨蟒游动蛇身，血盆大口直朝二人站定的地方袭来。乌鸾立时反应过来，将小火精往远处一推，自己飞身一躲。那两条玄蛇扑了个空，又立时朝着小火精的方向扑去。看着架势，竟是欲将火精吞食，小火精已现出真身，来回闪躲，却越来越招架不住。乌鸾明白了玄蛇的意图，手中抖出一把仙气所化的剑，飞身定在半空朝雌蟒劈去。雌蟒吃痛，转头向乌鸾攻去。
　　“躲进山林去！”乌鸾冲火精远喝一声，玄色裙裾在空中翻飞，与雌蟒缠斗成一团。
　　另一边火精也明白过来玄蛇的目的在他，得空躲开雄蟒的追击飞进山林内，隐去气息。雄蟒立首寻了片刻，山林中树木丛生，行动不便，又不见火精踪影便作罢，回首欲帮衬雌蟒。
　　乌鸾趁着雄蟒立首的时候，突然身形一闪，离了与雌蟒缠斗的包围圈，来到雄蟒腹部，手中剑气一使力，剑刃入了雄蟒的腹部，鲜血顺着剑刃染红了她的流云广袖，紧接着一个坠身，雄蟒腹部被划开了一丈来长的口子。雄蟒疼得蛇尾直扑打地面，整个大地震得如雷响，乌鸾被那股子蛮劲带得在半空中滑将出去。见雄蟒受伤，雌蟒怒吼一声，巨尾急扫过来，乌鸾来不及闪躲背部被击中，身子一下子飞出十几丈外。
　　乌鸾原先与两条玄蛇周旋半天便已施力过度，此时硬生生受了雌蟒一尾，一口血喷出来倒在地上。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只见火精周身罩着淡金色的结界一脸惊惶地扑过来。
　　火精将真身结界打开，将乌鸾抱在怀中，幻成人形的小小身子显得异常孤独无助，大眼睛里蓄满泪水。两条巨蟒见火精又现，急吼吼地扑过来，身子不停撞在结界上咚咚响。眼看着结界已经出现裂痕，有将破的危险。
　　巨蟒不停用蛇尾撞着结界，就在小火精快支撑不下去的时候，结界外的撞击突然停下了。只见两条巨蟒缓缓滑落，蛇身软绵绵地倒下。坍塌蛇身的尽头，一个身着绛红裙衫，手执花篮的仙子缓缓自半空中飘落。火精心头一松，知道得救了，闭眼昏迷过去。

　　火精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了软衾的榻上，身边站着两位仙子。一个体态微丰腴，身着粉衣，另一个着白衣的仙子身形纤瘦些。
　　“呀，好可爱的小童子。”那个微丰腴的仙子见他醒了，弯下腰揉了揉火精的小脸，眼睛笑作两弯月牙，“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火精一脸蒙昧地看着面前的漂亮女子。
　　“没有名字？”问话的仙子一脸惊讶，“你娘亲她竟没有为你取名字吗？你爹爹是谁？”
　　火精依旧一脸蒙昧，他尚不食人间烟火，对于“娘亲”“爹爹”这一类的字眼并不甚明白，只呐呐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那仙子更是惊奇了，待要再说什么却被身边的纤瘦仙子拉了拉衣袖止住话头。
　　那瘦仙子温和一笑：“你莫要怕，我们不会害你。”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丰腴仙子道：“我叫纤萼，她是向媚。听犀素姐姐说你娘亲被玄蛇伤了，且在药斋好好休养几日吧。”
　　“她呢？”火精醒来并未在房内看到乌鸾。
　　向媚摸摸他的头：“你是说你娘亲？她正睡在犀素的房内。唔……她伤得有些重。”
　　火精皱了皱眉头，表情的深沉与他小小的身子不甚相符，“能带我去看看她吗？”
　　那两位仙子领着火精出了房间。一出房门便是一条廊道，这药斋竟是建在半山崖壁上的，站在廊道上可俯瞰巫山脚下的风光。
　　“我们巫山风光可好看？”向媚神色间有几分得意。火精点头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三人走到廊道尽头，左转了一下便入了犀素的房间。
　　小火精目光透过层层飘飞的帷帐，软榻上卧着一个玄色广袖裙的女子，一头丝滑长发散落满榻，有几绺坠在地上。榻边香炉萦着徐徐药香，若不是这药香，叫人以为榻上女子只是小憩片刻。犀素从隔间里出来，手中捧了另一个小香炉，见三人进来用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小火精在榻边站定，只静静看着榻上女子。不一会儿，榻上女子动了动身形，悠悠醒转过来。
　　“你醒了？”头并未抬，犀素轻轻拨着香炉里的药香。
　　她本来是采药归来，突闻附近有玄蛇狂吼，就过来一探。见到俩人的时候，乌鸾已经昏迷过去，而那黄衫小儿紧紧抱着她，周身的淡金色结界已经摇摇欲坠却仍死死将女子护着。她给那两只巨蟒下了好几方重剂迷药才将两人带回药斋。
　　乌鸾打量了一眼房内几人，正欲开口，胸口突然上涌一股甜腥味，呕出一口血来。犀素伸手替她把了把脉，一双秋水眸光幽幽：“你伤了体魄，急需静养几天。”
　　乌鸾抬袖一抹嘴角的血迹，漫不经心笑道：“无碍，这区区两条玄蛇，挡不了我的路。”
　　犀素柳叶眉微蹙，“若不靠药物，这两条玄蛇需我与向媚，纤萼三人合力才能完全制得住，你独身一人尚且有伤在身，还领着一个孩儿。”
　　乌鸾一瞄站在榻边的火精，想起意识丧失前的情形，依稀记得是他用真身结界护住了他们俩，于是轻快一笑：“他么？尚可自保。”
　　三位仙女一听不禁十分讶异，她们并不知他是上古火精，只将他认作普通仙童。犀素最先了然，却也只以为这仙童修为不浅，否则寻常仙童靠真身结界是不可能同时护住两个人的。
　　“看你这模样，若是出了药斋恐怕在巫山走不了几步便要葬身蛇腹。”向媚撇了撇嘴，“你若想走没人拦着，只可怜连累了小仙童。”向媚原先听火精说没有名字，便觉得此女子做娘亲做得不甚尽责，现在听她不顾死活要走，就更是对她没了好感。她与纤萼，犀素三人守着这药斋多年，寂寞得紧，她头一次见到长相这么可爱的小仙童，心里生出爱怜，私心里希望他们能多留几天。
　　乌鸾闻言眸光在小火精脸上转了几转，笑道：“那将他留下吧。”
　　小火精脸上立时现出愁容，反对道：“不要，我要跟你一起。”
　　犀素闻言眉痕更深：“你伤了体魄，若是不尽快医治，恐怕即便过了玄蛇那一关日后也会累及自身。”
　　小火精一脸笃定道：“那我们还是在这巫山留几日吧，等伤养好了再走。”
　　乌鸾挑眉看了小火精一眼。想不到这精物也有说话毫不含糊的时候，之前看起来倒是怯生生的。她索性清朗一笑，“好啊，就留几日吧。”这儿是巫山，也就是从八荒入人间最近的道了，她倒不怎么急着出八荒了。
　　“你被黑水玄蛇所伤，伤得有些重，并不太好医治，若是有栾果是最好不过了。”
　　乌鸾奇道：“栾果是何物？”
　　“在巫山北边不远处有座云雨山，那山顶有块赤崖，崖上长着株黄栾树，青叶赤枝。那树一年只结一颗栾果，这栾果可拿来炼药医治你的伤。只是……”犀素欲言又止。
　　“那栾果有增益功力的效用，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就会被巫山四周的精怪妖兽们惦记的，相互争夺。要想取得那栾果并不易。”纤萼接着犀素的话说了下去。
　　“是啊，”向媚连连点头，想了想：“那栾果也就在这几日该熟了。”
　　乌鸾又是清朗一笑：“世间竟有这样的果子。”
　　犀素点头：“没有栾果也无妨，不过我费些气力炼药罢了。只需你在药斋多静养几日。”
　　她拢了拢衣袖：“那便劳烦仙姑了。”
　　眼前绛红裙衫的仙子愣了一愣，正色道：“叫我犀素吧。”
　　乌鸾从善如流，笑意涟涟道：“那就劳烦犀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