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苏氏贱贱

18、第 18 章 （18）

　　解家宅院。
　　黑瞎子将车就停在门外，然后径自下车推门，不料门却锁了，于是他转了转，最后索性翻墙进去。他没忘记张起灵——这个小三爷千叮咛万嘱咐要看好的病人，他刚一回头，就看见张起灵跳下来，手里还拎着那个袋子。
　　“哑巴，你没事儿吧？”黑瞎子摸摸下巴，看着张起灵微微有些摇晃的身子，刚想伸手扶一把，后者已经睁开眼躲开了，道：“走吧。”
　　黑瞎子见他无碍，点点头走进里屋，西乞年恰巧在这时出现，见是他，便松了口气，道：“黑爷回来了，少爷还睡着呢。”言罢，目光落到后面的张起灵身上，出言问道：“这位是——？”
　　“这是小三爷的朋友，花儿爷想见他，我就带过来了。”黑瞎子说着，就往解雨臣房间走去，西乞年也是听过小三爷这个名号，晓得是少东家的发小，又是黑爷带来的人，总归不会对少东家不利，便放下心来，引他跟着黑瞎子进去，随后闭上门，抬头望了望天，慢慢叹一口气。
　　黑瞎子走到床边，一切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他放下药，伸手探了探解雨臣的额头，还是烫的，于是弄了个冰袋敷上，捏了捏他的手，道：“花儿，花儿，醒醒，吃药了。”
　　解雨臣先是皱了眉，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是黑瞎子，立即坐起来，额上的冰袋掉下来，被他扔到一边，问：“几点了？”
　　“下午三点。”黑瞎子捡起那个被嫌弃的冰袋，重新搁在解雨臣额上，用手按住，后者眯起眼想了想，作势要下床，被他一把摁住肩膀制止了。
　　“你干什么？”解雨臣有些恼，盯着对方痞笑的脸，几乎想一个直拳打过去，黑瞎子自动无视了他的不爽，耐心地掖好被角，说：“花儿爷别生气，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咱先得把身子养好喽——你的工作瞎子我已经给做完了，别担心。”
　　解雨臣一怔，仍有些不放心，黑瞎子见他不信，叹一口气，取了其中一份来给他看，后者仔细看了看，道：“还行，就是字太丑。”说着，将那份文件递还给黑瞎子，然后看向靠在窗边的张起灵，问道：“这是张起灵？”
　　“花儿爷好眼力。”黑瞎子说道，顺势把文件放回书桌上，解雨臣听了白他一眼，心说这要是人都猜得到看得出来好嘛，然后打量了张起灵一遍，心想也没什么特别的，目光于是往下移，落到对方奇长的两指上，不由心中一抖。
　　二爷爷提过的发丘指，看来这个人……背景很深啊。他心想，脑中浮现出吴邪的脸，自家发小巴巴地为了这个人差点和院长闹翻，偏偏要趟这趟浑水，自己的预感没有错，这张起灵不知底细，实在是太危险。真不知道吴邪是怎么想的，傻不傻啊。
　　“你是张家的后人？”解雨臣问，张起灵看看他，眼神透明得不真切，黑瞎子白了一眼，道：“他是张家最后一个继承人，上一代就是你二爷爷常提的张启山张大佛爷。”
　　解雨臣想了想，道：“那为什么会被关在西泠里头？——他不是很厉害么。”因为看出来张起灵完全不会回答自己的问话，他索性把人称改了直接问黑瞎子。
　　“他自愿进去的。”黑瞎子咳了一声，又伸手去摸解雨臣的额头，被后者毫不客气地拍掉手，道：“说清楚。”
　　黑瞎子讪讪地收回手，耸耸肩，答道：“花儿爷应该知道，张家人本来就有家族遗传的失忆症，当年老九门式微，余下的后人小的小，死的死，哑巴担心自己失忆后被人利用，同时也因为他发现自己患有阿斯伯格综合症，病情当时已经很严重，不适合再与人交往，于是就动用关系住进了西泠，派了专门的人看着。”
　　原来如此。解雨臣好看的眉微皱，张起灵这个名号他大约也曾听二爷爷提过一两次，后来逐渐淡忘了，直到吴邪这一档子事发生，他才想起来这个名字。对于张家，他所知甚少，只是从二爷爷口中隐约了解到他们家族的人有独特的血可以驱散邪虫，患有遗传的失忆症，最奇怪的是……每一代继承者都可以长生不老。解雨臣当然不相信是真的，他那时候查阅了许多资料，最后得出结论大约是张家的人体内有某种东西抑制或减缓了自由基的分泌，从而显出衰老缓慢的症状，如今见到张起灵，加上黑瞎子所说，也倒是印证了这一推测。
　　“别的呢？”解雨臣收回思绪，问道，“关于老九门。”
　　黑瞎子一愣，舔了舔嘴唇道：“当年老九门是苏州城最大的实力，民国初年时候，黑白两道通吃，分为上、平、下三类。上三门以张启山为首去参了军搞革命，平三门把持着当时的政治命脉，与军阀洋人斡旋，下三门则垄断了苏州的经济，盐铁茶米，加之药品文化方面。后来随着张启山无故失踪，上三门在打仗时被人陷害差点覆灭。由于民主运动，平三门被卷入了政治斗争，一时自顾不暇，原本一手遮天的老九门逐渐瓦解，后人也随之没落。此时下三门便发挥出优势来，其后人广泛渗透进农工商医这些行列，采用化整为零的方法巧妙地保存了自己。目下还有一定影响的便是平三门里的吴家和下三门的解家，旁的早已被边缘化，而吴家这几年也疾速衰退。
　　“解九爷是看的最早、最清楚的人，于是便小心保存了解家在苏州的势力，你二爷爷抽身晚，那时已是孤身一人，九爷担心解家太强势以致遭人荼毒后辈，便将你从小寄养在二爷爷家里，对外封锁了消息。彼时张家已基本覆灭，哑巴作为仅存的后人在处理好家族之后，便四处寻找老九门的后人，劝说其洗白，保存了名号的也只剩下你和小三爷，不过不明真相的人只当你们是继承了医学泰斗解连环和吴三省的名号，旁的也无人知晓。
　　“做完这一切后，哑巴便进了西泠，原因正如我开头所说。本来打算是等他病情稳定了再解出来，没想到时局变化，一拖拉便是十年，最后竟好巧不巧地碰上了小三爷将他带了出来，还非要插手治病。”黑瞎子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张起灵，道，“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花儿爷，这下可明白了？”
　　解雨臣听他讲了这么一大堆，心里感慨若非今日黑瞎子所说，他还真不晓得其中弯绕，二爷爷从未告诉过他这些，大约是不想让他知道从而保护他，可是有些事，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既然已经听到了自己想听的，那么便可以撕破脸了。
　　于是他开口问道：“你说了这么多，可知我并不信你——你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黑瞎子露出苦笑的神情，他这般掏心掏肺，换来的却还是他的不信任。他笑了笑，指着自己说：“很简单，因为我是老九门中齐家的后人，我父亲死前告诉了我这些事，这么多年，自然是烂熟于心。”
　　！解雨臣一惊，旋即控制好脸上表情。齐家的后人？他猛地反应过来，早该想到的！难怪了，这样一来事情的前因后果就都说得通了，难怪三叔告诉他这事情，难怪他也参与这件事……
　　“很好。”解雨臣最后笑道，狭长的凤眼微眯，“如果我发现你在撒谎，后果你懂的。”
　　“自然晓得。”黑瞎子勾勾唇角，答道。
　　“那么至于你，张起灵。”解雨臣将目光转向一声不响的张起灵，后者听到自己的名字略略看了他一眼，“我不管你是何目的、有何居心，请你记住你的身份，我警告你，离吴邪远一点，他只是个烂好人，请不要伤害他，不要给他带去危险。如果他出事了，你要相信解家有本事让你陪葬。”
　　张起灵听完，眼神幽深如千年古井，不知在想什么，他那毫无血色的唇抿得极紧，半晌，说了一句：“我是站在他这边的。”
　　解雨臣听了笑意更深，点点头，说：“好。”随后在心里想了一遍，却热没有其他好吩咐的了，于是叫道：“年叔。”
　　一直守在门外的西乞年立即走进来，恭敬道：“少东家。”
　　解雨臣瞅了瞅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道：“找个人送这位客人去西泠医院的，现在就走。”
　　“是。”西乞年答应着，冲张起灵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后者看了解雨臣一眼，走了出去，西乞年待他出门后随手带上门也跟着走了。
　　黑瞎子看了看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瞎子。”解雨臣突然叫他，他有些受宠若惊地回过头来，道：“花儿爷有何吩咐？瞎子我一定办到。”
　　“去把那份文件每个在抄一份，然后按编码排好。”解雨臣指了指书桌上摞好的文件，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搬出去抄。”
　　“遵命！”黑瞎子乐颠颠地走过去，抱起来往外走，到了门口又折回来说，“药在床头柜上，水我倒好了就放在旁边，花儿爷记得吃。”
　　“知道了知道了。”解雨臣不耐。
　　“你午饭都没吃，饿不饿？等下晚饭要不要叫你？”
　　“不用，我不饿。”解雨臣道。
　　“那花儿爷，有事叫我，瞎子我可就在隔壁。”
　　这个人怎么这么唠叨，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解雨臣颇有些无语，见黑瞎子还要说什么，便一个枕头扔过去，不偏不倚砸中脸，他口气不悦道：“闭嘴！小爷我要睡觉了！”
　　对方倒不恼，大约是见他炸毛的样子很可爱，竟笑了起来，放好文件后，说：“好，那我走了啊。”说完便习惯性地伸手去关灯。
　　解雨臣一下子坐起来，喊道：“不要！”
　　黑瞎子手一停，突然想起来解雨臣小时候就极为怕黑，连睡觉都要开着灯，他本以为这许多年他变了很多，早已经不再害怕了，没想到……你一点没变啊，小花儿。
　　他想着，不觉笑起来，于是为解雨臣拉好了窗帘，他重新走到门口，回头说：“虽然早了点，但是——晚安，花儿爷。”
　　解雨臣看着他走出去，呆了一下，躺下来心想：真是啰嗦。接着目光撇到放在床头的药和水，药盒上用笔写好了吃法，他于是吃了药，水还是热的，他躺着盯着那橘黄色的灯光看了一会儿。闭起眼，不知怎地突然想：
　　其实有瞎子这个人也不坏，以后该好好待他。
　　天已经完全按了，无星无月，西乞年正仔细点好了一盏盏灯笼，挂在院里，照着满院开着的海棠花。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